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她再次看向那道两米多高的铁门。门是锁着的,但门上有镂空的铁艺花纹,栏杆之间的间隙可以踩踏。
她没有多想,把手机塞进口袋,抓住铁门的栏杆,一脚蹬了上去。
铁质的横杆硌得脚底生疼,她用尽全力往上攀,粗糙的金属边缘刮着手心。爬到顶的时候,她骑在门框上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地翻身跳下去。
双脚落地时,林蕴的膝盖被震得一阵酸麻,她踉跄着站稳,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情况。
正对着她的那个房间已经烧得透亮,橙红色的火舌从窗户和门框的缝隙里往外蹿,浓烟裹着刺鼻的焦臭味滚滚升腾。院子里站着几个孩子,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聚在远离火势的角落,挤成一团,哭喊声乱成一片。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孩子堆里冲出来,朝她跑过来。
“林蕴姐姐!”
是雪莲。那个平时总是跟在荔枝后面的小男孩,此刻脸上全是泪痕和黑灰,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脚上只剩一只拖鞋。
林蕴一把扶住他:“雪莲!荔枝呢?罗川之呢?”
雪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那栋着火的房子:“荔枝……荔枝还在里面二楼!川之哥哥进去救她了……”
林蕴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罗川之进去了?”
雪莲使劲点头,话断断续续往外蹦:“张奶奶和爷爷不在,房子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后面川之哥哥来了,他从门外翻进来,把我和小玉抱出来,然后……然后发现荔枝还在二楼,他就又跑进去了……”
林蕴猛地抬头看向那栋房子。
火势比刚才更大了,浓烟几乎吞没了半个二楼,窗口透出的光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橘红色。木质的窗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不断往下掉。
他现在在里面。
林蕴朝楼梯口跑去,袖子措不及防被雪莲拉住。
“林蕴姐姐!”
雪莲拽着她,在后面喊道,“你不能去!火很危险!”
林蕴冷静下来,她低头看着男孩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不能就这样冲进去,里面是浓烟和烈火,她没有任何防护,贸然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更不能站在这里干等。
林蕴蹲下来,双手扶住雪莲的肩膀,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雪莲,铁门的钥匙在哪里?”
雪莲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在张奶奶那里……张奶奶有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备用钥匙在张奶奶办公桌抽屉里……”
办公室在房子的最东边,离着火点最远,火势看起来确实小一些,但浓烟已经蔓延过去。
林蕴站起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雪莲,你现在去叫其他小朋友都往后退,退到大门口那边,离房子越远越好。我去拿钥匙,然后你把铁门打开,等消防员来,能做到吗?”
雪莲使劲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里多了一点光。
林蕴没有再耽搁,去水池边浸了块湿润的毛巾,转身朝东边的办公室跑去。
越靠近房子,热浪就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捂着口鼻,弯着腰往前跑,尽量避开浓烟最重的区域。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里面果然已经被烟雾灌满。她屏住呼吸,摸索着找到张院长的办公桌,拉开抽屉。
摸索到钥匙后她扭头冲出办公室,一直跑到院子中央才敢大口喘气,将钥匙扔给雪莲。
“消防员马上到了,快去开门!”
雪莲接住钥匙,带着孩子们跑去。
面对眼前的大火,林蕴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楼上喊:
“罗川之——!!”
声音在嘈杂的火场中被撕得粉碎,没有人回应。
你不能有事。
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林蕴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被雪莲打开,红白色的消防车正呼啸着驶进来。
“这里!”她朝消防员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二楼还有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消防员迅速下车铺设水带。林蕴被一个消防员拉到安全区域,她挣扎着想靠近,却按住肩膀:“小妹妹,你不能再靠近了,交给我们就行。”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消防员冲进火场。水龙带开始喷水,白色的水柱射向那扇燃烧的窗口,白色的蒸汽和黑烟一起翻涌。
几分钟后,她看见两个消防员从楼梯口冲出来,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女孩,另一个架着个几乎站不稳的人。
林蕴朝他跑过去,来不及想任何事,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那是个很紧的拥抱。林蕴把脸埋进他被熏黑的衣领里,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感受到他真实的、活着的体温,此刻让她无比安心。
罗川之却是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消防员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视线被烟熏得有些模糊,脚下的步子也不太听使唤。然后他就看见一个身影朝他冲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愣愣地站着,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满是烟尘,看不清楚表情,但耳根那点没被熏黑的地方,慢慢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旁边的消防员见状,识趣地松开手,转身去处理荔枝那边的情况。
林蕴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松开一些,抬起头看他。
“你……”林蕴张了张嘴,半响道:“你吓死我了。”
罗川之也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我没事。”
旁边传来一阵动静,荔枝被消防员小心地放在担架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队医正在给她检查。林蕴赶紧松开罗川之,跑过去蹲在担架旁。
荔枝闭着眼睛,小小的脸上沾满了灰,呼吸有些急促,但胸口还在起伏。
“医生,她怎么样?”林蕴急声问。
队医收起听诊器,语气平稳:“应该是吸入了一些烟气,加上惊吓过度,暂时晕过去了。没有烧伤的痕迹,生命体征平稳,问题不大,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林蕴回头看向罗川之,他已经被另一个消防员扶着坐到院子里的石阶上,正在休息。
火势还在扑救,消防员忙碌地穿梭。孩子们被集中到安全区域,雪莲抱着最小的妹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火光。张院长和她的丈夫还没回来,大概是被通知后正在赶来的路上。
林蕴走到罗川之身边,在他旁边的坐下来。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和水柱。沉默了许久,林蕴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刚才在下面喊你,你没有应。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怎么样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出来。”
“那几分钟,我觉得特别长。”林蕴低下头,看着自己蹭破皮的掌心,那里有几道被铁门刮出的血痕,“我很少会有这种害怕的感觉。”
上一次还是姜婉被绑架。那种心脏被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恐惧,今晚又体会了一次。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知道我可能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但是——”
林蕴转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我刚才站在这里,看着二楼,想的全是如果你出不来了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说完了,“我想起你朝我伸出的手,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以前没仔细想过的事。”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
“罗川之,我很担心你。”
“我甚至是……喜欢你。”
夜风轻轻吹过,远处的水龙带还在滋滋作响,孩子们的低语声模糊地传来。
罗川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愣怔。
“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什么?”
罗川之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冷酷的,林蕴被他这副罕见的呆愣模样逗得有些想笑。
罗川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地上某块被水打湿的砖缝。那只沾满烟尘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听见了。”
林蕴一愣:“什么?”
“你在下面喊我。”他说,“我找到荔枝后想把她抱下来,但木质楼梯烧的很快,火势最猛,我们被拦在上面。”
“听见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出幻觉了,于是我就打算着,如果能平安出来,明天我就约你去AS玩。”他的声音很平,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
林蕴看着他,心跳越来越快。
“劫后余生,我想见的第一个人是你。”
“喜欢你这件事,我现在也意识到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