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夏日私语

“你怎么老是看他?”沈静拧眉不悦道,头越过沈轻脖颈搭在上面。

沈轻却没听见,她注视着江薿身前的精神力触手向她袭来,本能往后撑去欲躲开,不小心跌进沈静怀里。精神力触手似条白蛇,缠上她的咽部。

她小心翼翼呼吸,又细细吞咽,感受脖子上几不可察的压力。江薿方才无声的动作在她脑子里慢放,话语没几遍便清晰起来。

“你看得到啊。”他说。

沈轻明白自己从小到大隐瞒的秘密被发现,只想赶紧离开。沈静却搂着她,将她掰过来瞧,语气威胁:“你不会这就想走了吧?”说到这她抬了抬下巴,又亲密地搂上沈轻脖子让她看向对面气恼的王秋山。

“他还没道歉呢。”王秋山听了这话有怒不言,双目炯炯地从下方瞪视二人。

沈轻不知道被谁的动作弄得颤了颤,她抬起两手覆上沈静手背,冷淡的语气有点急:

“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秋山闻言愣住,反应过来沈轻是问他,眼神阴郁地游摆着,嘴里哼唧不停,直到沈静不耐烦出声,才偏头道:“对不起!”

沈静压下立马翘起的嘴角,厉色斥骂:“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东西!”

王秋山闻言立时挣开左右劝阻的人,拍案而起:“神经病你别狗咬人!得了便宜还狂吠,我给你脸了!”

沈静嘴毒,回骂得更难听,见两人就要掐起架,沈轻扒开桎梏住她脖子的手,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王秋山不过是瞧不起她。不过是瞧不起她。沈轻先是这样想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想一遍,才顺从本心道:

“你瞧不起我,就藏好,丢人了反倒又怪我。”那语气神色有沈静的影子,只是锐气低沉,不像她妹妹那般盛气凌人。

王秋山一时语塞,再想要还嘴时,两人却好不亲密地转身离去。周围人见热闹没了,安抚几句倒霉的王秋山,便接着开始组场子。

门外雷声震震,竟丝毫影响不了舞池里的男女。沈轻被沈静牢牢挽住胳膊,对着眼前的瓢泼大雨不掩忧郁。

“你什么表情,沈轻?”沈静拽了拽当她空气的姐姐,又开始抱怨起姗姗来迟的顾云。

沉溺在过去或是为未来的情绪里并不合事宜,沈轻的注意力从空荡荡的雨帘里终于挪到身旁紧贴的温热,她抬起头转眸看去:

“你……你什么时候回去?”这在希冀着沈轻说点好听话的沈静看来,是个极标准的错误回答。

她灵巧地斜睨沈轻一眼,望着那白色细石铺就的小道尽头轻声道:“顾云来了我就走。”

她话并没说完,沈轻被挽着的那只胳膊又被提了提,只听人悠悠道:

“他专门过来接我们回去。”

顾云从小和她们姐妹俩一起长大。起初是沈轻拉着寡言的男孩儿一起玩,沈静不满,经常捉弄顾云,到沈轻那贼喊捉贼,后来……她倒确实没想到两个人长大后会走到一起。沈轻心里希望他们一直好下去,而自己并不想回到沈家。

她轻轻抽出胳膊,转过身看着痴愣的沈静,知道自己的回避伤了好几次她的心。

“我不会回去的,沈静。”明明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更沉了,沈轻脸上却初霁:“这话我只有必要跟你说——等我病好了,就会离开中心城,你可以去13区找我玩。”说到最后,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沈静的脑袋。

沈静比她高半个头,别扭地低下头任其作为。她现在只在意一件事:

“什么病?真的是他们传的那样,谢议要治疗你的……基因缺陷?”那个病得治吗?沈静不问能不能治,她了解沈轻——若非必要,怎么会回中心城?谁能让她舍得自己的自由?

“嗯。”沈轻轻轻点头,不再多说。沈静心有所领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许久不像现在这样和谐温馨地处在一起。

顾云在大雨又下了一个钟头、轰鸣愈演愈烈之时出现在她们灰蒙蒙的视野里,他缩头撑着把结实的明黄色伞,颇为亮眼。

沈静嘴上小声嗔怨,脚却朝湿滑地面走去。顾云个子高,身形薄,配上秀气的俊脸,好像风一吹就要跑。两人紧紧贴到一起,耳鬓厮磨说着什么,顾云自然地掀开风衣拢住沈静,女孩意识到姐姐还在旁边看着,难得露出羞色。

“快回去吧,谢议他们也在等我。”沈轻微微笑道。

顾云转过头露出个羞怯表情,就像小时候躲起来被她们姐妹俩找到时的可爱模样。

“嗯,再见,沈轻姐。”顾云礼貌道别,沈轻对着回过头望向她的沈静轻轻挥了挥手。

说是谢议等着她一道回去,现在两兄弟却都不见人影,怕是正在兴头上,记不得她这个病人。沈轻落寞地寻到他们刚来时落座的隐蔽处,有点后悔没搭上沈静的顺风车,但当时的气氛显然不允许她这么想。

“你是沈轻?我来找谢修他们,本来不指望这里有人——”贺宁突然出现,神色匆匆,见是沈轻便松了口气,“麻烦你告诉岑烨,我先回去了。”

沈轻没多想便点头答应,黑衣女人长相妩媚,此时柔和下自己的冷脸,笑着伸来手:“加个好友吧?”

严格来说,沈轻作为外城人是不被允许与他们私下过度接触的,添加联系方式虽不一定暗示着人情密切,却也足以说明一个人在交际圈中的融入。贺宁看出沈轻脸上的犹疑,靠过来曲指询问起谢议的那条项链:

“我还以为谢议问岑烨,岑烨又问我,是为哪家小孩准备礼物,原来是你。”

沈轻微微蹙眉,女人的黑眼睫很是浓密,泛着细闪的烟紫色眼影被润在那并不似少女柔白细嫩的两片肌理上,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更不情愿将自己的通讯器交出来。

贺宁眨巴着眼仔细瞅了瞅这女孩的扭劲儿,失笑道:“算了算了,你不愿意,我又不会勉强你?”

“拜托你的事情别忘了,宝贝。再会!”对方的视线迅速划过沈轻脖子上静静躺着的项链,暧昧地飞了个眼神,并没有注意到女孩失神抚摸上去的手指悬空着,落在上方。

属于江薿的白色精神力触手似是感受到触碰,紧紧贴着沈轻的皮肤慢慢滑移。沈轻感受到牵引力,是那收紧的精神力在用力道示意方向。江薿微笑看来的眼神重新浮现心头,她恶寒般向反方向退步挪动,直觉告诉她再靠近那人一步,便会有危险。

“啊!”沈轻轻呼出声,滑稽地一个鲤鱼打挺便狠狠向前栽去,那小小的精神力却轻巧地将倾斜的身躯支住,见女孩肯配合,才又借力给她站稳。

说不恼怒是假的,对于觉醒者任性施为所炫耀的强大,沈轻早已领略,她原本盼着自己也能顺利觉醒,不被人低看一等,上天却给她开了一个迂回的玩笑。

身后的乐声、舞步和窃窃私语,头顶的打闹、笑声和惊叹,统统被罩在这座暴雨下的房子里,一齐在她耳蜗里炸开了锅。沈轻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努力控制着自己突然敏锐万分的听觉。江薿还未放弃拽着她朝某个方向过去。

就这么拖着似被千斤压过的身体,沈轻跟着走到了别墅的外廊道,打湿了鞋头和臂膀。

一把黑色的大伞静悄悄支在藤蔓掩盖的座椅上,沈轻愁眉撑起伞,脖子上果然传来指向外面的力道。

“你到底想干嘛?”她紧了紧四肢,在本该燥热的夏夜感受到丝丝透骨寒凉。精神力触手当然不是什么活的怪物,无法替操控它的主人回答一个人的埋怨。沈轻转了转头,带动那仿佛活的白色小蛇,确定它的确要让她直直朝那用心打理过的草坪踩去,便鼓起勇气迈入冷冷绿茵中,脚下扎着她痒的麻团嫩草无声当了这暴雨世界的催命鬼。

雨柱砸在伞面弹起又滑落,得要两只手去抓稳伞杆,沈轻嘴里不自觉骂起人来,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脖子上的东西没有良心也有小心窟窿,竟顺着同样被砸湿的光滑面颊紧紧覆上女孩的双眼。

她看不见路了。

这触手和她身上被打湿的衣服一样,紧紧吸住她的皮肤,既闹得人不舒服,又妨碍动作。风雨大,她无法抽出手去扯,只能在又一阵浪般的风刮过来时顺势收掌扒向那触手,又在一阵慌乱间被迫扯去。

“该死的,你不知道我会摔倒吗?我要是摔掉了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牙打掉!”她放声在大雨里生着气,声波无法逃离,沈轻好像被困在了又黑暗又安静的世界里——黑得只剩一片白色光亮,静得只剩下大雨如瀑。哪怕这时终于到了江薿的审判地,听到了他假装客气的冷笑,沈轻都不会更加生气,可回应她的只有威胁着收紧的精神力。

这座庄园的后花园修剪着错落造型的高高绿篱,它们不像一般迷园有着直直的线条,或者以别致的对称的轮廓打底,而是混沌般弯弯绕绕,就在沈轻将谢修口中爱装模作样的江薿想到极致的坏心眼,认为他在故意耍她玩时,熟悉的香气抵着雨湿、混着泥腥扑面而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双眼紧闭,克制着怒气质问,身上又冷又黏。

“……抱歉。”江薿还是穿着那身居家服,干干爽爽地等在这藏在迷园深处的金属建筑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两手傻撑着伞的女孩:雨水从伞骨、从透着红的手肘和抬起的下巴、从她皱巴巴的裙摆滴落,在地板上漫湿一片。

男生抽去她手中的伞,沈轻直到听到合伞声,才一激灵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室内,一个遮风挡雨,还有暖气的地方。

江薿递给她一条柔软宽大的毛巾,她默不作声把自己擦干,弯腰胡乱扫过几个地方。

总感觉江薿在旁边看着,又怕自己自作多情,沈轻匆匆动手便很快放下,这时手边又触到一团柔软,是一条轻薄的毛毯,这鬼天气谁用得着毛毯?

“……现在怕人感冒了?”沈轻用那毛毯包裹住自己,沉静下来的神色难掩奚落。江薿双手搭在桌沿,坐在书桌后的木椅上,他看着几步之外沙发上的沈轻半晌,收走了缚在她眼上的精神力。

眼皮上的顽固微光骤然散去,适应起周围的光线并不太容易,至少过了一两分钟,沈轻才眨着眼瞧清楚对面书桌后的江薿。男生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注视着她,没有了之前的温文尔雅,这时沈轻才算认同了谢修的话,又想到江薿强大的精神力,压下心中悚意,假装无事问:

“你找我有事?”

他不可否认面前的女孩用她那意外觉醒的能力戏耍了旁人,包括自己——自己却在刚刚确定,她并不是和他一样的高级觉醒者,个中体会只有江薿自己知道。

“谢议知道你的能力?我是指你能看见精神力。”江薿问得柔和自然,不见方才的冷眼,好像冰山被春风一吹,就不再让人生畏。

沈轻凝目回望过去,沉默几秒便如实回答:“他不知道。一直以来,也就你发现了,我没想过告诉任何人。”

江薿挑起长眉,精致的轮廓在他露出笑容后更加惊艳。

“看来我的存在对你并不是件好事。”

江薿不应该知道自己与他契合度高的事情,而他最好也不要知道,尤其是沈轻现下琢磨出这人性情古怪。但那冰淇淋般的甜香气息太过诱人,诱使她再次忍不住回答男人接下来的问题。

“上次我和你嘴皮碰嘴皮,你说我欠你的事……是指我把你毕业考的情况摘出来,向上汇报的事?”

沈轻早从谢议那里知道是联合组织他们考试的自由大学将她的异常表现报告给了研究中心,然后才有了谢议接到调查她的任务,此时听江薿这么说,便瞬间理清其中联系。

她故意避开了那段“嘴皮碰嘴皮”的糊涂账,点头认下:

“没错。”饶是逻辑上说得通,沈轻暗自掐着自己,莫名心虚。

“呵……谢议倒是什么都和你说。”江薿伸长手指覆上光洁的额头,插入额发,掌心盖住他的眉眼,优雅的唇形微动。她坐在那静静吸着信息素的香气,冷不丁听他似笑非笑道:

“沈轻,你很喜欢耍人玩?”

一瞬间她又回到冰冷的雨下,沈轻睁大双眼,低声问:“你什么意思?”说完脸上浮现薄红,好像被反咬一口而愤懑。

女孩没设防,柔软的下巴被精神力强行抬起,江薿以为又会感受到她小猫挠爪似的反抗。

高大的身形站起,江薿身上宽松的衣物掩盖住他起伏的肌肉线条,直白的压迫感从对方低沉昳丽的眉眼下侵来。沈轻勉强半阖着眼皮紧盯走来的男人,真切地为自己的不坚定感到懊悔。眼下看似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抓着,那沁人心脾的香气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即使江薿设下什么顽劣的陷阱,她也很有可能睁着眼跳进去。

可他会屑于给她设什么陷阱吗?

沈轻这回结结实实看清楚这是只男性的手,而不是什么可笑的瓷娃娃——江薿的指骨修长但粗大,腹面带着薄茧,凹凸的细纹看着粗糙明显——那手停在她已经被“报复”过的嘴角上方久久不落,对方盯着她起皮的嘴唇不语。

沈轻嘴角神经质地抽了抽,语气闷闷投降:“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她看见对方抬眼复看向她,顿了顿,幽幽补充道:“见你长得太好看,又误打误撞牵连我,一时冲动……轻薄了你。”这话说得可不太好听,沈轻抿唇垂眼想,但挺符合她心意。

江薿应该是听出了她的挑衅,收回悬空的手,用精神力掐紧沈轻的下巴逼迫她的脖颈欲折地向后弯曲。

“一时冲动?”女孩的措辞并不带着诚意,江薿气笑出声,却不再说什么,脸上的笑容在沈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中渐渐散去,以一种令人捉摸不清的意味又重新回到他勾起的嘴角。

沈轻在浓郁的信息素包围中强撑清醒,终于听到江薿要采取实质性动作——却不是给她腹部一拳诸如此类——而是附在她额前神叨叨低语起来:

“你要是继续你这耍人的伎俩,去了其他地方,你猜还行得通吗?”

“你想去二层吗,沈轻?那里全部都是高级觉醒者,比你现在呆的地方有意思多了,不会有聂琴那样的人再来烦你,王秋山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让一个根本谈不上觉醒的普通人到高级觉醒者扎堆的二层,光是躁动的人群就能让这柔弱的女人害怕地躲起来,而真正残酷的考验,不是靠耍小聪明就能躲过去。

“……”身体好像跌进云端,轻飘飘被柔软的云朵包裹,又带着点凌空的刺激与兴奋。

沈轻尚存理智的头脑听得出江薿的威胁,她全凭心底窜出的一股气,抬起瘫软的两条手臂,用力伸直酥痒的指尖去够上面的脑袋——江薿没让她故技重施,一只手便擒住她。

两人鼻尖仅一线之隔,沈轻如沙漠中迷途许久的行人,被灯神夺去饮水的机会,难耐但竭力冷静:“你要是能让我天天黏着你,我求之不得。”她在心底快慰地承认,自己是要耍些伎俩才行。

女孩红着脸、湿着眼眶盯着近在咫尺、紧抿起的嘴唇,这股黏着、热切的情感好像终于打动了江薿,他压下心底的惊讶与古怪,一如他抬手紧紧压住沈轻烧起来的红唇——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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