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和少主,你所求我也无能为力了。”成空低垂着眼,万千思绪被掩盖在深处,整个人像是被朦胧的雾遮住,看不真切。
桑和苦笑:“我所求并非自身。”
成空从主座之上站起身,缓缓走下来:“哦?你所求,可是平剑山庄少主?”
成空竟露出些揶揄的模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耸耸肩:“这我也无能为力。”
“你所求,我只有一事可相助。至于其他,恕我无能为力。”
桑和像成空拱手一礼,道:“前辈但说无妨。”
成空笑了,她的笑潇洒自如,瞬间闪身至裴陵阙身旁:“陵剑仙尊,你我多久没见了?”
裴陵阙想了想,说:“万年。”
“不止。”
“是千万年。”
成空再次闪身回到主位之上,翘起腿,微微昂起头,右手撑在扶手上,款款道来:“桑和少主,你忘了。”
成空像是什么也没说,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桑和疑惑,问:“我已尽数想起,何来‘忘记’一说?”
成空闭上眼,不答。
半晌换了一个换题,继续道:“万年前阴极山主寿宴,时空扭曲变幻。陵剑仙尊,你感受到了吗?”
裴陵阙缄默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唉……”成空长叹一口气,“桑和少主,你不记得,或许是那人不想让你记得吧。”
“陵剑仙尊,你的儿子如何来的,你心里最清楚了不是吗?”
成空眼中漠然越发的深,似乎只剩下了冷漠:“罢了,不聊这个。镜梦海你们可暂住一段时间,后轮阁主同我有怨,要是找过来,也不奇怪。”
“商烬的人情,我应了。”
“当然,也不尽数是他的。”
“诸位,风云变幻了。”
——
应无藏循着来时路走去,不久后,回到了原地。
“果然是幻境。”应无藏面色沉重了些。
拂清天以南有两州十九郡,应竹山坐落于尚州天幕上,应无藏他们其实离家不远,就在天幕之下的昌阳郡主城之中。
昌阳郡主城方圆几千里,是昌阳郡最大的城市,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幻阵引人入内,其幕后黑手修为不容小觑。
应无藏拿出一把匕首,在手心划了一刀,鲜血流下,他单手掐了一个法诀:“寻!”
鲜血像是被赋予了灵智,化作一条血线,缓缓飘向远处。
血脉相连,化血可引。
“应公子,可是在寻令妹?”
应无藏猛地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正是先前的算命先生。
“你还记得?”应无藏缓缓走上前,“你是如何知晓我的名字的,有何目的?”
那人浅笑当真是风情万种,如春风拂杨柳,似流水潺潺落花浅浅。
“应公子,我并无恶意。”
应无藏并不相信,他亮出兵器,上刻“应心”二字,剑身约莫两指宽,甚至更细些,银亮的光晃眼,剑锋锐利,剑指眼前人。
那人被剑指着也不恼怒,反倒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扯下了覆盖眼睛的菱带。
然后,低垂着的双眸缓缓抬起,秋水冷天洲,长风扰心中。灰色的瞳孔冷意刺骨,没什么情绪。
“你不是瞎子?”应无藏心下对此人的警惕更深了几分。
那人点点头,轻声道:“应公子,我窥天命,自有代价在身,这双眼睛便是代价。但不知怎么着,今日一遇上公子,这双眼就好了呢。”
“应公子算是我的恩人,我岂敢对恩人有所企图?何况……”
“此间相见便是缘分,我与公子的缘分超脱天命,乃宿命之外,实乃世间罕见,便是要有所企图,也不会伤害公子。”
应无藏收了剑,冷着脸就打算离开,但不知为何,心下又闪过一丝奇妙的感觉。
“应公子还请留步。”
应无藏没有再往前走。
“公子与令妹可是应竹山中人?”
应无藏没有回答,他还不知此人是敌是友,自然要警惕些。
那人见他不答,自顾自道:“如果是,我或许知道她在哪。”
应无藏转身时,身上衣袍翻动:“……”
他眯眯眼,似乎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神秘人。
裴藏扶额,这个人摘下菱带时他便知晓此人是君爻了。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君爻,眼底真的是一片荒凉,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就像是站在世界的最顶峰,漠视着天地万物。
“昌阳郡有一仙人,名唤毕为。数万年前来到此郡,受百姓香火供奉无数。传闻其能通天彻地,可令万物浮沉。”
“昌阳郡既然坐落于天幕之下,毕为若是要做个‘土皇帝’,便不能在应竹山的眼皮子底下。于是,他使出了他的‘通天之能’。他将真正的昌阳郡化作秘境,秘境之中所有人与事百年变换一次,轮回无数不改。城中人魂魄永困此地,以精血供奉这位‘仙人’,直到魂魄彻底被吸食殆尽,化作‘尘’归于天地,自此再不轮回,再不生灵智。真实世界与秘境的交易日为一百个甲子月食之日,届时真实与虚幻交错,城中原住民彻底死去,外面那个载体世界的居民被卷入其中,以此往复,不休。”
“公子也是凑巧,正好赶上了六千年的时候进入了真正的昌阳郡。每当这个时候,外来修士都会被卷进来,因此,秘境中还有不少同公子一样的人呢。至于令妹的消失,整个昌阳郡都在毕为的掌握之下,毕为对你们这些名门子弟格外忌惮,尤其你们还是此间大族应竹山中人。”
“毕为也是个吃软怕硬的主,令妹修为不如公子,他便抓了令妹。待到公子寻去他的大本营,就可以一网打尽。”
“想法很好,可惜……愚不可及。”
说到此,他淡淡的笑着,像是讽刺一般。
应无藏朝他拱手一礼:“多谢阁下相助,敢问阁下名姓,无藏日后定登门道谢。”
那人愣了一瞬,低下头像是在思索:“……祂们都唤我‘君’。”
应无藏有些疑惑,想到也有无姓有名的人,试探着问:“这是名?”
那人摇摇头:“或许……我应当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没有名字?”应无藏一瞬间脑补了对方从小身世凄惨,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误入此城,想到可能戳到对方痛点,一时之间就愧疚不已。
“抱歉……”
那人歪了歪头,反问:“公子何出此言?”
应无藏想的却是对方心胸宽广早已看淡此事:“对不起戳到了你的痛处……我不知道……”
那人算是反应过来了,一时失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不久前在此醒来,我不记得过去,自然也不记得名姓,只是偶尔有几个声音换我‘君’罢了。”
应无藏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松了口气。
“不如,应公子给我取一个吧。”
应无藏怔愣,鬼使神差应下:“既然他们称你为‘君’,不如就以此冠姓。你知天命晓万事,便单唤一个‘爻’,如何?”
君爻点点头:“应公子既要去寻令妹,那便要先找到毕为。我来此颇有些年头了,倒是知道毕为可能在的地方,不如同行?”
应无藏应下,两人一同走在空荡的街上,冷风瑟瑟,别有荒凉。
——
神君相觉得自己好像在两种形态中切换,一生一死,一醒一灭。
灵魂撕裂般的痛,不知是什么未知的力量破开了识海最后一层结界。
“不……”
失重感传来,天地倒转,意识渐渐远去。
“我……唤念。”
那人的脸好生眼熟,神君相定然见过,但她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了。
这个名字……久违了。
此人身上因果缠绕,时间不太对啊,不像是回出现在此时的人。
但神君相没打算放任对方死在这里。
镇天关黄沙满天,再走远些就是魔界,此人来历不明,修为又非高深一类,恐怕会有危险。
“跟我走吧。”
神君相选择对她伸出援手,她将手递了过去,眼见对方搭上她的手传来阵阵温热。
她握紧念的手腕,将对方拉起。
“……谢谢。”
念的眼中始终有戒备,神君相对此只是笑笑。
还是个孩子呢,这身伤……怕是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对于陌生人有戒备,是好事。
神君相没有问对方从何而来,更没有“审问”她,反倒是为她疗伤,教她术法,对方眼中很快就少了那分戒备,反倒多了几分其他的情绪。
担忧吗?有什么好担忧的。
此人的名字与她的故人一样,神君相一开始便多了几分照拂的意味。可近来她发现自己好像彻底舍弃了原本的想法,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有理由的喜欢。
此人对她,仿佛天生有一种吸引力。
神君相闭眼,叹了口气。
她大概知道念的担忧从何而来了。
她无所谓的笑笑,历史不可改变呀。
后世而来,是天命;相遇相知,是缘分。
那因果呢?就在当下。
念恐怕是知道她的结局了吧,无妨,应天命而已,不惧!
她神君相没什么朋友,原有的朋友也离她而去,早早陨落。
本来就没什么意思,秉承着朋友的意念,入苍生道,护天下。
一开始是为朋友,那后来呢?是看到了生机盎然的草木,听到了风的声音,因此就想要守护这一切。
如此简单。
神君相就是这样简单纯粹,一向如此。
她想要多陪伴念一会儿,可惜事与愿违。
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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