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种‘鸟-S031’最早被发现在19区的一处岩谷,它已经熟练掌握了自己‘进化’出的自然禀赋,我们想要攻击它脆弱的头部,却都被它坚硬的双翅挡去——它把自己像这样缩起来,绿色的脑袋缩到腹部藏起来——肺部在脑子里,核心也在脑子里,但实际上它的大脑在胸膛里。”温有沿站在升起来的讲台上为惨淡着脸的学生强调着异变种中存在的“混沌种”,它们在吞食其他异变种后发生的畸体发育,打乱了以往对这类异变种的“共性研究”。
沈轻强迫自己专心听他继续讲之前的人又是怎么撬开它的胸膛,不一会儿便响起下课铃。那是一阵非常短促的钢琴音,像钢球掉在玻璃棱上。她恍惚地坐在座位上,一条条高大的黑灰人影拔地而起,像是刚刚提到的峻峭岩林。有人逆着人流走到她桌前,却不是031那种粗壮的怪鸟。
“我是周琦闻,能和你一起下课走一段吗?”克制着没有挤压这一角落的人群在周琦闻发出邀请后短暂失控,沈轻与女孩对视几秒,垂眼点头。
她没有什么东西收拾,轻飘飘的背包里只有水杯、雨伞和纸巾,而对方的背包却分了好几个小格,里面显然都装着什么棱角分明的坚硬物。
周围人瞟来的视线有的直白、有的隐晦,沈轻被动得跟着女孩下楼,但一路没听到对方开口询问什么,这让她对周琦闻的性格印象再次加深。
直到宽阔的广场将楼里鱼贯而出的人稀释,沈轻先开口道:“我叫沈轻,你应该知道我?”她说得小心翼翼。
周琦闻挑了挑眉,侧头垂眼微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问。”沈轻看着她平和澄澈的双眸,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手指蜷放在脸颊边。
高个女孩身着灰色连衣褶裙,裙摆盖住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步伐迈得宽又稳。她的肌肤白皙似雪,但是缺乏红晕,唇色也淡淡:“我倒是知道你,沈轻。”
身旁人抬起头又乖巧地看向她,再没有随意放下,周琦闻继续道:“刚才教室里你射向了哪里?大脑还是肺部?”
沈轻看着她,双眼被对方的阴影笼住,“大脑。”她听到自己心思空白地回答道。
“你知道它的肺部在哪里?”说完似又觉得不妥,轻轻摇头道:“异变种的档案信息不是公开的——你和我一样猜肺长到了它头上?”
底下的女孩还是睁着那单纯的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周琦闻耐心地用余光注视着,示意自己在等待。她看到沈轻嘴角勾起,玫色的两片唇张开,反而轻轻向她扔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么肯定核心在肺部?”沈轻满意地看到对方一瞬的错愕,继续问着,“你和我都射向了‘大脑’,你非常笃定自己的推测,我却不是抱着必中的决心——”
她站住脚,转身和煦道:“虽然结果一样,但我并没有像你那样的缜密思考与大胆推论。根据共性,我偏向大脑派,却还有疑惑,其他人对你的抱怨也算是推了我一把,索性射去了那里。”
“你很厉害。”周琦闻的自信折服了沈轻,让她由衷地夸赞。
“……谢谢。”对方没有再细究课上的事,沈轻得以发现她和谢议格外不同的地方,周琦闻毕竟和她一样是个女孩,两人怎么着都能翻出点共同话题。
……
“温教授这样的老师其实比较少,我是说不怎么在课上发言的。”
沈轻觉得“发言”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你等会儿要去上什么课吗?”她看了看周琦闻的背包。
“没有,不过我要去机器俱乐部参加活动。”
“什么活动?”
“关于机甲驾驶舱辅助机器人的设计改造,你要去看看吗?”
“什么时候?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下午三点半,西区6号大厅——确实很有意思。”周琦闻看着沈轻肯定道,却故意做出乏味的表情。
“我包里什么都没有,就三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机器芯片、转接零件、清洁液?”周琦闻瞄了眼沈轻薄囔囔的包,难得不是那么笃定。
沈轻开心地笑了,她背手捏了捏背包:“是水杯,一把雨伞,和一包纸巾!”见对方又面露错愕,她道:“看来你还不算知道我,我不过是到中心城留观几个月的外地人……”
“你不是觉醒者吗?”对方皱眉。
“不是……就像你向031射去的那一枪,可以说是猜测,但你万分笃定——虽然被人口局划为一名‘准觉醒者’,但我也十分肯定,等谢议口中的觉醒进程完成,我还是那个我,不会觉醒精神力。”女孩话说完,便告别离去,周琦闻在分岔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另一边离开。
与周琦闻的对话让沈轻久违地享受到交流带来的平静,这让她甚至不禁想,在另外曾希冀过的平行时空,她们会是怎样的朋友。但对自己的认识就像雕塑家声称“它就在那儿”,沈轻现在无比明了自己曾经的想象是多么虚妄——即使成功觉醒,她也不被任何人所期待和需要。中心城从不是她的归属地。她就在那儿,她的未来应该在于己而言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
这么想着的人却还是形单影只地绕到了训练室。两拨人堵在训练中心5楼,也是从二层直达这里的“地上一楼”。靠外的那批人似乎对一场模拟战的比赛结果很不满意,嘴里喊着要“复核”。
沈轻迟疑地立在大门旁,左边的楼梯口肯定是不能上了,她看向那伙人对面的楼梯口,视线转移之际擦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林遥,她还是那么爱看热闹。
虽然升上了二层,但两人时常通过通讯器交流,一周没见面,沈轻决定下楼看看她。
五楼的纠纷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许多在室外的人并没有多少像林遥这样张着嘴巴录像的,更别提现在这个点还没到训练中心的社交圈开场。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沈轻蹑手蹑脚地来到林遥身后,“林遥!”
“啊!”女孩扒着通讯器投影的手一哆嗦,皱眉回头,见是沈轻这个家伙立马瞪大双眼:“沈轻!!”
“我让你吓我!我让你吓我!!”她顿时对录像没了心思,两手到处作弄起沈轻的痒痒穴。
“别别别,我逗你玩儿呢,你干嘛呢?”沈轻一把缠住对方的双臂,故意轻声问,“是不是哪里有热闹看,我都可以找到你?”
“我,我哪有那么爱看热闹。”林遥任双臂被沈轻夹着,愣道:“恰巧路过而已,倒是你下来干嘛?”
“这不是好久没见面,下来打声招呼?”沈轻讪笑着松手,却被听她这样说的林遥反手抱住,“好啊!不枉我在频道上面为你出生入死,不错不错,让我们亲近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缠着胳膊、肩贴肩地站到一起。
“他们怎么了?你在这儿站多久,看出些什么了?”沈轻疑惑地看着上面事态好像更严重的冲突。
林遥侧目瞥去一眼,又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你不知道最近经常有这事儿吗?”
“什么?”
“哎呀,看来前几天你都没认真到这里训练!看来我有必要多多转发帖子给你——最近不知道什么情况,一般归二层接的3星任务收缩了,为了赚积分,一些小队就通过模拟战抢任务,赢了就归谁接。”
自由大学的积分榜并不只是“荣誉榜”,也是未来决定毕业生们去向的关键考评项目。排名越靠前,越有机会获得高级别的中心城职称。沈轻回想到这里以来遇到的刁难与排挤,可以料想到在这座以实力为尊的城邦,低人一等意味着什么。
“你面色突然这么沉重,感到压力了?”林遥稀奇地瞅她。
“嗯。”沈轻并没有将自己看作这池子里的一条鱼,但在确确实实是这池中鱼的林遥面前,还是承认了自己对生存问题的担忧。林遥却当了真,神秘兮兮又古灵精怪地看着她:“那——我们去接2星任务!”
沈轻僵住,不等她找好借口,又听林遥说:“你都加入江薿的小队了,怎么可以一直低分?况且现在还是个鸭蛋!现在还有2星任务可以让我们舔舔,我告诉你!不出三天,上面那些家伙就会过神来,转头和我们一层的人争食!”
林遥说得诚恳有理,沈轻看着她想着另一件事,微笑着答应了。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在其他人眼里只能是拖后腿的,而林遥却能在这个时候想着她——
“谢谢你。”沈轻没说谢什么,只是牵上了女孩的手。林遥也不问,“好,今晚咱们细聊。”
漆黑夜晚,在旅馆门口值守的三位巡检员聚在小亭子里喝着啤酒,留着八字胡的粗壮男人眼神隐晦地打量另外两人,手中高高举起的酒杯在明亮的白色灯光下闪烁着令人沉醉的金色光泽,三人碰杯。
“为明天的明媚早晨!”八字胡安格斯道。
“为今晚的弯月如勾——”陈每达应和道,通红的脸上是向同伴瞧去的笑眯眯的眼。
他们都已醉醺醺,“为……嘿嘿,为今晚的月亮和繁星……”刘智彬醉得最厉害,眼神迷蒙,腿堪堪倚着桌角。安格斯显然明白这点,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刘智彬身上,三、二、一,“吱嘎——咚!”醉鬼一屁股滑到椅子上瘫倒,还剩一个。
“欸,刘经理,你这就醉趴下了?醒醒,继续喝啊——还没到下班的点呢?……被那鬼机器人发现就不好了……呃——”陈每达尚有理智,他的身体催促他呕出了不少酸臭液体,令他的喉管很不好受。这个平常负责报修机器故障的巡检员尝试挣扎着站起来。
“唉,小陈,你别动,我来收拾我来收拾,今晚我跑勤快点,你休息一会儿,它来了我再喊你……”安格斯说话的脸逐渐被黑影取代,陈每达也总算昏睡过去。
“呼——”安格斯长舒一口气,看见地上那摊污秽嫌恶地皱拉嘴边肌肉。他打算先按刚才说的,收拾好这里的狼藉再出去干那事……
马上就要正式入秋,夜晚十点的空气不再那么闷热,偶有凉风吹拂。他轻轻用清洁车打扫好地面,细心地将睡得七倒八歪的同事并排靠在沙发上,打开空气净化器,带上手电筒和一把自动电枪,仔细查看三遍监视屏,确认周边附近都没有人影,才让手打开了亭子的金属滑门。
左边是杂树丛生的夹道,蜿蜒着穿过田野,最后到达附近热闹的镇上;右边是利驰旅馆,现下只有几间小情侣的房间还亮着暧昧的暖色灯光。此刻还能在男人的眼里看见踌躇,他再次摸向别在腰间的电枪,转身朝旅馆左后方的废弃水道走去。
尽管废弃已久,但里面总是有股臭水沟的发酵气,加上方才陈每达那摊呕吐物,安格斯使劲揪了揪鼻子,按捺住自己的烦躁。管道里长满了杂草,他不想打开手电筒,就着依稀的光线向前,有时一只小蟑螂或是一只大老鼠,都会让他警惕止步,但只要走起来,便一次比一次快。
大约花了六七分钟,他自己摸索到了白天在监视屏里看到的那个隐蔽地方。他故意先停在另一头观察了片刻,才蹲着步子悄悄靠近。确保右手已经抓住枪把,另一只手才伸出两指拨开人高的芒草,一辆意料之中的红色悬浮车静静停在那里。
那会是个从中心城区来的家伙。安格斯眼底精光再也藏不住,脚下的步伐一点也不担心里面会有人反抗这个劫匪——因为这辆车的车头严重损毁,安格斯亲眼瞧见它失控地撞上这棵枫树——这颗有近两米粗的大树,在即将到来的季节前先毁了容。不过这里实在偏僻,一个大坑和皱巴巴的钢铁裹在一起,也无伤大雅,明天会下场暴雨,他更不用担心有巡察官来寻失踪人员了。
按理说悬浮车会在车辆异常驾驶时向交通部门上报信息,后悬架上的备用储能会尽量在彻底报废前发送求救信号——可安格斯等了一天,也没有听到什么该有的风声。他实在想要一大笔钱,而这辆车里很有可能有值得倒卖的东西。他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车上的女人更不可能在他看见事发后的一分钟内还活着。
他戴着头罩和手套,细细沿门缝摸索一会儿便找到了机械锁,打开门钻了进去。那红裙女人面上都是血,倒在地上,安格斯急于将座位上的皮包扒过来翻找,上面有股生了锈的香水味,光线太暗,他既没反应过来女人倒在后排而不是损毁严重的驾驶座,也没反应过来脚边喷来的小束气息。
“该死,口红、镜子、化妆品……手串、项链——就这些??!”他低声咒骂着将值钱的首饰塞进内兜,阴郁的眼神直直射向女人的手腕,他一眼就瞄准了离他远的那只手,上面戴着通讯器。
摸向死人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还是个年轻、身材好的女人!安格斯心思诡异地弯下腰虚跪在地上,两只手从柔软的皮包转移到了那僵硬的手臂,女人手腕转动不了,他只能把手指垫在下面再去摸索哪里有暗扣。
他感到又冷又热,甚至微微发起抖来。冷是夜里下了寒气,加上这里阴森森的环境和女人冰冷的尸体,热是他心里打鼓、手上摸不准急出来的。他绝不认为自己是害怕哪里冒出什么鬼怪,或是女人突然睁开眼掐他低下来仔细瞧的脖子,这么反复在心里安抚自己,安格斯终于在手带内侧扣动了什么,通讯器被顺利拔了下来。
“Yes!!”男人现下感觉口鼻里的臭气、眼前泛着紫红尸斑、面容模糊的女人都变得可爱起来,都是因为单纯的感激之情!“谢谢!”安格斯双手合十长叹道,直起的后背却被什么东西扒住了。
他的身体立马就打了个哆嗦,所有的注意力像那古老的刑具往后脖压去——
一个丑陋无比的秃头怪物瞪着□□眼与他对视,兴许是青灰色或是红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丝毫不通人性!就要挣脱出口的哀嚎与呼救一刹那间被死死堵住,那婴儿大小的怪物紧紧吸住男人的脸,咧到耳边的嘴里甩出一条满是尖牙利齿的口器。
“唔!唔!!!”安格斯的生命就此终止,怪物一嘴给他的头顶钻了个洞。两具可怜的尸体就这么相拥似地倒在一起,但那在挣扎间掉出来的珍珠项链显然想要昭告男人是个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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