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坐落于远郊，比赛日清晨，通往赛场的主干道已然拥堵。巨大的广告牌、鲜艳的车队旗帜、狂热的人群，将郊野点缀得喧嚣热烈。

许皓阳开车技术稳当，他提前规划了路线，将车停在内场入口附近。

“人真多。”林蕴下车时环视四周，发现场外有许多小摊。

许皓阳锁好车，走到林蕴身侧稍前一步，帮她隔开人流，“拉力赛和竞速都是很有看头的，更何况拉力费的时间更长，观众也不能完全干等在座位上。“

通过严格的检票口，进入普通观众止步的区域，这里正对一段视野良好的连续弯道和直道，设有阶梯座位，能清晰看到赛车过弯扬尘和激烈动态。

许皓阳选的中间偏上的位置，递给林蕴一瓶水，又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用这个吧，更容易看清细节。”

“谢谢学长，准备得很周到。”林蕴接过。

比赛尚未正式开始，维修区和热身圈已经挤满了车。

“这次有不少厉害车手，包括几个从国外回来的。”许皓阳坐下后，开始介绍他提前做的功课，从夺冠热门到赛道难点，说的头头是道。

“你对哪个车手或车队感兴趣？”许皓阳注意到林蕴的目光落在下场，笑着问。

“嗯？没有特别关注，就想看看比赛。”林蕴收回视线，“学长很懂？”

“兴趣而已，以前跟家里人看过几次。”许皓阳语气谦虚，“拉力赛的魅力就在于不确定性，天气、路况技术都可能影响结果。车手不仅和对手竞争，还在和变幻莫测的赛道博弈。”

林蕴点头赞同。

发车区那边，比赛已经按赛前抽签决定的发车顺序正式开始。赛车一辆接一辆，间隔三分钟依次驶上赛道。

一辆辆涂装各异的赛车在发车指令下，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松山赛段狭窄的入口，卷起漫天尘土，瞬间消失在密林或山丘之后。

观众们只能通过现场大屏幕切换的赛道沿途摄像头，或者通过解说员激昂的播报，来追踪赛况。每辆车的表现，最终都将转化为精确到百分秒的总用时，来决定排名。

他们看了一会儿发车，许皓阳时不时会点评几句刚刚发车的车手风格或赛车特点，确实显示出不错的了解，林蕴安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一阵特别响亮的引擎咆哮由远及近，吸引了全场目光。

一辆涂装成哑光黑，带醒目荧光绿条纹的赛车从维修区通道缓缓驶出，进入准备区。车身低矮矫健，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是黑隼车队的新车！”旁边有懂行观众低呼，“黑隼是今年刚组建的独立车队，背后金主点名车手必须都是新人。”

许皓阳眯眼看了看：“这车改装很激进，动力和底盘调校偏向极端驾驶。开这种车，要么一鸣惊人，要么……”他摇摇头。

赛车停下，穿着同色系黑绿赛车服的车手钻出驾驶舱，摘下头盔。即便隔了一段距离，林蕴依然一眼认出那个挺拔身影。

罗川之侧头听着工程师说话，神情专注。

许皓阳顺着望远镜方向看去，有些惊讶：“那就是黑隼的新人车手？很年轻啊。”他看向林蕴，发现她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没放下，表情微怔，“学妹认识他？”

“嗯，”林蕴点头，“一个朋友。”

许皓阳眼中讶色一闪，“那挺巧，今天不止能看比赛，还能给朋友加油。”

广播里传来通知，大概还有四辆车就轮到黑隼车队的发车时间了。

许皓阳看了看发车顺序表，又看了看那辆特立独行的赛车，“看来我们这位黑隼的新人车手，压力不小啊。排在这个位置发车，前面快的车手已经跑出去了，后面还有高手紧追……”他转头对林蕴笑了笑，“不过，既然是学妹的朋友，我们还是该多给点信心，对吧？”

林蕴含糊地“嗯”了一声。

罗川之结束交谈后重新戴上头盔，坐回驾驶舱，赛车驶向维修区。

林蕴低头玩了会手机，维修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许皓阳皱眉望去：“好像出什么事了……”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黑隼车队所在区域。只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有人在焦急地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查看什么。罗川之也从车里重新出来，头盔拿在手里，正和一个看起来是车队经理的人快速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

要不要发条信息问问？

林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犹豫着。这种时候，他肯定焦头烂额，自己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好。

没想到反倒是罗川之先给她发了信息。

[罗川之：你在哪个区？]

林蕴愣了一下，快速打字回复。

[林蕴：内场B区，中间靠上位置。]

她想了想，又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所在的大致区域和身后能作为参照物的标志性广告牌，拍了一张略带俯瞰角度的照片发了过去。

紧接着，林蕴看到罗川之对着车队经理快速说了句什么，转身径直朝着观众席与维修区之间的通道快步走来。

通道处有工作人员把守，罗川之出示证件，简短交流两句后就被放行了。他穿过通道，目标明确地朝着B区走来。

他的步伐很快，赛车服勾勒出紧实的线条，在周围穿着便装的观众中格外醒目。

许皓阳显然也注意到了，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车手走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罗川之很快来到他们所在的阶梯座位下方。他没管旁人投来的好奇目光，仰头盯着林蕴。

“林蕴，过来帮个忙。”他开口道。

许皓阳往前微微挪了半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这位……车手朋友？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组委会。”

闻言，罗川之这才将目光短暂地移到许皓阳脸上，但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视线很快又回到林蕴身上。

“学长，我过去看看，很快回来。”林蕴对许皓阳匆匆说了句“抱歉”便顺着阶梯快步走了下去，来到罗川之面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压低声音问，目光忍不住又瞟向维修区方向。

“我原本的领航员出现意外准备送去医院了，而拉力赛不能没有领航员。”

领航员对拉力赛车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临赛前发生这种意外，简直是灾难。

“备用领航员呢？”她下意识问。

“没有合适的，主办方也不会好心的给所有人准备没用领航员。更何况，临时从外面找的与我们不熟悉，也不放心。”

“我们车队马上发车……”

“林蕴，我需要你。”

林蕴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可我……”她连真正的赛车都没坐过几次，更别说担任关乎比赛成败甚至安全的领航员。

“在俱乐部你跟我跑过混合赛道，节奏、预判、冷静程度，这些条件你都足够。”罗川之道：“路书是现成的，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我确认关键信息。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林蕴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也能清晰地看到罗川之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

作为领航员参加比赛……

这太疯狂了。

根本不在她今天，甚至这辈子任何一天的计划里。

但是……

时间一秒秒流逝，广播里开始最后阶段的倒计时提醒。

林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抬眼迎上罗川之的目光。

“路书给我。”她说。

罗川之直接将手里拿着的备份路书塞进她手里，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

林蕴被罗川之拉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忙碌的维修区。

来到黑隼车队的所在区域，经理看到罗川之真的带了个年轻女孩回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时间紧迫，只能一边递给林蕴一件专用的衣服和头盔，一边用最快语速交代关键信息。

“来个人过来给她录入姓名。”

“通讯按钮在这里，说话保持简洁清晰，路书按顺序念，相信车手，保持冷静！”经理喋喋不休。

罗川之已经坐进驾驶舱，正在做最后调试。他侧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林蕴，隔着头盔目光交汇。

“怕吗？”他问。

林蕴扣好安全带，老实开口：“怕拖你后腿。”

罗川之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不会。”

“准备好了？”

“嗯。”

赛车缓缓驶入发车等待区，停在自己的发车时间格上。前方不远处就是SS1的起点，发车裁判举着倒数牌。

林蕴将路书翻到SS1的开始，手指按在第一个指令上，目光锁定那条蜿蜒伸入山林的狭窄土路，“准备完毕。”

“……3、2、1，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