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月,院内那株白梅就长大了些,枝头挂着花苞,远远望去,似一树的雪。
树下,一个小团子在浇水。
祝祈看了一会,道:“它已经死了。”
小团子停顿一下,祝祈继续道:“这里阳光照不进来,阴气又重,没发现这些草都枯了么?”
“只是冬日来了。”小团子执拗得很,“下雪了,都会死掉。”
祝祈叹声:“许是心境发生变化了?纪大人。”
前面曾提,幻境多由幻境主的执念而生,属于记忆的一部分。原本祝祈以为即霜城是季明池的记忆,但方才她推翻了这个猜测。
倘若即霜城灭亡是季明池所为,那日后成为魔的应该是他而非纪殃。更何况……
“季明池从一开始就死了,你为他立的墓碑?”
纪殃终于看她,神情淡漠,没有否认:“都是可怜人。”
他收了花浇,不再收敛自身的魔气,源源不断的黑气聚集,祝祈背手抓符正待反攻,纪殃突然道:“这幻境不止有我一人,我所在意的,只有这座小院。”
“你想找的那人也就在这里。”
他说完就消失不见,祝祈却感觉魔气更浓了些。
“咪呜!——”动物的叫声响起,祝祈回头,便被一个小小的东西抱住。
但由于祝祈身为灵体,是故小狐狸穿过祝祈时,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扑倒在地上。
“小狐狸!”祝祈心疼抱它,手却穿过小狐狸的身体。
忘了,她如今触碰不了实物。
小狐狸咪呜咪呜叫唤,像是要哭了。
祝祈虚虚抚摸它的头,温声安慰:“没关系,小狐狸。”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啪嗒砸在地上。
祝祈慌张:“怎么哭了?”
“我还在呢……没事没事啊……”祝祈没办法,只能蹲着看小狐狸哭泣。
好一会儿,小狐狸才安静下来,别开眼,看别的方向。
似乎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好嘛,小狐狸也有小狐狸的脆弱。姐姐知道的。”
“咪呜——”看起来很不满了。
与此同时,现实的某一处。
宫殿空旷,中间种着一棵巨大的白梅树,白梅的枝条纵横交错,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繁密的花朵。
衬得这片暗色都变得明亮。
“噩梦——噩梦——”一只黑鸟闯入枝间,乱扑腾翅膀,嘴里发出吱吱哇哇的叫声。
一朵花瓣摇摇晃晃落下,停在树下休憩的黑衣男子的眼睑处。
“聒噪。”
男人睁眼,魔气溢出,双指并住一挥,那鸟兽就啪嗒掉在地上,变成一只枯色草雀。
…………
“小狐狸,别难过了。”祝祈屈指揉揉小狐狸的脸,虽然没有触感,但聊胜于无。
金光一闪一闪,忽从祝祈身后蹦出来。看见面前是白狐后,光暗淡几分,缩成小小一点窝在祝祈侧身。
“怎么了?”祝祈问。
金光不语,只一味地闪。
祝祈福至心灵:“你害怕它?”
金光:“!”
小狐狸:“……咪呜。”
祝祈摸摸它的头,哄道:“好啦,你们都是好孩子。”
金光触碰祝祈的指尖,她心一阵缩痛,下意识捂住胸口。
“咪——”小狐狸竖起耳朵,很是警觉,祝祈则摇头,道:“无碍。”
她看向金光,道:“这是……你的情绪?”
金光左右晃,大概是否定。
“不是你的……是乱葬岗那些人的?”
金光蹭她,是肯定的答复。
“乱葬岗里的人……”祝祈思索道,“你是城灵?”
城灵,顾名思义,城的守护者。城灵孕育与天地仙神有最大的不同就是,神仙可以在天地孕育而成,城灵却因为人才出现。
若说乱葬岗就是以前的即霜城,那么死去的人的执着就会形成灵,至于灵的载体……
“你是季明池?”
季氏家中本就有得道的大能,他们的后代有神格仙命无可厚非,不过都需经历劫难才能成神。
先前碰到季明池的墓碑时祝祈便发现他已经脱离世俗,但没有离开,甚至在用自己的灵力保护着乱葬岗。
金光上下晃,向祝祈表达自己的欢欣。
“若死亡是劫难,那么……”祝祈一惊,所以传说中真正灭世之人的,是纪殃?!
倘若那个传说为真,季明池与纪殃又是同年同日出生的孩子,季氏夫妇将纪殃领养了,那么季氏先祖所说的“族内后人”倒也行得通。
季明池因为死亡获得新生,因为心灵的纯净从而能作为即霜城亡灵的情感和记忆载体,维持即霜城的灵力供养。再结合纪殃说的“幻境并非他一人所为”,众所周知,幻境多为人的执念形成,而对于纪殃来说最重要的是那间小院,所以他的幻境只在那个范围。那季明池呢?他死前不过第一次与纪殃融合时便被恶灵吞噬,死后被当成纪殃扔了出去。如今成了城灵,所以他是即霜城幻境的守护者。那么季嫽,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是纪殃杀死她亲人的不甘么?
“看来答案只有季嫽回来才知道了……”祝祈叹道。
金光不觉郁闷,只是绕着祝祈飞,她忽然想到方才纪殃离开时所说的话。
“你所寻之人,亦在此地。”
“不过来这里些许时日,我都并未察觉到他的气息。”祝祈心道,“真是怪了,明明……”明明当时看到这个心愿时听到他的声音没错。
神都有信徒,信徒的心愿可以被其信仰的神所聆听。
先前祝祈翻看时见的祈愿榜单时,一道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叹息,混着雾气钻进她的耳朵。
“若您存在,请救赎我。”
“太傅——”
“我先出去了。”祝祈回神,对小狐狸留下句话,就带着金光离开。
乱葬岗。
祝祈道:“即霜城中死去的人都在这里,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与幻境隔离的空间外还有什么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乱葬岗为现实里一百年前就灭亡的即霜城,这里也是破除幻境的阵眼。
金光大亮,逐渐幻化出人的轮廓。
从最初的幼儿,长到七尺,五官成型,若不细看,便会以为是季嫽长大后的模样。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季明池张口道,他转身,祝祈顺着他的动作往乱葬岗内看,眨眼,空间扭曲倒转,出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无数的灵魂挤在一起,他们的声音从腹部发出,很是空灵,仿佛时不时敲击铜钟后传来的:“啊~~”
“这里都是一百年来无意闯入即霜城的人,我害怕他们有事所以弄了一个空间住着,魂体应该都喜欢聚在一起罢……”季明池挠头,“我不知道生人如何出去,所以他们的尸体还在乱葬岗内。”
“……”祝祈默默竖起大拇指,“这很厉害了。”
能够在幻境中再开辟新空间还没有被察觉的,不得不说季家的天赋确实够高,倘若没有那劳什子的预言,季明池兴许会成为人间一方神明。
但正因那个预言,才出现了后面的事。
祝祈收回视线,季明池问:“你不带他们走吗?”
“嗯?”
季明池:“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来打破幻境找人的,如今我已经告诉了你,你不应该带他们走吗?”
祝祈却摇了摇头,道:“执念未消,幻境难解。”
季明池:“……听不懂。”他本来三岁多就死,很多不明白,都是他看见的那些魂魄教他为人处世以及生活方方面面。
“就是还没有放不下的意思。”祝祈解释道。
六个月后,祝祈被动离开即霜城。
是的,被动。
于某个月黑风高夜,她忽受到一种强烈的召唤,身体在剧烈拉扯后到达一个空旷的地方。
点点浮光飘荡,幽蓝的雾气弥漫,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祝祈感知一番,断定道,“识海。”
“我怎得进了识海?”她四处走动观察,并没有出去的路或缝隙。
“烬霜!出!”
震耳欲聋的声响骤然打破宁静,宛如锋利的剑刃划破夜空,一阵轰鸣后,天光大亮。
季嫽挥剑斩断一只恶妖的脖颈,恶妖的身体瞬间化为灰烬。她擦剑,入鞘,动作一气呵成。
“不错。”祝祈已从识海出来,便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站在边上,面容俊朗,目光浅浅带笑。“新锻造的剑锋利得紧,可削铁如泥,日后你出行不必担心没有一把趁手的武器。”
“我这是传到季嫽所在之地了。”祝祈心道,“还成了季嫽的……剑灵?”
季嫽抱拳:“都是师父教得好。”
“你于我这儿学习半年,为师便觉三年已过。”傅舟归感慨,“总觉得什么变了,但再一瞧,什么都没变化。”
季嫽不语,学他眺望远方。
“罢了。再过四年,你就要独自下山历练,凡事还要亲身体会才知其中真切。”傅舟归拂袖,“我能做的,就是依照天命教导你。”
“多谢师父。”季嫽行礼,对傅舟归的话丝毫不觉怪异。
祝祈再观察季嫽,发觉她身上已有淡淡的光晕。
并非光线所致,而是由内往外散发出,一种类似于神性的气息。
“季家本有神运,只要得到贵人相助就能成神。”祝祈道,先前没有看出,原来季嫽的命运更加坎坷。
“命运都是注定了的么……”
如今她看到的只是即霜城中的记忆呈现,其实最后季嫽并未成神,而是死在了某个不知名处。
季嫽的背影慢慢远去,祝祈摇摇头,把想法全甩出脑海,跟上她的脚步。
…………
四年后,季嫽出师,临走时只带了一把剑,和一个药瓶。
“瓶中装了一颗回心药,不到最危急时刻莫要轻易使用。”傅神医如是嘱咐她。
祝祈来了这几年,自是知晓这回心药的用处。可以让服下的任何物种起死回生,注意,是任何。
不论你是妖魔鬼怪还是魑魅魍魉,死了还是半死不活,服下一颗回心药就能继续好好活着。虽然名字取得不咋样,但符合药效。
传说这种药十分难练成,就连很久很久以前的医神也只练出三颗。
傅舟归:“你走了,为师可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我会回来看您的。”季嫽道。
“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傅舟归道,“季嫽啊。”
季嫽本来下山,听到这句,她回了头,看见白衣胜雪的人站在台阶上,周遭风过,掀起他的一片衣角。
“嗯?”
“莫要被往事束缚,你记住,你回来还是你。”
“……”
“我知道了,师父。”
季嫽作揖,风声呼啸,祝祈看着他们,一时感叹。
“下雪了。”其实雪根本没有停过,祝祈来的这四年,一直都是小雪。
所以季嫽啊,你心里在难过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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