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人口管制严格,沈轻没有精神力共振是绝不能轻易出入中心城的,尤其是她本身携带变异的缺陷基因。但谢议相比其他二人更为执着,他并不想放弃一个活生生的研究案例。
“你会作为研究中心的诊疗对象被收治。”谢议就是那个瘦高的灰西装,他苍白的皮肤和修剪规整的短发无一不让沈轻怀疑他是仿生人。但很快她就瞧清楚,男人眼眶中镶着的玻璃球并非人造。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单纯的学者型觉醒者,向她坦白了自己侵犯**式的调查行为以及最后推断。
“你和江薿契合度一定很高,我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否是好事,但对沈家并不有利。”他褪去了白日里的白大褂,陷在沙发里翻看检查报告。
沈轻离开那些独宅林宇太久,但不会忘记自己所受的排挤。一个没有觉醒的后代对中心城世家而言不亚于毁灭性打击,幸而他们找不出生父,沈轻母亲的违法生育便算坐实,给了沈家疏通的机会。
谢议给她看了与其病情相似的档案,无一不是精神力共振弱的低能力觉醒者,他们有的人在匹配到高契合度配偶后获得精神力增长。
“‘高契合度匹配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其二次觉醒’,但他们并不像我,没了别人的精神力就活不下去。”沈轻感到讽刺。
“准确地说,是特定的信息素。”
谢议放下自己交叠的双腿,颇感兴趣地向对面的她倾来,他眼眶下一片阴影,但挡不住眼底兴奋闪烁的光芒:“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检测出你精神力共振,可惜沈家没有让你小时候的基因留下记录——你知道你现在的觉醒者片段与基因库里的样本并无出入吗?”
“高契合度帮助二次觉醒的作用机制的确是补给你成长所需的某些物质,而这些物质实则是帮助表达觉醒者片段的解释者与翻译者,进而言之,高契合度实际上是觉醒者片段上信息语言的高度一致。”
谢议说完向后一倒,神情沉醉,这时候倒和他那弟弟一样风流尽显。
沈轻完全被这个正疯狂着的觉醒者攫住双眼,他对破译觉醒者片段上的基因密码非常痴迷,也非常迫切地希望沈轻能尽快完成觉醒。
而她只想活下去,如果可以,她也想尽快离开这个生冷的研究所病房。
“江薿觉醒等级很高,不论是沈家还是江家,都不会希望你成为‘污染’基因库的麻烦。”
“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被谢议安排入学第一天,沈轻就后悔了。即使谢议年纪轻轻便入了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席列,但毕竟没有多少实权。关于她的非议很快就在这“自由之地”私下传开。
教务处的仿生人是个戴眼镜的成年女性,她在沈轻走到面前时才从书本里抬起头,但是用来攥着记笔记的笔的左手没有松开。她用右手为她迅速在智脑上办理了课程手续。
“欢迎回来,沈轻。”女人的洁整面庞也许一直如此,而她温婉的笑意和熟稔的话语却引导她在从前零碎的记忆里翻来覆去。
“谢谢。”
自由大学是中心城唯一的公共性教育场所,家庭教育在这里更为权威。沈轻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那些她早以为丢失的记忆碎片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又意外清晰。
阳光挤进一扇扇拱窗,投在松木地板。沈轻脚步变得轻快,甚至怀疑这里的花香都是她从前闻过的。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数人没有对她特别关注,显然还没刷到最新的帖子。
等到“沈家被驱逐的混血回来了!”登顶,“沈家废物入学”被撤下时,沈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必要打入这里的信息交换系统。
“你就是沈轻?”坐在她旁边的女孩偷偷吸着奶茶低声问她。
她俩一起迟到坐在了教室靠门边最外围,圆桌中央是今天的客座讲师,正操作投影讲解着污染区的异变植物。
沈轻心道不好,双手像林遥那样自然放在桌下,打开了通讯器。
“哪个频道?”沈轻食指停在一列“自由大学”开头的频道上方。
林遥吸果珠的嘴鼓了起来,很快配合着贴过来道:
“自由大学星光大道,这个这个。”
点击榜第一已然变成“沈家流浪千金惊艳归来,谢家兄弟争相宠爱为哪般!”
“……”沈轻不由捂住脸,缓过来点进去,指着被偷拍的照片——第一张就是谢议开车送她和谢修进校门的照片。
“这能举报吗?”
“嗯嗯。”林遥摇着头回了个“不能”的音调。说完见对方脸色不好,气声安慰道:“我们都有辨别信息真假的能力。”
见林遥如此真诚又肯定,沈轻叹了口气:“这难道不增加信息获取成本吗?造谣?”
林遥听了却格外激动,余光感觉讲师向这里投来目光,老实了一会儿,才悄悄说:
“我们也需要娱乐放松的,而且你说造谣?你知道我加入了‘自由大学打假卫士’投稿组吗?这个月除了打假各种改造装备,我终于可以靠发‘信息’来赚打假贡献点了!”
沈轻的手被她更为粗糙宽大的手掌覆住,她抬眼便怔住。
“初次见面,我叫林遥,你扫我我扫你?”
下课后沈轻便被林遥拉着在校园到处逛,原是沈轻说自己想熟悉熟悉环境,却让这想套信息的家伙有了可趁之机。
自由大学的娱乐氛围比她想象得严重许多,这是一难;中心城的教育体系是严格按照觉醒者运用精神力在污染区行动来设计的,这是二难;至于三难,才是真正迫在眉睫的难题——自由大学建立在一块盆状地之上,校园分为盆底的一层和山坡荡平的二层,觉醒者等级在A级及以上的学生分在二层,其余者分在一层——
“这阶梯可不是我们能爬的,只能下不能上,但谁能下自然也能上,啊,等级高的就是有这么点特权!”林遥抬着下巴对着对面长而曲折的宽大石阶介绍道,言语不掩嫉妒。
“教育资源也会按等级划分?高等级接受的训练应该也更为严苛?”沈轻背靠开着粉色绒球的合欢树,躲避后面的探寻。
“但谁知道对于他们这些天赋怪来说,够不够苛刻呢?”林遥抱臂不悦道。
中心城崇尚实力和基因等级的本质不会改变,沈轻突然觉得接近江薿难了起来。
“你刚刚说你在接受谢研究员的治疗,又是走读,那你晚上睡在他家吗?”林遥突然形色猥琐起来。
“我有病房,在研究所。”沈轻干巴巴回答。她刚刚已经将表面那套简单说辞说给了林遥听,自己现在俨然是个供天才研究员研究的稀奇病例,暂时留在这个处处受监管的公共场所接受随时检查。
“哦,谢家兄弟还挺受欢迎的,我本来是想提醒你,既然如此嘛,等我回去把稿子写好,谣言也不会越传越夸张啦。”林遥是个友爱的好同学。
沈轻回去路上被一群高大女性堵着的时候如此重复肯定道。
“怎么谢议没来接你?”领头的那个女生身材丰腴有型,可以看出长期体能训练的痕迹,棕色长卷发盘在脑后,身着银色紧身长裙,气势很足。
“我。”沈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现在不太想说话,倒盼着林遥早点发打假帖。
沈轻个子在这里并不算高,172cm并未达到女性181cm的平均身高。
她掀起眼皮,露出的眼神和她们一样强硬,杨希容高傲地抬头俯视着这个非法混血,像看什么污染物一样眉目紧锁。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自由大学的人也爱看热闹。
虽然不愿承认,但针扎样的不适还是弥漫上沈轻全身,她心里并不好受——但至于腿软吗?沈轻疑惑地低头去看,却见白色精神力触手缠住了她的小腿,顺着看向源头,是杨希容身边的短发女生。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让她下跪?沈轻不由冷笑,勾起干燥起皮的嘴角。她最近习惯了在焦躁时咬嘴皮,谢议只是建议她赶紧接触江薿。可她连出校门的路都能被堵死,还谈到哪里去找个同样招人喜欢的男人。
注意到沈轻紧盯的视线,聂琴很是意外:不是说是个没觉醒的混血吗?难道……
“校规原则章第六条,第三章二十五条,第六章第三条,私自使用精神力侵犯他人自由行动权,是要受严重警告一次,还是禁止入校一年?”沈轻的话和视线让杨希容很快反应过来,眼神警告身旁的聂琴,却未想到聂琴心中疑虑。
“我没记清楚,这位小姐能告诉我吗?”沈轻问的是杨希容。
回答的却是聂琴,她侧身站至杨希容前面:
“你空口无凭在说什么?”
“噢,那就是说既没有擅自使用精神力,也没有限制他人行动自由——那我现在就要出去,可否借过?或者我让让,你们先走。”说着沈轻侧身靠上雕塑硌人的廊柱,头抬得高高的,不看他们一眼。
她的诉求已经说出口,还堵在这里就坐实指控,杨希容缓缓推开挡在前面的聂琴,狠狠瞪了眼装模作样的沈轻,带着身后不知凡几的人离去。
嚯,原来队伍后面尽是男生。沈轻见聂琴倒是不走还盯着她看,一点搭理的兴趣也没有,甩甩腿朝大门走去。
“你知道我用精神力了?”聂琴问得巧妙。
沈轻转身向她胸口看去,作战服上写着“聂琴“二字。她并不是毫无脾气,双眼直视不客气道:
“不知道的,现在也知道了。”
“真是狂蜂浪蝶,又没有去匹配契合度,杨希容脑子向来不够使。”朱琛双手撑在六楼训练室外的石栏上,将下面的对峙清晰纳入眼中。说完,他转身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江薿打趣道:
“你还说人家一定是高级觉醒者,这装得未免太用力了吧?靠校规反霸凌?明天就给人堵住嘴开干喽。”这话幸灾乐祸,却只是说给江薿听,其他人他也不会多管。中心城无疑存在更隐形的等级制度,恃强凌弱的事情只要不太过分,反而有利于激发鱼儿的活力。
江薿利落的下颌往上收了收,他转身走进训练室,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掩住眼睛的同时一并将神色遮去。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精神力。当他将之轻轻放在她脸上的时候,那轻微而频繁的眨眼,骤然紧缩的深黑瞳孔,无疑都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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