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去小院

翌日,季嫽兴冲冲地跑来,脚还未踏进小院,声音就飞起来,欢心雀跃:“——阿祝!”

“待你见过我娘后,我带你去城中玩一玩呀!”她盛情邀请,“近日可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呢。”

祝祈欣然应允:“好啊。”

“自从我弟弟出生后,我娘就很少出府。别看这里很大,能陪我玩的,一个都找不出。”踩着青石路,季嫽突然想跟祝祈倾诉过去的事情。

“府中一个小孩都没有吗?”祝祈问。

季嫽踢小石子,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一个。”

“不过是很久以前了,我只见过他一面。”

彼时季嫽不过七岁,刚被自家娘亲罚了禁闭,大冬天她于院中无聊,便贿赂了小丫头放她外出寻个热闹,乱走一通后看见一个小娃娃,左右四岁大,正费力用铁锹挖土。

“你在作甚?”好奇心驱使她往娃娃那处去,娃娃也不抬头,只闷声干自己的事情。

季嫽看了一会,问道:“你光挖土不种棵花草吗?”

“……”

“真是闷。”季嫽觉得无趣,又环顾四周,发现全是杂草,“你这也太荒凉了罢。”

娃娃不理。

季嫽:“这么可爱怎么不理人。”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笑嘻嘻地离开,走前不忘补一句:“你先别走哦。”

片刻,她才抓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梅枝过来。

“诺,你种下去罢。”季嫽把白梅枝塞给娃娃怀里,一副大事已了的模样。她又想到教书先生的话,不免想逗逗眼前的小孩,“白梅冬日开得灿,是为花中之奇君子。其坚韧不拔,高洁纯净的品质向来被世人赞颂。”

“我看你这小娃娃几岁大就有了梅的气质,日后定是位不落世俗的翩翩君子。”

娃娃似乎被她念叨烦了,刚要张口,季嫽就咋咋呼呼的:“哎哟忘了,已经到约定的时辰了。”

她从原先进来的地方出去,又转头对娃娃道:“我先走了,你若有事来青满院寻我。”

一个月过得快,她记性也去得快,何况那小娃娃一次都未曾找过她,季嫽已经把人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无意路过一间小院,都是被跟随的人拉着走的,听说里头住着她弟弟,是个被诅咒之人,不许与外人接触。

小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做什么。

是故某一天她偷偷去了一次,扒拉扒拉墙发现个狗洞,钻进去才发现就是以前进去的那间小院。

院里没人,季嫽以为小孩子耐不住寂寞自己走了,就将那座院子当作成自己的秘密基地。

…………

祝祈听完,稍稍思索,道:“或许那个……院子主人找过你了呢?”

“嗯?因为那个洞吗?”季嫽道,“也许是,但并不重要罢。”

祝祈默默:“错过确实不重要了。”

季嫽赞同“嗯”一声,又道:“我娘院子到了。”

季夫人房中萦绕着一股药香,珠帘垂落,季夫人靠着床榻立柱,面容温婉,眉目慈和:“嫽儿和阿祈来了啊。”

季夫人患有头痛,听不得闹声。因此季嫽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亮的:“娘,我要同阿祝出去玩。”

季夫人无奈含笑:“谁能管得了你啊,小魔王。”

她视线转向祝祈:“阿祈。”

祝祈上前行礼:“小姨。”

季夫人温柔抚摸她的脸,道:“你与我阿姊倒是极像。”

她轻咳,那嬷嬷便来作势扶她,被季夫人抬手打断:“不过说几句话,无甚大碍。”

两人又寒喧几句,大多季夫人问,祝祈回答。待季夫人肉眼可见的疲倦后,嬷嬷才请她们出去。

谁知迎面碰上一个提着药箱,面容清隽的白衣男子。

男子笑眼盈盈:“二位小姐可是要出门?”

季嫽打招呼,问道:“傅神医有要事?”

“不知能否请两位小姐帮傅某采买些药草?”

季嫽答应得爽快,先拿了傅神医记录所需药草的单子,祝祈在后头,被神医叫住。

祝祈回头,神医道:“能否再请二小姐替傅某买些茶叶?这即霜城的三春茶可诱人得紧。”

祝祈:“那你应该找错人了。”

傅神医拎着药箱抬脚进了屋子,似乎没听到她的这句。

一晃三月过去,祝祈已经在季府混熟,因着送茶的缘故,她能去傅神医的住处刷刷脸,找存在感,顺带与小狐狸见面。

季嫽则仍是那般模样,一听读书就如临大敌,常旷课给祝祈带城里时兴的玩意,晚上两人则窝在一处讲故事。

是日夜,季嫽拿出一本图册,道:“今日讲季氏先祖的传说。”

相传八百年前,人间东南有一国度盛陵,彼时朝廷权臣当道,昏君不顾百姓死活,将江山社稷的安稳置于脑后,只知在这宫廷的奢靡中醉生梦死。季氏先祖力排众议治理水患却遭受谗言,一纸诏书被贬北境。

北境地理位置偏远,属蛮荒之地,多贫苦流民。先祖兴修法度,奖励耕织,于这一方小小天地中开辟出一个新世界,即霜城由此安居。

后来某一天,先祖突然顿悟,白袍一撩就飞升了。

再在后来某一天,先祖入了季氏后人的梦,曰家中若有某月某日生者,杀无赦。

后人问缘由,先祖云:“灭世之根,祸患之源,必除之。”

……

季嫽合上册子,道:“传说之事,谁知道真假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祝祈与她对视,季嫽则沉默。

要知道,季家如今可就有一位被称作“厄运之子”的人。

“若季明池是先祖预言中之人,爹娘又为何留下他?”季氏重祖训,八百年前先祖一句话都能写进祠堂日夜吟诵,偏偏最要紧的告诫却忘了。走在前往小院的路上,季嫽百思不得其解。

祝祈忽扯住她,小声道:“前面有人。”

藏在侧院外的草丛里,季嫽看得并不太清:“哪儿?”

祝祈轻轻拨开一片叶子,月色朦胧下看到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季嫽瞪大双眼:“……爹,娘?”

季城主和季夫人低声交谈着,似乎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心中疑惑,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听清楚,却被祝祈紧紧拉住,她便乖乖安静下来。

城主搀扶着自家夫人,提盏灯四处张望一番才进了院子。

等她们进去了,季嫽才捂嘴:“那是季明池住的院子!他们去那里作甚?不是说不允许任何人与他接触吗?”

“而且……里头不是没有人了么?”

“兴许是有人躲着你。”祝祈道。

这三个月祝祈不是没来过这间院子,但上次捻出的一抹神识混进去后就看见模糊的怨灵勾命场景,随后便被幻境主发现强行断了链接。如今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幻境主做出什么毁天灭地之事。

…………

夜幕如沉重的黑布压低院子。院内一片漆黑,似被遗忘。

季嫽踩着草环顾四周,忍不住抓抓手臂,道:“我还从未在夜晚来过这里,怎么感觉凉嗖嗖的……”

她走了几步,茫然问道:“门呢?”

“有没有种可能……”祝祈摊手,无奈道,“是我们误入阵法了。”

看来幕后之人防她过甚,加紧布了个障眼法。

祝祈道:“只要找到阵眼破开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季嫽从某处薅下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是一张黄符:“是这个吗?”

“?”

土地忽然剧烈晃动,一道黑影从暗处掠过,冲向季嫽。

“小心!”祝祈飞身去挡,喉咙忽涌上一抹腥甜。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被抽长的枝条贯穿。

凉凉的,或许是幻境的原因,竟一点不疼。

她眼前模糊,听到季嫽慌张喊她“阿祝”,随后倒下。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心道:“竟然是障眼法下的杀阵……”

那幕后之人真要人死不可。

……

祝祈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稍稍一翻身,闻到一股烧火的气味。

“什么东西烧焦了……”她睁眼,看到一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正大把大把往她面前的火盆里添黄纸,那烧火的气味便是从噼里啪啦的盆中发出。

祝祈:“……?”什么阵仗,她有些看不懂了。

季嫽的泪珠挂在脸上,絮絮叨叨的:“……阿祝,须弥找不到你,死了。我问姑姑,她说我根本没有表妹妹……”

“阿祝,她们都不记得你了……”

祝祈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致的情况:她“死”了。经过幻境修正,送她来季府的须弥死亡,除了季嫽外没人再记得她。

但季嫽为何会记得她?

没等她思考过多,季嫽又道:“阿祝,我决定要向傅神医学习医术,日后行医四方,救助他人。”

“阿祝,你会支持我的,对么?”

祝祈如今是虚体,回应不了季嫽,季嫽看着火舌吞噬纸钱和金元宝,幽幽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晕出柔和的面容。

“那就当你应了。”

季嫽说走就走,一早收拾好包袱去拜访傅神医,像料到有这事似的,傅神医问道:“决定了么?”

“嗯。”

季嫽先行了拜师礼,道:“师父在上,徒儿愿追随师父,以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傅神医笑了一声:“倒不用这般承诺。”

“走罢。同你爹娘说一声,日后再归,就不知何年何时了。”他抬脚,季嫽跟上。

见他们离开,祝祈也飘过去。

听了季嫽说的,季夫人面色平静,城主挥挥手,大抵有种“不再多管”的架势,道:“罢,罢,罢。你若有那份心,我与你娘便不再多劝。”

“你娘还要休息,我们就不送你了。”

季嫽跪下磕三个响头,眼含泪水,道:“若有归期,我定会治好娘的病。我也会,守护好即霜城。”

她带上房门离开,祝祈也跟着她出府。

以往即霜城中都是一片繁华景象,现在却下了雪,祝祈更是看见了……灵魂。

数不尽的灵魂在飘荡着。那些透明的身影,在空中若隐若现。他们穿梭于城墙之间,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

“这是……”一道金光从旁边的枯树中冒出,亲昵地触碰祝祈的手指。

祝祈感受到一种好奇。于是也伸手碰了碰它。

金光开心地绕着祝祈飞了三圈,示意她跟上来。

“你要带我去哪?”

走了半路,金光终于停下。

祝祈扒开遮挡的树丛,看到一处乱葬岗。

乱葬岗坟冢杂乱,有的仅是土堆,有的棺木残缺,摇摇欲坠。风卷落叶尘土,落在坟上。白骨探出,断臂半埋,渗人得紧。

“这里怎么会有乱葬岗?”祝祈心道,“即霜城中又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金光在乱葬岗上空盘旋,似乎在寻找什么。祝祈心中疑惑,跟随着金光来到一座破旧的墓碑前。墓碑上却刻着“季明池”三个字。

金光落在墓碑上,灰尘便渐渐消散,祝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她伸手触摸墓碑,突然,墓碑上的灰尘再次聚拢,金光又飞回祝祈身边。

“倘若是季明池的话,那纪殃又是为何?”还有季嫽,没有哪个人会在一夕之间改变自己的性格,除非……她已经知晓了什么。

祝祈抬眸,想到那间荒凉的小院。

她应该去亲眼瞧瞧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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