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比沈轻预计得还要不同,这里俨然被设计成了一座小型社区,充当着每天到污染区奔波的队伍的中转站。还不到傍晚,这里的酒馆便开了业,贩卖着无酒精的刺激性饮料。这里的学生和已经毕业的高级巡察员混迹在一起,拉帮结派地交流着自己在中心城外的经历与见闻。比起杨希容他们一口气拉了二十几个人组成团伙,这里的人更高效地组成了各自的小队,他们合作出任务,队伍人数越少越好——像沈静和顾云这种高契合度的情侣,没人愿意接纳,他们二人要么接双人任务,要么就分开参与,大多数时候沈静不会愿意撇下顾云。
“那不是沈静她姐?”有人偷瞄江薿带着走进来的女孩,认出来正是最近频道上霸榜的人物。
“嘁,王秋山那事够倒霉吧?再看这,哼哼。”旁边的人积分排名还算不错,暗地讽刺江薿的话他倒敢说,不巧沈轻最近耳朵特灵,听到熟悉的名字便向他们投来视线。
江薿回头,却没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是轻轻扬眉问:“坐这里?”沈轻意识到江薿长这么好看,也并不是那么招人喜欢,转过头稀奇地盯着垂眼看她的人,笑道:“我随意。”一阵古怪的穿堂风吹进来,那背地里“诽谤”江薿的人被东倒西歪的酒瓶弄湿了衣服裤子,作陪的人面色“唰”地惨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沈轻听到动静忍不住要回头看,却被江薿叫住:“你要是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了。”是说看不到被作弄的人的丑态,还是他江薿作怪的精神力?沈轻识趣地闭嘴。也许是“久居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她盯着垂眼翻看消息的江薿片刻就走了神,自觉对江薿产生了一定的抗性。
那晚之后她本对江薿的回应不抱期待,没过几天,就在她焦躁得啃手指想着直接翻去江薿家里找人的时候,谢议告诉她,校方提请重新调查,她被认定为一名准高级觉醒者。
谢议成为了这次调查的关键证人。“他们提的问题很巧妙,无法绕开。鉴于我还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冒犯人口局,我也没有选择撒谎。”沈轻看到谢议脸上的镇定在他不敢正视她的双眼里露了馅——她也并不值得一名前途光明的高级研究员为她打掩护,这么想着,安慰的话却说不出来,就这么任人心底里的丁点愧疚发酵。
当然,也许是为了研究不受干扰地顺利进行下去,谢议聪明地没有提到沈轻与江薿的高契合度。沈轻一度为其他研究员被排除在此次调查中而感到诧异、可笑,但凡人口局能少一点独断与防备,放一个同样对此有见地的研究员参与进来,就会发现她沈轻的觉醒进程突然“重启”是多么的毫无缘由!但他们好像格外偏爱这种“奇迹”,就在他们重新为她作身份登记的时候,沈轻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来自中心城权威的“欣赏”。
那感觉虽奇妙,却没有冲昏她的头脑。也许是谢议特意强调过,但显然还不够打倒他们心中对于血统的迷信旗帜,沈轻既有可能在觉醒完成后掌控了精神力,也有可能只是身体素质变好了点。总之,人口局给她安上了“准高级觉醒者”的名头,却没有想到给她的归属地从13区迁回中心城——于是沈轻便想到这只能是江薿指名道姓的操作,权威要拥护权威本身。
江薿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多的是某种报复心理,沈轻大抵愿意这样认为,她相信中心城的人都逃不过这种好胜心强的心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江薿维系好了他们的表面关系。现在,他要将她介绍给他的四名常驻队友——
“她会是个合格的侦查员,你们需要给她点时间。”江薿五官明艳,肃着脸说话的时候才不会让人忽视他的成熟外表。队里向来不招女性,此时突然冒出个队长带进来的漂亮女人,除了朱琛品出点门道,其他三人都不明所以,却又不敢吭声,问题怎么问都咋舌。
沈轻并不清楚他们平常怎么相处,自觉现在气氛有些尴尬,主动伸手想要示好。江薿向几人睨去,不等起身的沈轻弯过腰,他们就站了起来主动握过去,几人的拳头在空中打起了架似的。沈轻面上笑容微僵,自己就近抓了手依次重重握几下,便算表明自己的诚意。几人匆匆交换了姓名。
朱琛见这是个和沈轻重新打好关系的机会,装作第一次见面:“唉,这位妹妹太客气了,我们几个第一次和异性以队友相称,也需要时间适应,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哈哈!”
陆野和周皖西,一个侦查员,一个后勤技术员,性格都较为内敛,此时都觉得朱琛的话疑似给他们泼了脏水,还是耐不住新队员的视线澄清起来。
“我是队里的侦查员,平常不接任务都在训练室训练,有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我。”陆野肤色略深,五官非常周正,但鉴于岑烨前车之鉴,沈轻不敢贸然以貌取人,但她很感激对方递出的橄榄枝:“谢谢!我的确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你这样说我倒是松了口气。”女孩语气真诚,面容十分清丽。陆野闷声点了点头便埋头吃起了汉堡,不叫其他人看到他羞涩的表情。有女友的周皖西不用看就知道陆野那点出息,眯眼抬了抬眼镜框,熟络道:“我们几个人,就朱琛喜欢满嘴跑火车,你少听他瞎说——你别打岔!还妹妹妹妹地叫,怎么不听你叫我声哥哥?你叫我声哥哥,兴许下次我还可以多给你条真消息——队里负责通讯的就是我,本来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起在后方呆着,啧,队长,这是想往操作员方向指导啊?”
沈轻看出来了,周皖西比较话痨,而技术肯定过硬,她想到了何飞乐他们,不知道一个月过去了,他们有没有在自己的归属地站稳脚跟。江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她看见他放下加糖的茶匙,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要是有这意思,怎么不直接问本人?”沈轻本来没想到会被江薿直接安插进他的小队里,也可以说她根本想不到二层是这么个情况:人人抱团,按任务积分排名称兄道弟——江薿问了她的意见,她想继续之前的任务身份。她既没有技术员那样聪明的大脑,也不像机甲操作员那样熟练战斗,当个单独行动的侦察员实在太符合她以往的行事习惯。而且她并不是真正的觉醒者,怕是无法与他们配合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好在江薿似乎并不是真的想将她吸纳为队友,沈轻心中对他的态度有很深疑虑,但被暂且按下。
“哦,看来这位小姐之前也是在队里做侦察员?”吴琰是吴思勉亲手带大的孙子,说来也是走关系安插到了这支队伍里,只不过很快就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时江薿还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倒是让吴琰觉得自己被排挤到要哭了。
沈轻其实来时收到了江薿关于他们这支小队队员的基础信息,也知道吴琰的底细,现在听对方说话好像情绪不太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点头称是。
“哎哟,哪里来的醋味?皖西,你吃拌面又放醋了?”朱琛好奇地去闻那盘拌面,周皖西见状便要把面扣到他脸上,被人躲过。沈轻不由得身体坐直,手撑着额头转头问已经埋头吃掉两个芝士牛肉汉堡的陆野问:“你们都有女朋友吗?”她在委婉地打听,陆野没注意刚才的动静,听不懂她的暗示,鼓着腮帮子摇头又点头。旁边偷听的朱琛都要笑掉大牙,觉得来了个女队友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有意思多了。
“吴琰就那小家子气,别理他,越理越作!”沈轻把手放下,看向一脸悠闲喝茶的江薿作出为难的表情。吴琰倒是不在意这江薿怎么差别对待了,转头和朱琛呛起来,两人都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幺子,平常掐架也是臭味相投,骂得到一块去。
“谁小家子气,不知道昨天是谁把我那一箱子备用光核抢去炫耀了!”
“‘啊,谁把我那一箱子备用光核抢去炫耀了?’吴琰,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帮你在外面展示了一圈,要说炫耀,那也是给你添光增彩了,难道晚上找你的兄弟姐妹们其实是想找我的?”
“你会不会说话?!缺人照顾你那二两肉了?”
“哈,是你脑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吧?听风就是雨,怎么,整天被女人围着,还觉得自己好纯情哦?”
“你就是嫉妒!心理扭曲……”
沈轻傻傻听着他们阴阳怪气地互呛,眼睛也不好往两边看,于是从桌子中间向对面推去一只茶杯,江薿视线抬起微笑看她。
“帮我倒一杯,谢谢。”沈轻咬牙回笑道。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男生用另一把茶匙跟铲子似地在糖罐里舀了一把、又一把糖,丢进了茶液里,还温和地贴心道:“要不要加奶?”沈轻从善入流,双手合十赞道:“加吧!”等小机器人送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后,江薿将自己亲手调配好的红茶递给沈轻,女孩却直接转手送给了吵起劲来的朱琛——她可没忘掉这家伙在母舰上给的那一拳,是非对错她自有分辨。
江薿看着受宠若惊的朱琛接过那杯茶,笑了笑,起身去了卡座外面。沈轻见状会意,一把扯过身旁的周皖西和他那盘拌面,同时提醒吴琰——
“噗——”朱琛刚入口就被那甜度滋麻了牙,口腔粘膜都得掉层皮!他龇牙咧嘴地用饮料漱口,好不容易缓过来就看着几个人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他凶恶地看向刚刚还被自己夸过的新队友,谁知对方一反其态,耸了耸肩无辜道:“不是我,是江薿,他让我把茶递给你,应该是想让你住嘴。”
“呵……”吴琰没忍住撑着人笑,却跳过了端着盘子的周皖西,而是一把压到了沈轻肩膀上。女孩将那手抖落下去,犹怕这火烧得不够,继续道:“不信你问江薿?还是他第一个站起来躲开的。”被指认为罪魁祸首的江薿也不反驳,在朱琛感到被背刺的控诉眼神下默默点了点头,叫来了小机器人清扫狼藉,见都干净了,才重新落座,垂眼看着咬舌的朱琛问:“上次让你买礼物,买了吗?”
“森魔里唔?”朱琛大着舌头好不委屈,又见对方死死盯着他不放,立马反应过来,噤声不语。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沈轻和吴琰倒是说起话来,得知这个点狼吞虎咽的陆野、周皖西二人刚从污染区回来,消耗大。她原本还以为是二层实在没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就约在了饭局上,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倒是比外面安静多了。她和吴琰聊起了光核,这是一种将精神力通过幽灵粒子传递储存下来的精神力补给,如果清扫污染区时感知到周围可用的精神力不足,光核则可以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轻松调用精神力。
吴琰从谈话中在新队友那里找到了熟悉的自如感,光是讲这光核就感觉自己又受到了来自女孩子的崇拜目光,丝毫不提自己是怎样在家里给七大姑八大姨表姐堂姐亲姐端茶倒水求来的这一颗颗光核。
沈轻倒是从那些跟镶了钻似的漂亮话里挑出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知道了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清扫污染区时常常比一层的学生要花费更长时间,却不深入讲——她正要问,肩膀却被人按住。
江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沈轻突然就觉得肩上烧了起来,她见他微抬下巴道:“带你出去逛逛。”说完便收回了手,自己先向门外走去。沈轻起身,周围四人也跟着起身,比她表现得期待多了。
“嗯?”她疑惑地跟上去,到了门口就被一道五颜六色的远光灯晃了眼。
“嗡——”“皮咻——”“轰咕咕——”各种机器声从街道上错立着的改装装备和各色机甲中发出,道道闪烁的指示灯和探照灯好比7区管制区的广告牌,造成了严重的光污染。
“龚龚龚——”文明驾驶已经严令遵守近一个世纪,乍一听到炸耳的悬浮车轰鸣,沈轻不由皱眉看去。那是个挑染着银发的皮衣男生,深目高鼻,倒是长得像叛逆版江薿,他从泛着海蓝色金属光泽的悬浮车上一跃而下,明明目光一直锁着江薿,却在靠近后歪头朝他身边的沈轻看去:
“我还以为是个长发男,没想到是个女的,怎么?突然发现自己对女的还是有感觉的,哈?”
对方虽然长得像江薿,却没有他那么会讲话——明明看着冷酷骄傲,开口却瞬间痞气无赖起来。沈轻见周围人也跟着看过来,这才意识到看似来挑衅江薿的家伙,实则是要挑她的麻烦,她不得不落下刚才事不关己的心思。
“要像你这么说也是我赖着人家,你骂他做什么?”沈轻走上前问,面上带着这里人没有的病气——也是,基因缺陷怎么不算一种病呢?
*,******,哪儿找来的跟屁虫。
周围低频声叠到一起穿过这面被灯光刻意避开的空间,江羽目光在女孩干净柔弱的脸上探照,磨了磨牙,心里还真是骂起了江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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