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研究所的路线是定死的,沈轻颈上箍着的管制项圈,与监禁机构的电子镣铐不同在于,前者白得死气,后者黄得像窜稀。
戴着这个项圈,沈轻顺利登上公共悬浮列车直达研究中心。研究中心以会议大楼为中心,向外辐射五条长廊,并连接三圈外围不过50米高的建筑。谢议的研究所就在其中一条长廊的中间。
通过层层金库大门似的入口和出口,她这才回到她那简单收拾出的病房。
沈轻并没有将今天遇到的麻烦告诉谢议的打算,她直觉对方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
而且这种类似告状的行为显得她相对幼稚和无能。
看到谢议堂而皇之出现在房里,沈轻气焰受挫,她现在可谓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有什么新进展吗?”尽管才住了半个月,但多多少少对这里有点领地意识的沈轻,犹豫之下抬手打了个招呼。
谢议从查看通讯器投影的事情上抽离,坐在沙发上沉沉向她看去。
“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将投影切换至其他人可见,向她转去,上面赫然是“自由大学打假卫士”频道页面,上面是各种关于“谢议研究新对象,沈轻有望觉醒”一帖而盖的新帖。沈轻看到置顶帖的作者名“遥遥显灵”,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倒也不怕里面内容太离谱。
“这我让朋友开的澄清帖。”沈轻摊手。
“澄清什么?”男人好像真的不解。
沈轻头疼地扒拉了几下头发,才道:“他们说我和你们兄弟俩签订了不平等契约。”
“噗。”谢修憋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哥,我叫你不要问的。”
原来是谢修报的信,沈轻自作主张点开了置顶帖,下面还有他那被置顶的评论: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拜托大家小心点,她身体不好,我哥研究也不好做呀。”
这评论发得怕是火上浇油,下面跟的回复沈轻看了眼便立马退出去。
沈轻头疼撑住手边书桌,指着谢议手腕上的通讯器,说道:
“你弟这么热心,怎么不让他多说点?”
谢议一直没太大反应,除了刚刚一瞬错愕,现在乍一听对方撒娇似的话,想了想才道:
“他一直不怎么会好好说话。”
这时没听到那边响,看来是谢议挂断了通讯。
沈轻难得有想要翻白眼的时候,她一步作两步地坐到谢议对面,大马金刀地将谢议的长腿框在中间,俨然一副要算账的姿态:
“你还说让我找机会接触江薿,我入学第一天就被挡在了一层。”
“谢修那么说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男人躲闪了下她直射过来的视线,垂眸道。这让盯着他看的沈轻起了点兴趣。
她哪是说这个?不对,这个谢修也告诉他了?
“我是说,江薿等级高,在学校二层,我连精神力都没有,别说人影了,声我都听不到!”她低声抓狂道。
研究中心属于中心城的中立派,谢家最近几代有意往两边靠,出了个谢议,倒是下决心当个坚定的中立者。帮沈家的混血接近中心城屈指可数的顶级觉醒者,即使动机单纯,也容易让人掐到把柄。
谢议皱了皱眉,他并不忌惮世家,但他嫌麻烦。
“我会想办法。”男人给了句承诺,沈轻这时发现谢议的眼睛像小狗眼。
“哇,男人说这句话给女人听,我从来不会信。”沈轻指了指自己的项圈,“上次你也说想办法给我找个其他地方戴的,都没影呢——是你说,我接触不到江薿信息素的话,可活不过明年夏天。”
这间病房是改的所里的仪器室,当时她抱怨没窗户太压抑,没想到谢议第二天带了个窗景同步器过来,说是谢修找到的。
巨大的落日黄昏景象在谢议身后铺展开,侵入他瘦削流畅的轮廓,轻微的灼烧感沿着那边缘像跳跳糖一样落在女孩脸颊上。
波光粼粼的海面传来如梦似幻的各种声音,它们和谐地交织着。沈轻放松地缩到沙发里,落空的视线重新回到一直看着她的谢议身上。
“你要是愧疚,最好明天就能让我看到江薿。”
谢议看起来有点为难,又好像有点委屈,明明面无表情。沈轻最后还是良心作祟,想要收回这句不好的话。
“我刚刚说的气话,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好。”谢议应下了。
“好?”好什么?回答的哪句话?沈轻瞪着他,男人却落锁而去。
自由大学的训练室更多时候是指一间间独立的模拟战斗室,里面配有最先进的全息舱和最灵敏的智脑投影。中间的圆形广场已沦为社交场所,而非体能训练中心。对于没有觉醒精神力的沈轻而言,训练室的意义自然不同。
“你一分钟才做42个俯卧撑?”林遥蹲在满头大汗的沈轻旁边,垂着脑袋问。
“我刚刚!……刚刚才跑了,10公里。”沈轻没停下动作,调整呼吸回答她。
哪见林遥听了啧啧称奇,就在沈轻以为她在感叹自己多么废时,听到:
“你也太会爱自己了吧,沈轻!”林遥对如此不内卷的新人非常看好,又问:“你一上午就这么打发时间的?”她昨晚磨到了沈轻的课表,一下课就过来找人。
沈轻闻言扑倒在地,枕着一边胳膊侧过身。
“你来找我是给我加油鼓劲的?”她撑地站了起来,特殊材质的地面被洇湿得斑驳,在一簇簇人群里无头苍蝇般的清洁机器人高兴地向这里滑来。
沈轻没忍住摸了摸机器人展示出笑脸的小脑袋,没想到对方在迅速清洁完地面后又递过来一条柔软洁净的毛巾。
“谢谢。”
“不客气,同学!加油!下次争取突破50个!”机器人一副“我看好你,别气馁”的样子,惹得林遥捧腹大笑。
沈静和顾云两个人过来时便看到这副滑稽场面。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既没碰到姓江的,也没撞到姓聂的,倒是先迎来了沈家的不速之客。
沈轻认出了沈静,她那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但是除非她喜欢做梦虐待自己,否则不会忘记沈静是个高等级觉醒者。
不错,沈静是专门下来找人的,她冷着脸看了看小机器人,对着姐姐讥笑道:
“我还以为山鸡变凤凰会飞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弱。”
林遥听了直皱眉头,却瞟见被嘲讽的本人云淡风轻。嗯?林遥直觉有瓜可以吃,顿时不动声色起来。
顾云是沈小姐的小尾巴,此时却满眼不赞同地牵住沈静的手。
见沈轻没把她放在眼里,沈静拂去顾云阻拦她的手,继续贬低斥责:
“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病可治?治好了不还是废物?被抓回中心城研究就算了,出来到处丢人现眼做什么?!”
“说得好!”聂琴背手走来,身后不远处正是杨希容那一班子,沈轻注意到杨希容看她的眼神多了防备。
沈轻百无聊赖,问这个敌意颇重的聂琴道:“你又来做什么?”
聂琴温柔一笑,伸出背后的手,模拟战的对决邀请投影在她戴着防护手套的掌心上方,显然她刚从训练室的格斗训练中退出。
“我想邀请你和我来场全息模拟战,怎样?”
沈轻直到现在才琢磨出聂琴身上的影子像谁,正准备问,却被沈静抢了话:
“聂小波,你算哪根葱?挑衅到我沈家头上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喜欢落井下石,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
沈静说话越来越像她父亲。
见聂琴脸上出现那种熟悉的不甘与嫉恨,沈轻才总算想起。这短发女生小时候就留着个**头,精神力共振弱,常被同龄人排挤,这与表现优秀、有沈家背景的沈轻不同,虽然后者从未有过精神力共振,但仅仅受长辈冷待。
“够了!我是在和沈轻说话,大小姐您哪没听清?”聂琴无视沈静的眼刀,并不想善罢甘休。
想到自己儿时确实在孩子堆里出尽风头,也不曾管过聂琴发生在角落里的事,沈轻便当作自己招惹了人,应下这次挑衅:
“可以,就现在?”
生怕又有人打岔,聂琴连忙道:“就现在。”
“输了赢了怎样?”沈轻问这话只是对聂琴感兴趣,对自己会有什么损失毫不担心。
“输了,就在全校广播说自己是个‘爱装模作样、丢人现眼、无能的废物’。”聂琴好不得意道。
沈轻听她还没说完便笑出了声,这才轻轻道:“就这样?”
“就这样。”
林遥扫视一圈,除了沈静面色阴沉,其他人好像都太淡定了点。
“那赢了的人可以让输了的人接送上下课一整个——不,两个学期。如何?”沈轻并不是胜券在握,但要在话头上占个便宜。
“呵,可以。”聂琴毫不掩饰自己的侵略目光,转身向最近的空闲训练室走去。
沈静不满地看着沈轻像是要说什么,但碍于面子只是冷笑。这倒是让她会心想到了什么,沈轻目光在这好妹妹脑袋上转了一圈,才跟着离开。
“你!”沈静在沈轻转过身后捂住脑袋,那里已经没有两只羊角辫,不然沈轻要是敢作弄她头发,她要炸毛!
“唉,走吧?”顾云揽上她肩,问道。
那我呢?林遥视线飘移不定,发现杨希容那伙人居然搞出了上直播的投影大屏。太损了吧!
投影大屏上显示的是两人进入模拟世界后的上帝视角,红色光标在比赛项目上移动,显然比什么将由红方沈轻决定。周围人打起了赌,先是多数人赌沈轻会选避免直接对抗的猎魔赛,然后是更多人赌聂琴会赢。
“追逐赛、猎魔赛,单人对抗翻来覆去就这两种,但一个是人打人,按最终谁到达终点为胜,一个是人打怪,按有限时间内谁猎获的异变种多为胜,而有的人适合城市战,有的人则更喜欢野外环境。”朱琛听着下面人群的讨论,分析了一下,话锋一转,问江薿:“你说你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从学生会退出,今天就忙着下来管闲事了?”
“哪有天天这样的闲事?”江薿轻笑道,“你不是喜欢看热闹?”
朱琛无语瞧他半晌,摇头不再搭理,专心看起热闹。
下面传来一阵嘘声,沈轻居然选了追逐赛。
“哈,我怎么不太惊讶呀?”朱琛阴阳怪气地笑了,说着没忍住伸出指头指着那投影:“哟!还是野外追逐,嘶,似曾相识啊。”
“你安静点。”朱琛脑袋被按了下去。
野外倒是比琳琅满目、鳞次栉比的城市好多了,又是追逐战,正合聂琴想好好修理沈轻的意。她脑中忘形地骂着,手眼却是一步步检查此次行动的装备数据,不容出现任何闪失。
沈轻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看手下保命的家伙,在树林里逛了起来,不知道的人只笑她第一次见世面。这显然是一处温带雨林,巨型针叶树浓密地遮盖着绿色毛绒地表,随处可见溪流穿梭,脚下踩着枯枝堆发出细密声响,一根巨大的倒木横亘在她胸前,沈轻轻轻闭眼感受那浓郁而清新的潮湿气息,还有四面八方隐匿下的各种活动——她方才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精神力触手,这里显然有异变种,而高生物量是温带雨林的特征。
她赢定了。
聂琴通过神经链接操控着人形机甲拔出长剑,沈轻若有所感转身,一切尽入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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