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姿挺拔的俊美男人在晚上七点左右造访了谢议在研究中心的实验室。他静静站在半透明幕墙外看着里面突然抓狂的白色身影,等到突然陷入头脑风暴的谢议终于走向幕墙旁的小桌拿通讯器时,才再次按响手边的门铃。
“……江局长。”谢议面上微讶,很快按开门沉着地向来人打招呼。
江月犹穿着浅灰色长身制服,胸口的螺旋花纹表明他是人口局的人,而他正是人口局的现任局长,年仅32岁。男人周身的气质像是一贯流连于歌剧院,他的眉眼有着江家的浪漫风格。他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直接道明来意,而是问起谢议刚刚的兴奋表现。
虽然只是模糊的人影,但足够他明白不是谢议把什么实验搞砸了而手忙脚乱。
“那上面是什么?”他进一步问向大屏上的两组DNA序列,尤指被谢议从标为黄、绿两组基因中摘出来的那两条。
谢议听得出来,即使有他臆测的成分,江月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管理者。他思考稍许,才回答:“是我手上病人的基因片段,和中心样本里的一组基因。”
“沈轻?那个正在重新觉醒的残缺者?”这个问题重复,谢议心中对其流露的傲慢尚不予评价。
“是的。”年轻研究员一手插进外衣兜里,一手在伸直的胳膊尽头指向黄色组基因的某个片段,那里开始闪烁橙色,他的眼里也开始散射初阳般的青春朝气:“这些样本是最早录入的那批——它们的觉醒者片段和沈轻的变异片段有多处重合的基因位点。”
他看着江月犹皱起眉头,微咽喉咙里的犹豫,很快接着解释:“我在样本基因片段里找到了沈轻变异的HW8B基因,核苷酸序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这里……顺序循环替换了。”就像是被挤着往前挪了一格——沈轻的觉醒者片段算是长的。
“HW8B基因,我没记错的话,张女士和范先生曾写过一篇关于此研究的著作——”
谢议满意地看向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感官中的神经》,它更新了以往对觉醒者五感强化的粗浅认识——觉醒者依靠更复杂的神经网络为大脑传递更庞大多样的信息。”
“你有什么自己的结论,谢议?”
他难道要说自己需要一个更为专业的信息素方面的研究员吗?HW8B基因的变异可能只能解释沈轻对于精神力的敏锐与无法产生精神力共振之间的矛盾,而与江薿的高契合度则可能还涉及调控信息素合成的其他多个基因。
“有些想法,但还待证实。”江月犹对这一保守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在谢议之前忙碌的区域范围内扫视一圈,嘴唇紧闭地叹了口气,这让谢议以为自己学术上的能力遭到了质疑——
“我相信你提醒过那个基因缺陷者,不要把自己牵扯进中心城。”原来他真到底是为了这个。
“沈轻,不应该继续接触江薿,任何可能引起人口局警觉的觉醒者——你对此要负责,明白了吗?”谢议心中一紧。
“或者你太忙,我应该给你派个人专门管这个事情?”江月犹最后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江月犹几句话说得并不太快,中间还有停顿,让自己显得并不咄咄逼人,而谢议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太明白手底下的人不坦诚是怎么回事了。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男人漂亮的眉眼压低后神色变得阴翳诡谲,两人差不多身高,但他几乎是俯视的姿态。
“没……”谢议抽出口袋里的手按在桌上的通讯器旁。
“想清楚再回答我。”
他闭眼像是真的冷静思索了片刻,才回答这位江家的年轻局长。江月犹听他说完,眉眼松开微怔,背过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周一向我汇报研究进展——也告诫你那位病人,凡事有度。”江月犹最后说道。
自由大学的地下竞技场后有一道大坝似的闸门,里面居多立着新型的人形机甲,深处则还有在学生中时兴改造的兽形武器,比如豹式坦克、鹰形追踪炮、兔宝运输机,以及6号的“曾孙”——变色龙9号,等等怪模怪样的东西让你摸不清楚是艺术装置还是战争武器。
再深处,也就是这道闸门的另一头,便是这块盆状地形成的一处高山隘口,从这里出去隐蔽且安全。江薿小队几人此时站在这个出口的平台上,漆黑外壳的军用直升机发着幽灵般的机动声音,离他们出发只差随行机务作最后检查的几分钟,吴琰递给几人他爱吃的红包装杏仁巧克力。
“啧,这都快和你一样,都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朱琛单手几根手指绕来拨去就解开了包装,嘴里塞着整块巧克力肉麻道。
吴琰一笑了之撇过头去,看见他们沉默的江队长,眸间光彩流转:“欸,队长,怎么,巧克力要留给心上人吃啊——怪不好意思嘞,别这么看我,我是说这是,这是这巧克力的荣幸!”
“话说你们前天晚上到底聊了什么?我收拾完那几个小崽子回来,怎么气氛就变得诡异了?”
“你很会用词。”周皖西咬字含糊,他在仔细品味杏仁上那层皮和包裹的巧克力带来的层次感。
“队长,你喜欢沈轻?”
“呃。”周皖西捂脸,再次见识到陆野的直来直去是多么令人佩服。
“喜欢?”江薿轻轻笑了,如果把目前为止的亲密接触划分到情侣之间的亲密程度以内,那么他们的疑惑是自然的,可这些“接触”有哪些是自然的呢?他想到那个“嘴皮碰嘴皮”的吻,干燥又猝不及防,倒是像被只尖嘴的鸟啄了一下;至于周宅的那个雨夜,他们呼吸交缠,却只是为了各自隐秘的目的而达成交易——
“女人撒娇卖傻,你就觉得是喜欢一个人?”他这么反问出口,声音低得却像是问自己。
吴琰全神贯注地盯着难得意动的江薿:“难道人家那脸是白红的,气儿是白喘的,眼神也是白使的?关键是对别人、对我们也没这样啊!”这话招来其他三人的侧目,深感吴琰之老道。
江薿并未回答,他看到戴着贝雷帽的机长挥了挥手,“走吧。”几人紧跟着他上去,却又听到山谷吹来的风中散开的声音:“沈轻身上有疑点,你们也多注意。”身着束身作战服的小队动作迅速利落,面上跟着严肃起来,只留下五张巧克力纸在石狮样的回收桶里打转。
自由大学对高级觉醒者的教学方式以实践为主,课堂往往是供已经自行学习过理论知识的学生们交流、切磋的平台,像谢议那种聪明多于精神力操控的觉醒者,是课堂上最受欢迎的类型——周琦闻给人的感觉确实和谢议有相似之处,她看向人的时候眉目清冷、嘴唇微抿,一回到自己思考的问题上就仿佛枯木逢春般涌现活力。精神力并不是中心城的通行令,优秀才是,而他们到死都坚信这是基因早已决定的,沈轻独自站在教室角落看着前面被围起来的女孩想。
这堂课是“鸟类异变种的共性研究”系列的第四节,温教授只在最开始的几分钟简单和他们问了好,便直接打开了战斗模拟系统——这是和训练室格斗训练一样的全息设施。长着牛角般质感鳞片的巨大飞禽突然俯冲入他们头顶上的逼仄空间,它额头上虫卵般密密麻麻的囊泡极度令人不适,底下一圈圈抱团的小组没有一个人像沈轻那样傻愣愣地仰面盯着,他们自然且迅速地呈警戒姿势,并嘴里一咕噜地冒出大串自己的分析——大部分都是书本里现成的知识。
沈轻觉得场面有点滑稽,那些在课下将校园生活过得风生水起的学生竟可以在课堂上配合学校表演得这么认真——哦,她差点忘了这里是中心城,他们可没有配合表演这一说。
有几个离沈轻近的学生在听同伴讲解的时候分了神,他们看见女孩脸上玩味的笑容,心里兀地窜出火苗。
“啧。”
“嘁,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牛*,看见她就烦。”
正讲到那盘旋的异变种可能的生存环境,方浩游低了声朝角落看去,招人厌烦的女生在他眼里却成了强颜欢笑的小可怜,他停住口头上的话转头说起“公道话”:“人家是校方和人口局批准升上来的,遭大家排挤和孤立本来就不好受,更别提她甚至没接受过我们这些教育……”
“哎呀,方公子,知道啦,您快想想那鸟的核心吧!唉!”温教授虽然人和气,但教学上该怎么硬怎么来,可没有给学生聊天逗乐的时间。
不过三分钟,那异变种声势好像更浩大了,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将教室的环境步步紧逼地压暗——沈轻强忍着恶心打量起几乎近在咫尺的异变种:它脸上是绿孔雀尾羽般华丽的细羽绒,上面却埋着不下三十个乌色半透明囊泡,在模拟的昏暗天光下反射着死尸般的颜色,两只浓黑光滑的眼珠映着下面的人影,黄褐斑纹的须毛讲究对称地扎在尖喙旁,从鸟脖子到粗壮的双足,都遍布着那坚硬如石的灰色麟羽,鼻息里喷出来的声音像是身体里的骨头在摩擦碰撞,愈来愈快、愈来愈响,就要将那翅膀扇出来的厚重声掩盖——
有人慌了,催促同伴快点。快点什么?沈轻双目炯炯地看着那幻影,又向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瞥去一眼,心里倍感新奇,又不免跟着他们紧张。
她听到有人说:“难道那囊泡是它的气囊??”
“呵呵,你怎么不说是它的卵泡?”
“你别捣乱!我看你的**得揪下来挂在脑干上!”
“嘘——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声东击西?”
“……”
“那核心总不可能在气囊里吧?!”
核心?他们要找到这只异变种的核心?沈轻猜到了这堂课的任务,周围的窃窃私语霎时间都变成了“核心在……”“核心不可能……”“不好……核心……”这些少不了关键词的话语,她捕捉到了各种答案,总结起来可以分为三个——眼睛后方的中脑深处和气囊中心内部的大脑派,龙骨突后的心脏派,以及——
“这只异变种的气囊位置独特,呼吸系统功能特异性强化,核心应该位于……肺部。”周琦闻笃定地说出自己的“猜测”,结尾两字音调上扬,泄露出少年意气。
众人的面前突然出现一把长枪,沈轻认出来是极具穿透性和精准度的高能炮。那半人高的武器就这么乖顺地支在人眼前,沈轻意识到这是属于自己的,她抬头看向那异变种混沌的黑色眼球,原来每个人眼中的异变种都不一样。
属于她的这只异变种像是将人逼入了这方角落,沈轻缩着胳膊去碰那把枪的投影,枪身带着激光偏移,她犹疑着看向其他人,其他人却都偏头看着最前面的周琦闻。
女孩将手搭上感受不到重量的枪托,一个简单而轻巧的转腕便将激光对准了某处,食指扣动扳机,没有丝毫犹豫。群星如烟花般坠落,重新点亮教室,宣告着她的胜利。
“唉,又是她第一!周琦闻怎么不跳级??非要和我们呆着浪费时间!”
“你这话说的,人家给我们作榜样你还不乐意,呸呸呸!”
“榜样?你是说人天才还要到我们面前炫耀自己勤奋努力?”
“自个儿的枪都没握呢,就嫉妒起人家了,low不?”
其他人依着周琦闻的说法纷纷向自己面前的异变种射去,却遭对方踏着小山般的爪足袭来,像是真被那尖嘴狠狠叨掉脑袋似的精神刺痛一闪而过。
“**!周琦闻会骗人了?”
“耍人玩?不会吧?”
“难道是我听错了?你听到她说的不是那鸟的肺部?”
“是啊……”所有人又纷纷迷茫地看向女孩。
核心不在异变种背上。“核心不在肋骨后面。”沈轻盯着尚未与她“一决生死”的巨鸟,脑中的话与周琦闻悠悠的解释重叠。
在鼻孔上方。“在脑袋里。”她用双眼看到的白色光球闪烁的位置,女孩却能凭借逻辑推断出来。沈轻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颤,放弃了这次射击。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心底的那点轻蔑,像是被它扇了一巴掌,偃旗息鼓地没了气焰。掠走人呼吸的羞惭欲连着前晚的记忆一同朝她没来,她确实没什么用,现在更是显得可笑至极。
“你有什么资格呆在这里?”
“你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我们给你出头也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的积分排名够不上格?”
“不只!!”
“站起来。”
那些话语带来的刺痛感将她脆弱敏感的自尊心暴露得一览无遗,耳边的恐怖声响急促得愈发骇人,却始终没有对她造成实质伤害,另一个沈轻冷眼看着里外这一切,嘲笑她的作茧自缚。
“同学,你手边没有枪吗?”
穿着灰色毛背心的中年男人温和地看过来,慢条斯理地问她。
沈轻仍独自杵在角落不发一言,温教授穿过面色有异的学生堆,走到她面前:“我还不知道咱们教室的模拟系统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失误,你什么都看不到吗?可怕的鸟,一把长长的手枪?”
那对异变种和轻型高能炮的简单形容让沈轻蹙了眉:“看得到。”
“那快下决心吧,难道你喜欢上了这只怪物,想可怜可怜它?”温教授看了看周围的学生促狭道,这话让沈轻面露尴尬,也让其他人忍俊不禁。
她重新抓上枪杆,摸向手把,这次她仿佛感受到了枪身光滑而冰凉的触感,为她混乱的大脑注入一丝清醒。就着这存在感十足的引线,被巨鸟警惕、相互困守上十分钟的女孩缓缓将激光对准它的脑部,扣下扳机。
数十发高能束集散在那目标周围,恰好有一束正中核心。白色礼花散开,一时哗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