“阿姨,这样太打扰了,我什么都没准备……”林蕴试图推辞。
“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喝杯茶,聊聊天。”罗懿轻轻打断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私家道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投下浓密的阴影。尽头处,一扇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铁门之后,景色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经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
高大的香樟与银杏错落分布,浓荫如盖,遮蔽了炎炎烈日。林间蜿蜒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旁是讲究栽种着的低矮灌木与应季花卉。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湖畔有座精巧的亭子。
车子沿着主路又行驶了约莫两分钟,绕过一片蓊郁的竹林,一栋宅邸才完整地显露出来。宅子前是一方宽阔的平台,摆放着几张线条流畅的户外座椅和茶几。
车在平台前平稳停住。保镖先一步下车,为罗懿打开车门。罗懿从容起身,对随后下来的林蕴微笑道:“家里平常比较清静,希望你不会觉得闷。”
林蕴摇了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的一切。这里的美和静,都带着一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罗懿引着林蕴步入宅内。玄关宽敞,光线透过一侧的格栅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有穿着素净制服的中年女佣静候在一旁,递上柔软的拖鞋。
换鞋入内,客厅的景致更是开阔。挑高的空间,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那片园林与湖泊,视野极佳。
室内家具多是深色木质,造型简练,搭配着质感厚实的米白色沙发与同色系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现代水墨画,留白甚多,意境悠远。角落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瓶,釉色温润如玉。
“坐。”罗懿在主位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松弛。
林蕴依言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很舒适,但她却感觉不到放松。
女佣无声地端上茶具,一套素雅的青白瓷,釉色匀净,没有任何花纹。罗懿亲自执壶,动作不疾不徐,热水冲入茶盏,清新的香气立刻氤氲开来。
“试试看,今年的明前龙井,味道还算清正。”罗懿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林蕴面前。
“谢谢阿姨。”林蕴端起茶盏,水温透过薄薄的瓷壁传递到指尖。她小口啜饮,茶汤入口清冽回甘,确实是好茶。
罗懿自己也端起一盏,目光落在林蕴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小川性子独,不太爱和人交往。你能和他有些来往,我很意外。”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聊天气,“听他说,你们是在as俱乐部认识的?”
此言一出,林蕴明白,这是试探自己来了。
罗川之估计就没跟她说过什么,罗懿知道自己……是有人在监视着罗川之?
“是的。”林蕴放下茶盏,“偶尔会一起练习。”
“说起来,家父还和俱乐部的老板颇有渊源呢,罗川之的表舅……是阿姨您的表兄弟吧?”
罗懿眸光一闪,似乎在回忆自己哪个表兄弟,很快有了头绪,“秦谚啊,他的主业是警察来着,跟你父亲认识倒也不奇怪了。”
“赛车是个需要胆量和专注的运动。”罗懿话锋一转,“不过,年轻女孩子,多接触些活动也好,像你今天打算去的福利院,也是件有意义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林蕴,“有时候,过于沉浸在某些特定的环境或关系里,视野容易变得狭窄。尤其是女孩子,在年轻的时候,多看看不同的世界,结交些……层次更丰富些的朋友,对未来更有好处。”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蕴听出了弦外之音。
特定的环境或关系指的是……和罗川之的来往?层次更丰富些的朋友,又是在暗示什么?
林蕴抬起眼,迎上罗懿的目光:“罗阿姨说得对,多看看总是好的。不过我觉得,判断一件事或一个人是否有意义,有时候不在于环境或身份,而在于本质。”
罗懿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又像是对这个回答产生了些许兴趣。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叶,语气不变:“本质当然重要。但很多时候,本质也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显现,需要足够的分量才能被看见。你还年轻,路还长,不急。”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制茶几接触,发出轻微却清脆的一声响。
“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小川身边经常出现了个女孩,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归有些好奇。”
“家里难得有年轻人来做客,陪我喝喝茶,说说话,挺好的。”
罗懿的话音刚落,客厅另一侧连接内廊的厚重木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力道不小,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瘦削却不显文弱,穿着件松垮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趿着双看不出牌子的板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过,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他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嘴角习惯性地上挑着。
男人的目光先是随意地扫过客厅,掠过罗懿,然后落在了林蕴身上。
陌生的年轻女孩出现在罗家主宅的客厅里,并不多见。
他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就在他目光扫过林蕴脸庞的那一瞬间——
林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部猛地窜起,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半拍后开始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瞬间褪去血色,变得冰凉。
是他。
那张脸,那种眼神里混杂着轻佻与残忍的独特神态,烧成灰她也认得!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是他带着人抓住了她。
摇晃的甲板上,他蹲在她面前,用那种打量物品般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海水咸腥冰冷的气息仿佛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窒息般的绝望和恐惧重新攫住了她。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沸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来自身体记忆的本能恐惧,却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灵魂在怒吼,□□却在战栗。
她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
“哟,罗姨,有客人啊?”罗漾拖着步子走过来,也没管什么礼数,直接在罗懿旁边的长沙发上大喇喇地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一个洗好的苹果,在手里抛了抛,咔嚓咬了一大口,状似无意问道:“这位是?”
罗懿对他这副做派似乎早已习惯,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林蕴,小川的同学。”
“那小子的同学?”罗漾咀嚼着苹果,含糊地重复了一遍,视线在林蕴低垂的侧脸上又停留了两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稀奇,那小子居然还有肯让您带回家的同学。”他这话隐隐带着刺。
罗懿没接他这话茬,只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老太太念叨,让我过来吃顿饭。”罗漾耸耸肩,将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顺便看看罗姨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新鲜事……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是挺新鲜的。”
林蕴对着罗漾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却只落在他肩膀附近,避免与他对视。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懿将两人的细微反应都收在眼底,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罗漾一来,二人谁也不讲话,他待着没意思,起身告辞。不过临走前,又特意绕到林蕴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林同学,吓到了?我长得没那么吓人吧?”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男用香水味扑面而来。林蕴的呼吸一窒,后背瞬间绷紧,她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依旧没说话。
罗漾似乎觉得她这反应更有趣了,低笑一声,这才直起身,晃晃悠悠地朝内廊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林蕴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塌下,手心里全是汗。
罗懿重新为林蕴斟了半盏茶,声音依旧温和:“茶凉了不好,再喝点。”
“那是……”
“老太太收养的,与我罗家并无太大关系。”
那一刹那,林蕴几乎要以为罗懿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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