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便搜魂吧。”知折叹了口气,低下头尽量不去看其他人。
妄真瞬来到许问瑾身前,伸出手眼眸微微泛起深蓝色的光芒。
许问瑾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碎了一般的痛,他咬牙硬撑。
知折和妄真的神识转瞬间便遁入了“过去”。
许问瑾一脸平静,无泱一怔,闭上眼的刹那,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被主动接纳进入了许问瑾的“过去”。
“爹,娘,我回来了。”少年许问瑾身后是风雪,麻衣与发间都夹杂了些些,乌黑的发像是被染白,面色被冻的惨白,或者说是他身子本身就差。寒风刮的人脸颊生疼,令本来摇摇欲坠的屋子似乎晃了晃。
面黄肌瘦,眼中带着对世俗的冷淡,灰暗无光。
“澈儿回来了啊,快过来。”那妇人停下了手上的针线活,朝许问瑾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澈”这个字本意水清,又有通彻之意。
许问瑾的父母没读什么书,这个名字还是去找算命先生求的。
许问瑾,故姓徐,名澈,无字。
那位算命先生也算是有些道行,一眼就看出许问瑾的命不太一般,直言:“此子……命格不一般,本是贵格却……”
“唉,一念之差,一朝变换,此生坎坷不平,浮沉颠沛。若是他能看的透彻些还好,或是不被苦难折断壮心保持清澈的本心也还好说,造化弄人……”算命先生连连摇头,长叹一口气,站起身竟向小儿一礼:“既是造化生,鄙人便僭越了。”
“那就唤一个‘澈’字,望他守本心,彻世事。”
因此,便得了这样一个名字。
“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妇女淡淡一笑,道:“前些日子捎了信回来,应当快了。”
许问瑾,不,此时应当是徐澈。徐澈的大哥唤徐敛,从小就有建功立业之心,年纪一到便去参军了。
然时逢乱世,上战场活下来的少。
徐敛自小舞刀弄枪,皮糙肉厚,倒是混出了一些名头,因此家中情况比之前好上些许。
但也不算太好,徐澈还有一个二哥名唤徐越,于读书一道倒是颇有些天赋,但不知为何屡试不中。徐越虽然也着急,但却生了温和的性子,次次都只是一笑置之。可徐澈分明看到风吹过的泪水落在地上,夜里在外就着月光抄书的徐越。
小妹还小,才思敏锐,看了两本话本就说自己要做话本中的才女,当时大哥还打趣她说以她的性子不如做个侠客,才女的话,没有她这么凶的。
小妹一下子就恼了,追着大哥跑。
不久后就是新年,大哥应当会回来的吧,徐澈心中隐隐萦绕着一股不安。
他又去找了二哥,可惜徐越不在,估计是在外给人抄书赚钱吧。
至于徐澈?他想做个平凡人,就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他不想建功立业,不想考取功名,如果偏要他选,他相当小妹不想当的侠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如此,快活潇洒。
新年很快就到了,徐越没有等到大哥归家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大哥战死沙场的噩耗。
原来,当年赴君夕阳下,挥手竟是绝此生。
整个新年没有任何喜色,全家都沉浸在大哥死去的悲痛中。
直到不久后,二哥中了秀才,家中才从悲伤的气氛下缓和一二。
“三弟,我们很快就有好日子过了,相信二哥。二哥……要去讨一个公道。”
徐澈拉住徐越的一脚,想要说些什么,心中不安越发的肆意,直冲天灵盖。
“二哥……”
徐越有些无奈,拍拍徐澈的肩,温声道:“二哥很快就回来,不要担心。”
然后,他眼看着二哥迎着杨柳絮飘荡的方向走去,走向宿命。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失去了二哥。
眼睁睁,眼睁睁!
就算想要阻止又如何?
当邻家大郎跑着回来告诉徐澈他二哥出事的时候,他飞奔向东街。
那里是贵人住的地方,平时他们都不会踏足。
“二哥!”
徐越已经奄奄一息,手上紧紧撺着一封信,他手间青筋暴起,在听到这声二哥时似乎因为惊恐瞪大了眼,随后徐澈看到他猛地暴起,然后被一剑封喉——死不瞑目。
血点似乎撒在了徐澈的脸上,他也不知道,像是有什么冷冰冰的液体从脸颊滑落一般,刺骨的疼。
“二哥……”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那些人拿着棍子敲打着他,他不管不顾,一把扑到徐越身旁。
“二哥……你醒醒,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徐澈说不出来了,声音哽咽,眼中似乎流出来血泪。
人已经走了,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抱着二哥的尸体回到了家。
母亲和小妹哭的撕心裂肺,父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开始嗜酒,动不动就辱骂殴打母亲,曾经二哥劝着他,有时稍微收敛些,有时连着二哥一起打。
二哥是个书呆子,想着书中“孝道”从不还手。
大哥战死,二哥被当街杀害。
一个又一个的噩耗打击着徐澈,他简直要疯了。
可他不能疯,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疯了,母亲和小妹怎么办?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越发的贫穷,乱世物价疯涨,小妹被卖了出去。
凭什么?!
那些达官显贵就可以高枕无忧!
凭什么?!
那些王公贵族就可以草菅人命!
凭什么!!!
他不服,他不服!!!
徐澈开始怨恨,怨恨这个世界。
怨恨一切。
讨厌东西,全部撕碎吧!
在一个夜晚,怨恨汇集到一个点,终于顺势而发,杀了他们。
他要报仇。
他杀了杀害二哥的凶手,他心满意足,打算就这样去赴死。
可天不绝他,他在将死时觉醒了灵根。想他们这般贫穷的普通百姓,是没有觉醒灵根的份的,不然,他徐澈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自此,徐澈改名许问瑾。
无泱看完这一切哑然。心口处传来阵阵痛感,似乎同许问瑾的情感联系在一起了一般,那个人的痛,他也能感受到。
知折可怜徐澈,但他不会原谅许问瑾。纵使他很可怜,但为什么要乾元宫的众人承受这一切,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
他并不能原谅,但对此人又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至于妄真?妄真情感淡漠,众生不入眼。许问瑾其人,年少胸无大志,却心地纯真,可时逢大乱,一朝变,此生变。
都是造化弄人。
他们来到了许问瑾记忆的第二部分,这是从他加入后轮阁为起始点开始的。
前面简单来说就是不违天意后轮阁办事就会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许问瑾前期对此不情不愿,心软留下活口,被后轮阁发现后被罚的很惨,然后养虎为患被追杀,之后就再也没留手过。
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许问瑾明白了这句话。
关键的来了,许问瑾偶尔前往花楼,但并不是为了寻乐子,而是用自己本来就不是很充裕的钱财救济妇女。
许问瑾可谓是爱财如命,可能就是曾经穷怕了吧。但或许有一份原因是由于,他大多数钱都投入了慈善行业,没钱就不能做慈善了。
这算什么?
赎罪吗?
一幕又一幕的过往在眼前翻转。
终于定格在乾元宫覆灭的那一晚。
知折握紧了拳头,心头愤怒翻涌。
许问瑾从始至终就在一旁看戏,偶尔出言调侃两句,就这么当了个旁观者。
最后道:“呀!被人捷足先登了。呜呼,悲矣!”
像是一句感叹,又像是遗憾。
画面再次跳转到仙庭。
许问瑾并不否认自己的罪行,反倒拿出指认的有力证据:“看看这是什么?”
至此已经不用看了。
妄真和知折纷纷离去,只有无泱还留在原地。
他想再看看,他渡劫仙君成功的那日许问瑾走后是怎样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
许问瑾将刀刃反复送入胸膛,咬牙道:“清醒一点!不要被‘他’控制!”
眼中血红越发鲜艳,他扬起右手,手中聚力,如那日一般,狠狠拍向了心口。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躺在地上眼神昏昏沉沉,没有处理伤口,就这么任由血液流淌。
无泱不忍再看,意念一动便想要离去。离去前,他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许问瑾。
许问瑾仍然躺在那里,如墨般的长发铺在地上,神情痛苦而惬意。
眼神重新聚焦,回到了现实。
“为真。”妄真缓缓道出二字就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许问瑾自嘲似的笑笑,没有半分欣喜。
此人虽然没有动手,但也是帮凶,知折并不理解许问瑾送离火载符的这个行为。
分明可以不送,让仙庭吃一个哑巴亏,为什么要送,就为了还无泱一个人情?
况且这还的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又是相助又是护法帮对方挡下同僚的刺杀。
许问瑾这个人,过于复杂。
为了生存,却还想要自在独我,被束缚的太多简直是违背道心,却还要咬牙硬撑说自在。
表面上不着调看不上一切,实则还是有在意的东西的吧?
只不过他的心冷透了,周围都是杀意与迷雾,寻常人不敢靠近也靠近不了。
他从不期许未来,因为他迟早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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