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纤是真的没想到她刚学会法术就有如此威力。
躯壳兜不住的法力逸出到体外,实体化后便是布满全身的火焰,和她的雪其实是一样的性质。
只不过作为凡人,江依的躯壳更弱、能承载的更少罢了。
在江依整个人着起来的那刻,戚纤凝神掐诀,冰就从周围往里延,把火人框起来,又不冻伤她。
江依这时才从火焰中反应过来,呆滞地看着周身的火和外面的冰:“……我去。”
“把你的法力收起来。”戚纤皱眉,控制着被她的火焰融化的冰再度凝结,“你要把这片江水都烤干吗?”
江依连忙点头:“哦哦。”
但问题又来了。
——怎么收?
她伸开手臂,试着深深吸了口气。
没动静。
她又用力攥紧拳头,试图把身体表面的温度给收回去。
火更大了。
她连忙乱七八糟地拍在自己身上,到处扑腾。
火更更更大了。
这下她不动了,瘪着嘴,透过火焰与冰层与戚纤对视。
戚纤眼底只剩下无奈,只好挥挥手,冰便彻底变成水,浇在她身上,与火焰相抵。
既灭了火,也未沾湿她半分。
江依眼睛一亮,三两下把衣裳换了,凑到戚纤跟前:“你好厉害。”
“我是神,不厉害要怎么做神?”戚纤伸出手,捞起她已经干透的发丝,为她系辫子。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的神职是什么?”
戚纤手速极快,已经为她扎好一边的辫子,换到另一边:“凛冬神。”
“我们这儿冬日里下雪也是你掌管的吗?”江依想起每每冬日飘的那几片雪花,问。
戚纤却放下编好的辫子,摇头:“那是冬神掌管的。”
“你不是冬神吗?”
“……我是凛冬神。”
说着,她似乎看出了江依的不解,补充道:“冬神属四季神,与春神、夏神、秋神并列。”
“四季神有许多,每一个季节有许多同神职的神掌管。”
“而我是独一无二的凛冬神,掌阴寒,降天灾,与她们不同。”
她轻轻咬重了“独一无二”四个字,看着江依。
见江依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她只能拍拍她的脑袋:“你以后会懂的。”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往前走。
“我们要去哪?”江依小跑着跟上,仰着头看她。
“你不是要去找那些土匪报仇吗?现在就去。”
闻言,江依震惊:“你不是说要等我能控制……”
“等不了,”戚纤打断她,“你没看到方才你身上的火有多大吗?你的法力比我想象中要强,学会控制至少得过两三年。”
“你那些亲人在山上,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江依抿抿唇,又抬头看向高悬的太阳:“我们就这么大白天的过去吗?不应该在晚上偷偷……”
戚纤脚步一顿,停下了。
后头的人猝不及防撞在她背上,收回盯着太阳的目光,疑惑看她。
她转身:“你是土匪吗?”
江依被问得一怔,连连摇头。
“那你偷偷摸摸的作甚?”戚纤挑眉问她,“你的法力根属于太阳,到了晚上,法力就会弱上许多。”
“白天才是你做事的最好时机。”
“更何况你又不是做坏事,为何要像他们那般偷偷摸摸?”
……
白溪村内。
众土匪正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喝酒吃肉,吃得正爽时,坐在主位的人环顾一圈,问:“老三呢?”
底下有人回应:“三爷昨儿早上领着几个弟兄上山了,说是抓个小孩。”
“抓小孩用得着这么多人?”
大当家皱着眉,看向自己左手边的人:“老二,你带人去山上找找,别是掉人猎户挖的坑里,爬一天也没爬出来。”
左侧的二当家淡定地抿口酒,摇头道:“老三以前也是猎户家的,还不至于被那几个坑给圈住。”
“一天了还没回来,估计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大当家嗤笑一声,一拳锤在桌子上,把桌子都锤得裂开,浑身的腱子肉光是看着就让人发怵,“他一个汉子,带那么多汉子,还能被几个老弱病残给欺负了?”
几个小喽啰缩在底下努力减小存在感。
他们的老大,一刀就是一颗脑袋,至今进村抢杀从没失败过。
谁敢反抗,就是一个死字。
二当家依然安静地喝着酒,没吭声。
“带着一群汉子上山找个小孩儿,找了一天也没回来,我看是去哪里逍遥快活去了还差不多吧!”
说着,他提起一旁搁着的刀,便要往院子外头走。
二当家叹口气,又喝了最后一口酒,把酒杯撂在桌上,站起身也要跟出去。
剩余的几人刚站起身,便见面前忽地从天而降一团火焰,落在领头的人身上,烫得人尖叫、嘶吼,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老大——!”
“当家的!”
众人惊恐唤他,却无一人敢靠近那浑身火焰的人。
大当家浑身被烧得发焦,手死死攥着那把大刀到处乱挥,却只见挥舞的动作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停下、不动了。
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还在火焰中被焚烧。
他们几乎战无不胜的大当家,不过几息之间,便死了。
二当家显然也呆滞住了。
他顺着火团被丢下来的方向看去,空中,一把剑上方,正站着一个小孩。
她旁边是个女人,脚踩冰台。
二人皆俯视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谁?哪来的妖魔鬼怪?”二当家浑身哆嗦着,平日里淡定自若的神色如今也惶恐。
“来杀你们的。”江依说。
她掌心举着的火焰在阳光之下跳跃着,被她随手一扔,又烧在几个人身上。
“你们抢了多少个村子?”她问。
二当家惊恐地盯着她手里的火,只能回答道:“二……二十来个……”
闻言,江依被气笑了。
她把手中的火扔到他脚边,吓得他连滚带爬往旁边躲,冷眼看着,又问:“青碧村也是你们抢的?”
他被滚滚浓烟呛得咳嗽:“是……是……大人饶命,我们知道错了!饶我们一命吧!”
江依没理会他的求饶,继续问:“为何偏生挑在祭神大会晚上?你们不怕惹怒神明吗?!”
“祭神大会,村子里的人都在庙前,能一眼看出来青壮年有多少在村子里……我们这才……”
说到这儿,男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神明恕罪!神明恕罪啊!我们、我们也是迫于生计啊!”
“迫于生计……?”
江依喃喃重复,把这几个字咬在唇间,滚了不止几遍,怒笑:
“为何村民们迫于生计,是种地织衣?而你们,却是杀戮抢劫、无恶不作?”
“神明恕罪啊!我们愿意一旬一供奉……不、三日一供奉!”男人已经吓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只能不住磕头,“只求您饶了我们……饶了我吧!”
江依垂着眼看他们。
一旁迟迟未曾动作的戚纤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冰,从半空中走下来,最后停至那二当家面前。
周围已经没有惨叫声了。
燃烧的火焰都已被冰覆盖,满院的冰上落满了焦黑的尸体和骨灰。
只剩下面前这一个活人还在瑟瑟发抖。
江依脚下的剑动了,载着她落到戚纤身边。
二人就这样盯着他看。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又连忙低下头,浑身颤抖:“神明大人,饶了我吧……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
江依歪着脑袋看他,手已经握上溯雪,剑身直直指向他。
她轻声问:“都是微不足道的凡人,那他们哀求你们放过他们时,你又凭什么杀他们?”
“既然自己都说了微不足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刚落,手里的剑刺进他的身体,却歪了几寸,只刺出猩红的血和惨烈的尖叫。
她听到戚纤在她耳边轻轻叹气,冰冷的手又一次握上她的手。
“歪了,该刺这里。”
这次的剑直入心口。
不等溯雪蔓延开冰,江依先凝聚出一把火扔上去。
院内的尸体混杂着骨灰,风一吹,就有黑白的灰掠过。
江依恹恹皱着眉,觉得有些恶心。
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揉了揉。
“好了,别想了,都解决了。”
身旁的人把她搂入怀中。
怀抱与娘的不同,这人的怀抱冰冷,像她的法术一样,感受不到属于人的温度。
但也本来就不是人。
或许神的怀抱都这样吧。
可江依趴在她怀里,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抱着她的人又轻轻拍她的背,柔声哄着:“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吗?
为什么要入侵她的村子?
为什么明明是土匪,却要被说成神使?
为什么神比自己的亲人还重要?
为什么大家都像变了个人?
……
也许都有吧。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不停重复“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安抚的拍打,和头顶传来的“不怪你。”
“不怪你的,江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神明如是说。
“你才十岁,不要在自己身上堆太多东西。”
“他们把你当做江神的孩子,可你又不是。”
“江依,你很好,是他们的问题。”
“戚纤,在见到你之前,我真的觉得世上没有神。”她哭得眼鼻通红,仰着脑袋看她。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真实感。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神。
却享受着他们的供奉,而对他们不闻不问。
还不如没有。
戚纤轻轻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
滚烫的泪珠在碰到她指尖的那刻便化作冰晶,一颗颗落在地上。
“江依,你感觉的对。”她轻声说。
“这世上就是没有神的,你只要知道有我一个神就够了。”
“反正其他的神也不会在意你们的。”
是啊。
江依看着她的脸,恍惚想。
只要有戚纤这一个神,就够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