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藏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反倒松了口气。
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这两人只要见面就会打起来一样……
好在从山氏接引弟子来的快,他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论道会之前,我都在居安庭,苍尘……可以随时来找我。”
上和面对裴藏时心底总有一种紧张感,因此目光正视对方的时候很少。
这一次,他抬眼便撞入了星河,那是一双带着无尽希望的双眸,星河涌动,信念永不熄灭;却又仿佛众生不入眼,星河看不真切,思绪太多太多,有种透彻之感。
裴藏原本正在和君爻说话,闻此歪头看向他,朝他笑笑,春风拂来。
上和匆匆离去,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上和的心跳的很快,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方才敢回头看,连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一人乱心弦,梦影渐清见。
就是他……
终于找到了……
上和脑中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此,欣喜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但他或许一瞬间明白了,何为欣喜。
何为欣喜,心动不止算吗?
他见到此人,就会有欣喜,会……
拥有情。
无情,本为无情。
——
君爻望着上和“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阴沉,奈何身旁还站着裴藏,他略带歉意的说:“裴仙友,失陪。”
裴藏朝他点点头,君爻此次目的并非由于论道会,不同路也正常。
裴藏离去后,君爻闭眼感知了一番,半晌叹了口气。
快了……
很快,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至于那个人……他要去会会祂……
——
裴藏在见过平剑山庄其他人后便在从山氏客居的一座小院安定了下来。
这日天晴,外头阳光正好,说来裴藏来这从山氏已经有了几个日头,却还未曾出去走一番,如今离论道会已经只剩一日,去透透气也好。
裴藏身着湛蓝色常服,阳光下,丝绸似乎散发着阵阵流光,周遭的仙气汇聚形成一道长长的“烟尘”,周身如有仙鹤。青丝系月白发带,发带间缝金线符文,腰上挂禁步,玉珠在行走间琤琤作响,步伐稳当,玉声别有韵律。
从山氏客居地势复杂,裴藏弯弯绕绕方才离开这一方天地。
遥望天,顿觉通透不少,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位道友。”
声音清雅,如潺潺流水,山间小溪,宁静而静谧。
裴藏转身,见来人一袭白衣肩披墨色长袍,红缨系尾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友善却不失风雅的弧度,一头墨发几乎可及地,天虽晴,她却手撑一把油纸伞,伞上梅花艳丽,雪中傲然,似乎就隐隐间照应了此人。
她身后是倾斜因而看清的精致伞骨,细看竟能观出一道法门,竟是一件仙器!
裴藏暗自打量对方一番,心下惊疑,他看不出此人的修为,完全看不透此人的底细。
这说明,此人定然是为仙尊期大能。
裴藏礼貌的行礼:“前辈好,裴某在此有礼了。”
那人却是夸张的向前几步将他“提”了起来:“哈哈……前辈不敢当,裴道友还是唤我道友吧……”
虽说此话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但裴藏就是觉得有些熟悉。
离行自恢复记忆后便闭关了,神君相前往苍溯说是有事情要办,她本想随其前往,对方态度强硬不肯,直言若是万年不归可前去找她。
万年于她们而言并不长,但于普通修士来说也不短了,凡间沧海桑田,仙界风气大变,矛盾更甚。
离行未曾收徒,便将阴极山的事务一并交付给长老们了。
万年之期到,神君相仍未归,离行这才出关下山。
苍溯的地点离行并不知晓,自千万年前神界覆灭,此地也就销声匿迹了。
离行对暮的计划倒也知道一二,就是找神界寻找突破口嘛,可惜……
除非是那个时候,她不可能找到。
苍溯的地理位置离行其实不太清楚,对前往寻找神君相之事也就此搁置。
她们也算是互通神识,她能感受到神君相如今是安全的,悬着的心也就暂时放下。
但寻找苍溯这个目标她显然没打算放弃,这时她就想到一个人。
——应无藏。
正打算去寻找此人却得知此人早在万年前身亡的消息。
这对于离行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身为后天神灵,就算成就了与先天神灵同等的身份,神迹这种象征物也是要前往苍溯手动收取的。如今神界覆灭,苍溯不好直接前往,自己没有神迹又不知方位,简直是进退两难。
别人不知道应无藏是谁她还不清楚吗?三十六上神之首,先天神灵,太古神祇,她的救命恩人——上神藏。
无疑,上神藏纵使记忆全失、力量全无也是身有神迹的。
离行不知道的是,在第一子目上神藏“死亡”后神迹便到了和尘手中,然后在第一子目的后世归还于对方完成了因果的扣环。
如此,第二子目开始的应无藏,乃是裴藏,或者是第二子目太古时期的上神藏,才能拥有神迹。
神迹不改。
但如今你告诉离行说应无藏死了,这对于她来说就是“天塌”了。
她想起神君相离开前叮嘱她必要时可以去拜访一下桑和的提议,以及对方隐晦的提醒,她哪能猜不出对方就是和尘的化身这么回事。
想着去请求一下神尊吧结果又有人告诉她桑和仙君早在万年前便不知所踪。
离行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良好,好到可以在逼“天命意识”现身一次。
恰在此时,她收到了论道会的请柬,顿时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很好,阴极山主似乎又活过来了。
转世也有神迹啊,不管了,先来了再说。
于是,离行就“恰巧”出现在了这里。
“仙尊唤裴某可是有事?”
好好好,不喊前辈了喊仙尊是吧。
离行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何德何能,听得起上神藏这种前辈级别人物的一句“仙尊”。
要了命了。
虽如此,离行仍然满怀笑意的说:“裴道友真是见外,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吗?哎呀我们见过的。大概就是在三百多年前吧……”
“仙尊,我今年还没满三百岁。”
裴藏耐心的听完,然后纠正道。
离行一瞬间僵住,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啊?是吗,哈哈……那或许是我记错了。”
她一激动,猛地凑到裴藏身前,郑重的说:“道友,我们定然见过,你在细细回想一下,我是不是很眼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裴藏愣住,呆呆的点头。
说来还真是,近期怪事真多,可谓是什么都有。
离行毫不在意的丢掉那把伞,风度碎了一地,一拍掌:“这就对了!”
“道友记不清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说罢,一脸悲切的看着裴藏,裴藏只觉莫名其妙,丝毫没有被感动到,说多了都是废话,但依旧耐心的回道:“仙尊还有事吗?”
离行寻思着有没有快速交友的法子,但想多了还是循循递进为好,也就没继续她平生演技最差的表演。
主要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演啊!!
罢了罢了,慢慢来。
“哈……呃,就是见了熟人来打个招呼,道友继续忙,论道会见!”
裴藏并不知离行的身份,见她行径还是打算事后去打听一下。
奇闻异事年年有,今年似乎格外多。
——苍溯。
“他们似乎要动手了。”
“天地间何时太平过?”
那人反问,眉眼间是无尽的悲凉,声音淡淡,一双金眸黯淡无比。
“阿兄何必担忧,天地琐事早与你我二人无关。”
那人听到“阿兄”这个称呼先是愣了愣,似是有种久违的怀念,半晌叹了口气轻声道:“他怜悯这世人,平息战火,又怎舍得让它再陷劫难。”
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反问的语气。
另外一人嗤笑,讽刺的说:“怜悯之心,或许只是千面之一罢了。”
他抬眼戾气似乎可以湮灭晨昏,望着无尽苍穹:“镜花水月,梦中泡影,因果终结。”
“梦中人沉沦因真实,局外人清醒因在外。”
“扶阙,你既是镜花水月术的梦中人,也是天地之高的局外人,更是执棋者,你深陷其中,我也忘了往事真假。”
“说白了,不过一个‘缘’字,缘深且浅,说来说去不过那么几句而已。有缘但尽,天命且歇。”
“你我这一对兄弟也是可悲,都爱上了妖族。明知不能与对方厮守终生,却还是义无反顾、无可救药,我以为你高明些呢,毕竟你更聪明,结果比我还可怜。”
“镜花水月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光明,呵呵,光明过后对你而言是无尽的黑暗。”
“而我本是长夜,却见一丝流光,结果也是抓不住的。”
“长夜花十万年一开,枯萎即永恒,永不可逆。”
“因果!这一切究于因果,始于天命啊!”
“阿兄,你释怀了吗?”
扶阙没说话,盯着仙界的一方久久回不了神。
他眯了眯眼,对他的发现什么也没说。
“神君相如何了?”
他难得的问起了旁人。
两个轮回,他和鉴影都处于镜花水月术的载体世界中,严格来说真合时期只经历了一个轮回。
镜妖月,真合大能,以天渡镜将整个真合时代化作镜花水月术的载体。
法则内的一丝变数,因果的初始与终结。
初始是它的存在让第二子目更加合理,能够存在。
终结是它为第二子目埋下了伏笔,完成了因果的扣环。
那一丝变数,法则之内仍有的变数,完成了它的使命。
冥界阴阳界域海深处的宫殿中,运转几百万年的镜花水月术终于彻底崩溃、消散,自此天地遗留的所有迟疑因素被排除,风波起。
神君相很特殊,她在第一子目本来是已经陨落的神祇,但由于第二子目的开始产生了偏差,庞大的因果并非一般人能挡住的。
当年上神藏保存离行的残魂令其回到后世也是冒了巨大风险的,若是离行当年真的死了,这一桩因果也就这么结束了。
但离行没死,因果仍在。纵使天命默许,想要去除也不容易。
现在的因果结束了,过去的没有。
因果没有化身,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本源除了和尘谁也不知道在哪,天命因果两不见。
如今神尊不在,想要去除只能硬来,至于怎么硬来……
扶阙有一招,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让神君相亲身在经历一遍第一子目发生的事,也就是……恢复对方在第一子目的记忆。
只要再“死”一次,因果就会扣环消散,然后再回到第二子目。
只是……
风险扶阙都说了,神君相满口答应并托付如果十万年内她还未归,就想办法取走离行的记忆,让对方忘了这一切。
毕竟,十万年未归,怕是已然身死道消。神君相是一个无私的神,但同时又是自私的,她既想要跟离行长相厮守,又不得不去解决因果,她想要离行记住她,但如果……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就忘了吧。
遗忘这一切,做个恣意潇洒的神。
不受世俗、天命、因果的束缚。
“还没有消息。”
扶阙叹了口气,神君相这次是托付给他了一个重活啊。
日月神……可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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