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生机绝

“你可有悔?”

飘渺的声音亘古不变,穿透时间的界限悠悠传来。

阿未似乎笑了,依旧那么苦,那么凄凉。

良久,他抬起头,眼带不甘的看着天,满脸桀骜,动了动唇:“人生在世何谈悔,悔或不悔又何妨!”

他横刀合眼,忽然大喝一声,高高举起猛地挥下,猛烈的气浪似乎卷起沧海桑田,世事悲凉,势不可挡!

毕为五指微屈,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既然你找死,我就送你一程!”

阿未摇摇头,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寞刀终式——天寂。”

寞,寂寞。

这把刀是他从一位前辈手上传下来的,前辈将刀交付他时,曾说过一句话。

“此刀就当配此子。”

初时不知其意,原来早有预判。

终会众叛亲离,此生寂寞,甚至要杀了自己。

巨大的法相在他身后显现,金身辉煌。满腔怒火、满腔怨恨,都随着这一刀挥下。

但毕为本身就是阿未,又怎不知此刀破绽,他到了此时仍然大放厥词:“来啊!你杀不死我,你不就是我!你会的,我也会!!!”

毕为手上出现寞刀透明漆黑的灵体:“寞刀终式——天寂!”

两招相撞,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

转瞬,杀机弥漫。

——

“占宁,你怎么样?”应无藏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占宁,占宁面色惨白,身上倒没什么伤。

占宁既愤怒又委屈:“阿兄,你再不来我就要被那贼人吸成人干了!真是可恶,再让我见到他,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应无藏扶额,看这样子,是没什么大事了。不过还是他的错,他没有看好占宁,不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咦?这不是……”

占宁有些好奇般,颇带打量之色看着君爻。

“呃……这位……你不久前见过的。”

占宁点点头:“还说了一通半懂不懂的话!”

君爻笑了笑,似乎是被逗乐了:“非也,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句话说完,他怔愣住,这个笑……

或许,他找到了曾经没有的东西。

回去,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便下意识否定了。

“我们快走吧,这地方一点都不好,我要回家!”占宁拉着应无藏的小臂摆了摆,嘴里嘀咕道。

应无藏像是想起了什么,道:“阿未还在山崖那边。”

占宁摆出疑惑的神情,有些好奇:“阿未是谁?”

“路上偶遇的一位好心道友。”

说罢,三人便往山崖的方向去了。

短短一刻钟,阿未和毕为的身上都挂了彩,阿未嘴角渗出丝丝血迹,面色青白,看着不大好。

毕为用手胡乱的抹了把脸,几乎咬牙切齿的说:“你忘了他们是怎样对我们的?!你怎么能忘!我还沉沦在怨恨中呢,你怎能独善其身!”

“我们的仇恨,不改强加在无辜百姓身上。”

“呵呵……旁观者,皆为帮凶。我管他无辜有辜!当年无人替你我说两句话,今日我纵使是毁天灭地,又有何妨?!何妨!!!”

阿未的心又开始痛了,苟延残喘,心魔缠身,夜里能否睡个好觉?他不敢睡啊,他怕梦中无数把剑,怕梦中的黑影杀招,他怕……

“不……”他想劝慰自己,却又不知从何而起。

或许,他自己都劝慰不了自己。

旁人总说要往前看,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做到放下、往前看有多难。

他如何能往前看吗?

“啊!!!!!”

他忍不住嘶吼,忍不住大喊,忍不住尖叫。

他想死,不!他想报仇……报仇!

不……他早已大仇得报。

不……他们所受到的惩罚,远不及他受到的伤害。

凭什么他们可以端坐高台含笑看戏,凭什么他们干干净净眼含光芒,凭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一切!

天道?天道公平吗,你说祂公平,祂又让你这么痛苦;你说祂不公,祂却每次都留下一线生机,哦不,一线生机算不得公平。

只是在阿未的世界中祂如此难辨。

万万杀招却有生,怨念剥离生即弃。

如果,如果他不插手这一遭,他会过的更好。毕为死后他就可以飞升了,明明不远了。

这世上除了因果终结的那一刻毕为会死,在此之前只有一个人可以杀他,那就是阿未。阿未可以肆意妄为,烧杀抢夺,但唯独不能杀一人,那就是毕为。毕为在此之前不会死,但阿未却可以杀他。

可阿未杀了他,无数因果,被抛弃的一部分,万千怨恨就重新回到了主身身上,哪怕只是一项,就可以让他死。

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一个生来就是牺牲品,一个偏偏还有一丝善心。

阿未绝对是个复杂的人。

曾经,他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想要救济世人;后来,他是孤魂野鬼,想要怨恨却连怨恨都做不到,心魔缠身,旧伤发作,梦中恶鬼,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也想飞升做个真神仙,可他依旧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走到那一步。

看,这一刻,就来了。

老好人依旧想做个好人,纵使已经千疮百孔;怨恨者依旧是个满腔怨恨的人,嚷嚷着复仇。

可,他们都是那个毕魏啊。

“百姓何辜,天下何辜,苍生何辜!何以一人事换天地殇。今日我阻你,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曾经;但今日我若不阻你,则是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千万万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灵!对不起曾经许下的誓言!因而,我杀你,天经地义,虽违自身,但不阻天意!!!”

阿未之声响彻天地,铿锵有力,血从口腔喷涌而出,他站在一片荒茫中,孤傲且勇敢。

光,灿烂雄伟。

来此一世望安然,前生怀善济天下,奈何天意无常,世要人荒。生怨生恨生无奈,寞刀提上此生寞,无非是弃自身,换大义生。

“什……什么?!”毕为似是震惊,为什么……

可惜他再也说不出下一句了。

阿未遥遥望了一眼远处的应无藏,毅然决然的走向了光。

随后,再不回头。

——

桑和本来惨白的脸似乎更白了,他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他缓缓闭上眼,艰难的开口:“承蒙前辈多日照拂,桑和感激不尽。”

裴陵阙等人在昨日便离去了,桑和并没有回星宿宫,反倒执拗的留在了镜梦海。

商烬是否还有未尽之言呢?天下如此多藏身之地,为何最好的是镜梦海?

总不能是成空神秘莫测的幻术吧?这并不能说服他。

“无妨,这本是天意。”

天意?何为天意?

若天意是让他重伤逃到镜梦海赴死,那便没有天意。

桑和不认。

若要天意,也只能是他桑和的意,而不能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意愿。

“前辈是在同晚辈开玩笑吗?天意,哪来的天意?”

桑和也算是平生难得的礼貌,没有直呼人大名的狂傲。当然,也可能是她此时过于虚弱,又“寄人篱下”,权衡过后的选择。

成空听了,低低的笑:“天意,处处皆是啊。”

“你与我今日在此相谈,便赴天意一桩。如今仙界局势,也不过是天意而已。”

“世间处处是天意。”

桑和周身的光芒黯淡,他抬起眉眼,眼神阴郁:“我说此处没有,便是没有。”

说罢,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人像是风中荒草,就快随着这卷来的洪流一同而去。

“此处,无天意,有我意。”

他眉心的仙印璀璨,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肤白如玉,骨瘦凌厉,面色沉沉,青山一面眉远山,秋风一缕是冷廖。

周身神圣的光辉,一瞬间化作星海,他顿时化作了“光”。

那处,古老的阵法缓缓升起,逐渐扩大,将世界涵盖其中。

——

“祂快醒了。”扶阙身后的花树摇曳,残叶有几片落在他身上。

“啊,倒也是,都这个时候了,下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刚好,醒了就趁热喝了吧。”鉴影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

“呀,这可不妙呀,似乎有人……”

他话音未落,以苍溯为中心的上苍爆发出猛烈的白光,一瞬间湮灭了一切。

扶阙鉴影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向一个方向看去。

——

许问瑾被关在仙庭关押重犯的弑狱中,尖锐的倒锁刺穿他的锁骨,两条长长的铁链自天花板而下,许问瑾双手被铁链束缚,身下是水池,血染红了大半。

这水池中的水可不一般,如沼泽般将人吸入其中不得动弹,深陷其中,经脉丹田皆被束缚。

许问瑾的意识迷迷糊糊,他觉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身在火海般。

呵呵,仙庭要杀他就给个痛快,哪来那末多程序,就他这般人,还用审吗?滑天下之大稽。

“阿澈。”

许问瑾猛地睁开眼,身边迷雾环绕,似乎有些不真实,但在下一瞬,厚重的迷雾被一股强烈的风给吹散,世界也变得真实起来。

许问瑾看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一股发自内心的悲伤与激动同时淹没了他,他甚至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才想起面前的这人。

“大……大哥?”他试探性的叫道,像个孩子般,又是如此的患得患失。

徐敛冲他一笑,道:“怎么走神了,大哥凯旋归来,你不欢迎吗?”

这话说的像是打趣般,这种久违的语气,不知多少年未曾落下的眼泪在此刻再也憋不住,潸然泪下。

“咦,怎么哭了?”

“阿澈许是太久未曾见到兄长才哭的吧。”

许问瑾想要找个理由,但好在有人已经替他编好了。

徐越从身后走来,长身玉立,气质如兰,头发被一根发带捆起,素衣清雅。

许问瑾刚想说些什么,世界天旋地转,终于定格在某一瞬。

“恭喜啊恭喜,恭喜徐公子高中!哎呀老徐你真是好福气,老大在军中混了个副将不说,这老二如今更是得中探花,好福气啊!”

许问瑾刚睁开眼才能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位父亲他先是审视般的眯眯眼,然而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

“老三回来了,快进屋!”

虽已入春,风却依旧冷冽,那人的神情让许问瑾稍稍找回了一点儿父爱,可惜仅此一瞬罢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他……是不是也不一样?

天地再次颠倒,再次睁眼他一袭红衣,身下骑着千里马,金冠束发少年郎。

许问瑾感受到了自由,那股发自内心的开心。

可惜,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果不其然,当那股失重感传来,他便再次失去了一切。

大哥死了,二哥被权贵当街打死,小妹被卖给人伢子,而不远处是母亲凄惨的叫声。

身旁是一把生锈的斧头,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犹豫,他抓起身旁的斧头,脚步放慢便朝那边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见母亲因惊恐而瞪大的瞳孔以及那人的转身,他迈开双腿转了个身,微微弯下腰,手上动作也没落下,斧头似乎在空中只剩下一道残影,然后狠狠落下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随后是刺耳的嘶吼。

那人的酒似乎醒了,这一斧头下去,他倒在了一旁,但尚存意识,没有马上死去,这是因为,那把斧头太钝了。

斧头深深镶嵌在他的脖颈中,血倒是没流多少。

他发出惊恐的求饶声,声音断断续续:“老……老三,我可是……你父亲!你怎能……”

许问瑾冷冷的看着他,心口处像是还残留方才的关爱。

可惜,冷透了。

“畜生,不配当我的父亲。”他知道,此人就算今日过后还活着,也没有了行动能力,再也不能对他们母子造成什么伤害。

可,乱世不养闲人。

死,或许是种解脱。

他走上前,握紧斧头,手腕发力将他拔出,然后高高举起,眼中似有红光闪过,杀意凝成实质,黑气蔓延在他周身。

咔哒——

划拉——

血贱满堂,有一滴恰好落入他的眼中,他眨眨眼,那滴血顺势留下,是血,还是泪?

许问瑾提起斧头,杀心已经蔓延了全身,他似乎忘了这是虚假的幻境,又或许与他而言,这本没有区别。

他要杀了那群人!

夜半宵禁,他只身一人走在街上,循着记忆的方向走去。

不久,他走到了一座辉煌的宅子前。

守卫看到他浑身是血手上还提着一把斧头顿时瞌睡也不敢打了,顿时警戒起来。

“让来。”许问瑾道。

倘若此时乖乖让开,许问瑾会选择给他一条生路。

当然,反之若是不让,他也不介意多上一条罪名。

“你是何人!如今宵禁时分,此举可是犯夜!”

许问瑾见他不让,不再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到那人身旁,高举斧头狠狠挥下。

他一把推开大门,拿起火把丢到草丛中,见人杀之,妇女不杀,幼童不杀,老者不杀。当然,若是阻他,一律杀之。

事成之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的官府的注意,满城腥风血雨。

许问瑾在破庙之中似是不知一般。

这种被追杀的日子早已习惯。

官府的人上门了,然后,梦碎了。

许问瑾猛地惊醒,眼下这情况,他似乎离开那间牢房。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他不觉温暖反倒想要逃避。

他就像是一只妖,而光,正是那照妖镜。一照,他便无处遁逃。

“你醒了。”

许问瑾眯了眯眼,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出自谁。

——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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