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附近没去村长家的匪也都被杀了。
有的被江依一把火烧死,有的被戚纤冰冻在地,被二人共同握着剑杀死。
村子里的血腥味被戚纤的法术一荡而尽,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平静的模样。
只是有些过于平静。
江依挨家挨户找过去,找到了许多被匪徒杀死、又没来得及处理的尸身。
她看到李婶子从胸膛到腰腹,一道长长的刀口横跨,干涸的血触目惊心。
她看到自幼的玩伴,惊恐地瞪着眼睛,几乎被拦腰截断。
她费力地拖着他们的躯体,一具一具,拖到村口、庙前。
戚纤也从林子里找出了被土匪丢弃的尸体。
一百来具尸体,每一张脸都曾笑着唤她,每一个人她都叫得上姓名,每一具,都浸满鲜血。
刀伤杂乱。
江依跪在他们身边,只觉得反胃。
她一趟趟跑去白玉湾,一次次端来江水,一点点擦拭他们的脸、他们的手。
而后她借来戚纤的剑,把庙中供奉用的桌子拖来,刻字道:
“尸体需以火焚,恐有疫病。”
“江依就此别过,勿寻。”
神庙依然矗立。
内里的神像她已不愿再看,只盯着这座冷漠的庙,高高的墙将外头的尸体与里头的神像隔开,永远也不相见。
不知看了多久,她凝出一团火,随手扔进庙中,转身扯住戚纤的衣袖,道:“我可以跟着你吗?我没有地方去。你教我法术也好,不愿教的话,我就做你的打手,我去学武。”
戚纤唇角带着笑意,捏捏她脸上的肉:“自然可以。”
“你愿意同我学法术,是我的荣幸。”
她拉起江依的手,二人走向白玉湾。
一步一冰。
幼时总觉得宽得望不到头的水就这样被踩在脚下,江依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熊熊烈火,乌烟高起。
……
抵达江的对面时,江依仰头询问:“我们接下来……”
话还未尽,她忽地脸色一变,看着戚纤的脸。
后者红润的唇不知何时已变得惨白,眼睛也黯淡着,似乎没听清她说话,人还在往前走。
“戚纤?!”江依吓得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摇晃道,“你怎么了?”
她这才回神,停下来看着江依,摆摆手:“无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江依不依不饶,扯着她的袖子让她微微弯腰,踮脚去够她的额头。
依旧是冰凉的。
江依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时又觉得自己可笑:“也是,神怎么会感风寒呢。”
但戚纤看起来着实不好。
她盯着戚纤看了半晌,摇摇袖子,见对方依旧不松口,只好劝道:“你想好,我才刚学会这一个法术,还控制不住火势,路上万一出什么事,指不定我连带着咱俩都给烧了。你如今身体出了问题又不告诉我,那谁来保证路上不会出事?”
那人只沉默着看她。
“难受就要说出来呀,神也不能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吧?”
“更何况你可是神啊!你都变成这样了,那岂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趁你虚弱偷袭你!”
“你就告诉我吧,我要是有能帮到你的……”
似是被缠烦了,那人终于开口:“是天罚。神不能伤害凡人,前两日杀的那几个,加上今日带你杀的,被法则发现了。”
江依闻言一怔,与她对视。
“……你怎么不早说。”
火热的手抚上冰冷的脸,烫得戚纤蹙眉,本就虚弱的模样更是要碎掉了一般。
见她表情不对,江依连忙收回手,垂下脑袋结巴道:“都……都怪我,若是我会使剑就好了……就不用你手把手带着我杀死他们了。”
“再或者,若是我法力高强一些,有如你这般耗不尽的法力,一挥手,不需要用剑就好了……”
看她这般难过,戚纤只能叹口气,弯腰柔声哄她:“你想要自己的法器吗?”
“?!”
江依猛然抬头,当即顾不上伤心也顾不上自责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我也能有法器吗?”
但在看到她脸色的那一刻又皱起了眉:“诶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那个天罚具体是怎么罚的?你如今是什么感觉?要喝药吗?”
说着,江依掀起她的衣袖,左看右看,却不见有伤痕。
戚纤轻轻抽回手,安抚道:“不过是被法力反噬罢了,凡间哪有药能医。”
“那你们神不是有丹药吗?没有管这个的吗?”江依想起她的那个瓷瓶,连忙问,“那你们要是遭了天罚,岂不是都要忍着?”
戚纤莫名笑出了声:“哪有神闲来无事跑到凡间伤害凡人?”
江依一噎。
好像也是。
她心道:“哪有神会管凡人,凡人的死活与他们毫无干系。”
也就戚纤才会因为她遭天罚了。
想到这儿,江依心头一酸,忍不住又摇摇她手臂:“那要怎么样才能缓解呀?”
“被法力反噬……是什么感觉?”
“不严重,我在江边待一会儿就行。”戚纤解释道。
“我是水性,在有水的地方待着,会自行修复。”
闻言,江依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还顺带拍拍旁边,示意她也坐下。
她仰着脸看她:“那你快坐下歇歇,等你好受了我们再走。”
“反正也没决定好去哪里,不急。”
戚纤低头看着她,沉默着点点头。
江依便觉得手拍着的地一凉,她一低头,就看见地面上正缓缓凝结的冰,大惊:“你都被反噬了,还要用法术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话,冰似乎停顿片刻,才接着蔓延。
她回忆起这两日同戚纤相处的经历,迟迟反应过来:“戚纤,你是不是讨厌被弄脏啊?”
戚纤正欲坐下,听到这话没吭声,只当是默认了。
“那也用不着用法术呀!”江依说着,就把身上的外衣扯下来,抖一抖要铺在地上,“若是先前也就罢了。可如今你刚被反噬,不能再动法术了。”
戚纤眼睁睁看着她将沾染了血的衣裳铺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翻过一面,把干净的那面露在外面,而后笑嘻嘻看着自己。
她将要伸出的手指蜷缩一下,还是坐下了。
没有法力维系,刚凝结的冰很快就化了。
江依还在她耳边念叨:“在你休养好之前,就不要动用法力了。嗯……你可以教我,我会努力学得很快的。”
戚纤应了一声,思索片刻,还是提出:“我为你做个法器吧。”
“你想用什么?”
江依忽然羞涩起来,偷偷瞥她几眼,而后小声说:“诶呀……我都可以的……”
戚纤柔声问:“你觉得你用什么东西比较顺手?”
江依几乎想都没想,诚恳道:“锄头。”
戚纤:?
“呃……镰刀也行。”
戚纤:……
二人对视半晌,终于还是江依没忍住笑出了声:“没办法呀,我就只是一个淳朴的农民,从小就看大家种地,我娘身子不好,自从我能举得动锄头后就是我种我们家的地。”
“虽说我爹是个猎户吧,不过我又不跟着他上山打猎,弓箭什么的我更是一窍不通。”
“真要说用什么最顺手,肯定是锄头呀。”
戚纤叹气道:“那我也不能把人家农神的法器抢来给你吧。”
“更何况这两样东西用来做武器的话,实在是不太方便。”
江依看向她,目光越过她的侧脸,落在不远处的柳树上。
忽地灵光一现,她猛地一拍手:“我还会用一点点柳条。”
说着,她比划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们村子每个月都有祭神大会,我是捧水童子,要用柳条蘸水,为神像和村民洗涤。”
她说着,手上仿若真的有根柳条似的,一晃一晃。
戚纤点点头:“那就给你寻根鞭子来。”
江依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来:“真的啊?我就随口一说!”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已经绕着戚纤转来转去:“我要是有了鞭子,能不能用鞭子甩火啊?”
戚纤点头:“自然可以。”
“那我要是把鞭子烧得滚烫,抽人身上岂不是皮开肉绽、直接烫熟了?!”
戚纤点头:“应当是的。”
“可我觉得剑耍起来很帅啊。戚纤,我若是有了鞭子作为法器,还能再用剑吗?”
戚纤点头:“你要是想学,我拿溯雪给你练手,教你。”
“真的吗?!可溯雪不是有冰吗?我不会把它烤化吧?”
戚纤被她绕来绕去绕得头晕眼花,却依然笑道:“它没那么脆弱。”
“哦,也是,我法力没那么强。”
江依似乎是被自己即将得到一把法器的消息冲昏了头脑,嘀嘀咕咕转来转去,时不时寻思自己要如何练习,时不时在想自己会不会不适合鞭子。
而戚纤依然坐着,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句一句为她解惑,安抚她。
“鞭子是有些难练,我过会儿寻两个使鞭子的冬神给你送鞭谱来,我们照着一点一点慢慢练,不急。”
“你只要练习时多操点心,莫要抽到自己就行。”
“法术还会教你的,不要急,你才十岁,有的是时间。”
“有天赋,有天赋。我说有就是有,你还不信我?”
“鞭子我会先让人去做,过会儿我带你去最近的城中,找个铺子先买一把暂且将就着用。”
“天地这么大,还怕寻不到一处地方来练习吗?”
“是啊,想做什么就做,怕什么?还有我呢。”
“等你学会了法术、掌握了鞭子,我们就如你所愿,闯荡江湖,行侠天下。”
“……”
江依的每一处顾虑都被戚纤一言一语化开来,最后想了半天,似乎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安静半晌,最后笑嘻嘻喊她:“戚纤,你好厉害。”
戚纤还是那句话:“我不厉害怎么做神?”
“那也不一样,”江依说,“你比所有神都要厉害!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厉害的神!”
戚纤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笑。
“嗯。”
她重复道:“我是最最最最最最——厉害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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