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藏去找了君爻,对方见是他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欣喜。
“君爻仙友,贸然来访,叨扰了。”
君爻摇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会是叨扰?”
裴藏含笑入内。
君爻居住的地方是一座楼阁,九重楼登顶眺望远方可见宫阙无数,仙雾绕其间,仙鹤鸣叫心神怡。
君爻领着裴藏上了最顶层,选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他今日身着灰白古袍,头发用相同颜色的发带半束起,有种大道至简之感。
君爻亲自为裴藏倒茶,眉眼间皆是笑意,全程视线不舍得离开对方半分。
这道视线裴藏自然是注意到了的,但他能感受出对方并无恶意。
这并非凝视,而是一种带着友善的目光,或许除了欣赏,还有一些掩盖在眼底看不清的东西。
裴藏抬眼与对方对视,率先开口:“我在此地又没个知心好友,旁人不敢深交,倒是与仙友合得来。此番到访,是想问问仙友对此次论道会的看法。”
这些天裴藏虽然一直不出,但从山氏诡异的气氛是个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除了偶尔仙鹤的鸣叫与山中的自然之音,裴藏几乎没有听到,或者说是看到从山氏的子弟。
这并非是他不出门的原因,以裴藏的神识,查看方圆千万里一草一木的变化都不在话下,或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哪怕是在从山氏的地盘,做到千里之内也是没问题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整个从山氏,宽敞的道路上不见一个子弟,只有论道会陆陆续续前来的仙人或是修士。
从山氏虽然天晴,但着实令人感到郁闷、压抑。
君爻微微挑眉,并不吝啬自己的见闻:“也不瞒这苍尘你,我此番前来,实则是为了要回山主多年前遗留在从山氏的一件法器,前些日子我去‘拜见’从山氏家主,家主重病,不见客,族中大事皆由二公子从泽抉择。从泽算什么人物?山主点名要‘拜访’的是家主,再不济也要族中长老等人前来,我不天山虽然隐世不出,但也是要面子的。从泽明面上和善,实则就是看我‘身份低微’打太极,画大饼不愿归还法器罢了。”
“从山氏家主活的有些年头了,对于他下面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或者说是……”
“活的太久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此次论道会,不过是从山氏少主之位争斗的‘好听名头’,说白了,就是从山氏各个公子小姐拉拢各路人士的好时机,然后在论道会整个大的。”
“从山氏家主虽有仙尊修为,但不过初期罢了,十几万也够了,一身暗伤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其余四大族看他们家族内斗也乐在其中,巴不得其家主赶快死,让从山氏再乱一点,好从中获利。”
“说白了,此次论道会就是从山氏的‘家事’,或者是五大族的内斗地点。”
君爻食指轻点杯中,在桌上写了一个“乱”字,他将茶水倾倒在“乱”字上,自酌一杯轻抿一口:“不久后,这仙界也要乱了。”
末了,他叹了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的裴藏。
裴藏似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多谢仙友慷慨解惑。”
“不过,我有一事想问。”
君爻脸上是“但说无妨”的神情,裴藏直言:“仙友方才说,不久后仙界就要乱了是何意?”
君爻回以一个复杂的眼神,悠悠站起身,望着远方说道:“这只是一个开头罢了。这些年九重天同四仙洲的矛盾愈深,就是没有人开头捅破窗户纸,九重天一旦陷入混乱,两方诡异的平衡将不复存在。”
“而九重天的混乱,就要从根深蒂固的氏族开始,先让他们狗咬狗消耗,然后将枪口转向散仙,让其内部离心。”
“此时,就是时机。”
君爻转身,眼底一片平静,似乎并不在意仙界的未来如何:“平剑山庄向来中立,算是一方清净之地,但若是真要打起来,还是早做打算为好。不天山纵使隐世,在大局之下也难以独善其身。”
裴藏面色沉重,他算是明白了父亲山前那一番话的真正含义。
“若真到了那一步,仙友打算如何?”
裴藏竟不自觉问起了君爻未来的打算。
君爻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独善其身有些难,但自保应当尚可。不天山并没有什么束缚,对我这般人很友好。大不了一走了之,找个世外桃源,浪迹天涯。”
君爻说罢,颇有些打趣的说:“就是可惜苍尘不能陪我一同浪迹天涯。”
是了,裴藏是平剑山庄的少主,背负的太多,一身荣耀也是枷锁,他注定不能一走了之,不能浪迹天涯,更不能独善其身。
他身后的是平剑山庄的弟子,他们是自己的后盾,自己亦是他们的保护伞,平剑山庄上下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法分割。
裴藏虽想到这点,却依旧笑着说:“待一切尘埃落定,平剑山庄一切安好时,我再同君一同浪迹天涯。”
君爻内心触动,强行按捺下心底的激动:“好!”
——
裴藏从君爻那离开后打算去见见上和或者是知折。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二人定然同前世的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他真正成为完整的他的契机。
青雾仙云间,远处仙湖上的石桥间隐约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裴藏衣拂云雾,见前方有人,也只是放缓了脚步,让自己显得端庄一些。
那人见着他,裴藏朝那人点头示意,不失礼节。双目相对时,他竟从对方的眸中看出几分震惊之色。
裴藏刚入仙帝不久,此人一身修为已有仙君巅峰,年纪明显年长于他。这样一个人,裴藏自然不会轻视。
只是可惜此人虽天资绝佳,却一身暗伤,甚至有损心脉,怕是此生不能再突破仙帝,时日……怕也不多了……
“……应无葬?”
那人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病气,沉郁中是掩盖不了的惊奇。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裴藏着实想不到对方除了自己还能唤谁,虽心下一片狐疑,但裴藏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选择了回头。
当然,其中也有以礼相待的缘由,毕竟他一向如此。
“仙友……可是在唤我?”裴藏并不怕对方冷落带来的尴尬,毕竟此地就只有他们二人,不是在唤他,就是一句呓语。
许问瑾眯了眯眼,那张苍白的面庞上蓦然浮起一个说友善不友善,说瘆人又不瘆人的笑。
“自然……应同僚,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许问瑾这话说的七分试探意味,按照他的性格,此话过后应该加上类如“无妨,我认得你便好”,或是“如此岂不是太令人伤心”,随后还要附带一个奇怪的神情。
他如今并不确定对方是真失忆还是佯装不认识,毕竟脱离后轮阁的掌握对于他们这种不想呆的人实在是……
不可能。
在不确定对方立场前,伪装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藏蹙眉,反驳说:“我并非仙友口中的‘同僚’,仙友怕是认错人了。”
“我乃平剑山庄少主裴藏,家父陵剑仙尊,有礼了。”
许问瑾听到“裴藏”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道:“不才许问瑾,久仰仙友大名。”
照剑平天,问鼎天平道,一剑挽道心,平剑山庄少主,陵剑仙尊裴陵阙独子,天之骄子,名扬四洲九天,谁人不知?
是,平剑山庄天骄子,执照剑可平天地。
许问瑾……裴藏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是毫无波澜,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并非无波澜。
想要抓住些什么飘渺的东西,转身却是虚无,抬眼不过是空。
转瞬,他像是想到什么,开始打量起许问瑾。
许问瑾,后轮阁中人,后天仙族,杀人无数,性情反复无常,过往全无,参与“乾元宫”行动,仙庭杀令,见之杀无赦。
裴藏笑了笑,并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反倒有些意味深长的说:“许仙友,裴某也是……久仰大名。”
四仙洲大多数势力,或都与后轮阁暧昧不清。但巧了,平剑山庄恰恰就是少有的中立的那一方。
裴藏身为平剑山庄的少主,在外一举一动于旁人眼中都是代表着平剑山庄,于是在此时,他并没有选择主动同对方搭话。
许问瑾倒是想再试探两句,但话还未出口,他便感受到一股熟悉且强大的气息不断靠近。
他微不可查的眼神暗了暗,刚想出口的话强行收了回去,目光不自觉盯向远方。
游了之啊游了之,那便让你替我来试探一二吧。
许问瑾先前在桥上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看就是在等人,能让许问瑾“以礼相待”的可不多。
“许问瑾。”
游了之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无数冷意,听得人毛骨悚然。
许问瑾大大方方的应了,难得“恭敬”的叫了声:“副阁主‘好’!”
这样一来,就主动为裴藏提供了对方的身份,都不用裴藏自己猜了。
许问瑾顿感自己十分贴心。
“仙帝后期?算不错了。”
其实是很不错,但裴藏是何人?三百岁便达到了别人三万岁不一定达到的境界,岂是“天才”二字便可概括?按照他这个速度,仙尊并不远。因此,在他眼中,游了之的修为只能算是“勉勉强强”罢了。
不过看对方这身气势,怕是不久后就要突破了。
游了之自然也注意到了裴藏,只一眼,裴藏便觉自己的灵魂被对方看穿。
奇怪,这是什么法门,竟然能无视修为界限看透自己。裴藏心下顿感疑惑。
裴藏身负天平道传承,其实与游了之的差距不算大,要看穿他,达到游了之刚刚的“一眼”,怕是只有仙尊巅峰才能做到了。
“应无葬……”
游了之瞬间已至,伸手间便想要探裴藏的虚实。
裴藏是何许人也?自然是不会让他如意。
游了之的动作在裴藏眼中被无限放慢,裴藏轻轻的侧身,毫不费劲的躲过。
“果然是你。”
游了之喃喃自语,他边说边皱起那张尚未“稚嫩”的脸。
此人身上被打下的魂印散了个干净。
许问瑾见游了之说出这话,也就确认了心中的想法,心下不禁对裴藏高看两眼:“当真是我辈楷模!”
说时迟,那时快,游了之一掌带着八成力,就这般直直朝裴藏拍过来。
裴藏丝毫不惧,伸手接下。
两股庞大的灵力相撞,周遭空间阵阵扭曲,空中掀起一片涟漪,湖中卷起“浪潮”,桥上的仙雾散尽。
“我几次三番的忍让,岂料阁下不依不饶,既如此,裴某何须以礼相待,因而也就不必忍耐了!”
裴藏难得的动怒,清朗的声音的声音中带了几分阴沉。
“照剑!”
照剑顺势而动,在裴藏伸手间由虚影化形,在裴藏手中凝视,剑纹纵使是在白昼也灿若星辰。长风一卷,九天便震,万天阙俯首共拜。
游了之看着裴藏暴涨的气息,也认真了起来。
一把长枪自身后现形飞出,在握住的那一瞬间,灵气飞扬。
朱雀离火伴随着长枪的刺出降临四方,火海绵绵,湖中水被吸上天,又重重跌下。
裴藏闭眼,轻声说:“天平似舟。”
朱雀离火在他身前蓦然停住,寒气缠上此间,冰封一切,见离火已歇。
两人打的不相上下,巨大的动静很快便引来了旁人。
“副阁主,从山氏非后轮阁,怎的一来便打打杀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