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萧春庭后来偶和绿珠在凉亭约着见面,此处像是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不过两人时间难合,一个白天要去学堂读书,一个晚上需要演奏,偶尔两人都有空时便在林子里慢慢地走着,谈天说地,没什么不能说的。更多的时候是碰不上,只能用纸笔写信藏在凉亭的一个破洞中,虽不见面却也日日得以相交。

他将一封信和一串冰糖葫芦包好放进了凉亭的地板破洞,然后盖上了石头,拍了拍手哼着歌出了林子。

“小报小报,南沙流寇占领据地,官兵节节败退。”一个背着箩筐的小男孩手中挥舞着纸卷在街道上跑动地喊着,不少人围了上去丢了几个铜板给小男孩便纷纷从箩筐里拿出了新出的小报。

萧春庭听到这消息脚步停了停,他移步到了一个买了小报的人身边凑过去看,越看越心惊。

“哎呀!南沙要失守了!”有人又惊又怒地拍了大腿一下嚷道。

“流寇都进城了,这些官兵是吃干饭的吗?”

“报上说官府还在招降企图化干戈为玉帛,流寇人数众多非我族类的诸多,还招个屁啊!流寇进城烧杀抢掠占领据地,这得死了多少人。”

“流寇之中也有南沙百姓,这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吗?”

“鱼龙混杂组起来的队伍,其中海上盗贼是为多数,跟了这些人杀人就跟杀鸡一样。”

萧春庭皱着眉头思索着,朝廷早有圣旨令各方兵力支援,流寇本是散兵杂将不成气候,怎么局势会落到如此地步。

第二日到了学堂果然人人都在议论南沙局势,俱是义愤填膺之色。国家疆土为他人所踏,百姓为他人所杀,身体里的这一身血脉不由自主地引起了同仇敌忾与匹夫有责的共鸣。接连着几天,学堂里的气氛都压抑着,人人都关注着每日的小报,议论着时事。

“你们听说了吗?一众老臣都被格官了!!”

萧春庭与一众同窗围坐,听到外面有人嚷嚷着冲跑进来探了下脑袋,听着这话有人应道:“早就知道了。”

“官家震怒,文臣武将都撂了不少!”胡公子淡淡地说道。

“之前各方支援的兵力缓慢行进,咱们还道会不会路过磋磨人,现下朝廷下令三日内所有援兵务必抵达南沙,迟缓者立斩,还要问罪兵部!”

“这些该死的兵痞子,什么时候还毛龟似的。”

“说是文臣齐上谏主招降,不想援兵缓慢,流寇无德无信冲进城中才有如今局面。”

“如此怪不得官家震怒了,实乃人为之祸。”

萧春庭没有说话,他隐隐觉得官家的举动也有些奇怪。文臣武将如此明显的异常怎能不察觉?除非是官家知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者是两败俱伤。

他攥紧了手,今年的科举必定会放开名额,大举笼络人才。

“仲和,你怎么看?”胡公子忽然问道。

萧春庭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听到有人喊他愣了一下回神,环顾众位同窗:“什么怎么看?”

“就是接下来,南沙局势会如何。”有人急切地说道,“我看这样子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

“流寇兵败只在眼前。”萧春庭语气铿锵,“诸位,好好用功准备秋闱之考吧。”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奇怪,面面相觑,怎么忽然扯到了秋闱了?不是在聊南沙的流寇之患吗?

半月之后,流寇兵败的消息便传了过来,学里的人都赞叹地围着萧春庭。

“神了,仲和真看准了。”

“南沙总算是稳住了。”

“南沙此次气血大亏,不知道要缓多久哦。”

“那边的知府谢罪自刎都死了一排。”

“据说官家体恤,给予厚葬。”

萧春庭看着早晨的小报,上面写着:流寇兵败,携数千百姓为质,尽数死于乱箭之下。他心中叹息,一场流寇之患死了无数百姓,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到头来只是为了朝廷的洗牌。那些谢罪的知府是认罪而死?或是身在局中知道得太多了呢?

他放下了小报,拿起了书本要读书,只是读着读着,眼前仿佛就出现了无数百姓泣血哭诉的场面,他叹息一声放下了书本。

萧春庭下了学拒绝了胡公子等人的邀请,笑着与众人分别。他走在街道上人人都谈论南沙流寇兵败之事,路过茶楼更是有人拍桌子侃侃而谈。

“据说各路援兵要返回本部了,宿城之兵必定路过咱们这,不知道会不会有作停留。”

萧春庭听了一耳朵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他继续走着,进了街边一家药铺子。

“萧公子,你来了,喏,你的药都给你备好了。”小伙计手里拿着个小秤面对着柜台抽屉,听到了声音回头一看,见着是熟人便放下了东西,拿出柜台边上一包早就备好的药递过去。

“有劳了。”萧春庭温和地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了钱袋子倒出了两粒碎银子给了伙计。

小伙计接过银子入了账点了点头:“客气。”伙计顿了顿,他提了一嘴,“公子这药都非寻常药材,萧大娘的腿非一日能好,长长久久地下去何不换一些日常药材,公子也少些辛苦。”他打量着萧春庭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公子莫怪我多嘴,我敬公子品性谦和才上了心。”

萧春庭感谢似的拱了拱拳:“你的好意我明白。家母用着这药不错,之前还日夜疼着,现在好歹可缓和缓和。”

伙计也笑了笑:“那就好,倒显得我没见识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萧春庭便提着药出了铺子,他掂量了掂量手里的东西,估摸着可以喝半个月。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还剩下半数之多,他目光在街道上的店铺一一扫过,在一家‘锦烟阁’停下了脚步。

“公子,你要点什么?”萧春庭一走入店铺就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这香气却不清爽,各类的味道混杂在一道挤在空间中。一个扎着两个总角身着鹅黄色的衣衫的小姑娘上前来招呼。

萧春庭第一次来这里,他瞧着满目的瓶瓶罐罐,锦绣罗帕拿不定主意,他微微俯身温和地问:“姑娘们都喜欢什么?”

小姑娘晃了晃脑袋,头发上的装饰也跟着晃,灵动可爱,她好奇地打量着萧春庭问:“你是要送给什么姑娘?是你喜欢的姑娘么?”

萧春庭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臊红了脸,他轻轻地‘恩’了一声。

“她喜欢你么?”小姑娘又问道,笑嘻嘻的样子。

“还要问这个?”

“如果她也喜欢你,公子送什么都成,如果她不喜欢你,那你肯定要送好的贵的。”小姑娘语重心长的模样很是好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萧春庭心里估算了一下,他摸出了钱袋子倒出了碎银子,他拿出了两粒递给了小姑娘,“这些钱可以买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她将人带到了一个货架子前面,瓶瓶罐罐的各种颜色罗列,她指着最上面的一排罐子说:“公子可以买胭脂,这一排你都可以看。”

萧春庭在俯身仔细地看着小瓷罐里面或是艳丽或是清淡的颜色,他瞧见了一个描着莲花式样的罐子里面装着浅粉色的胭脂,细细的粉闪着碎光。

“我要这个。”

小姑娘踮脚看了眼说:“这个只要一粒银子。”

萧春庭又拿起了一个说:“那我要两个。”

萧春庭回到家里看见萧母坐在院中缝补衣服,腿边一堆摞得很高。他无奈地走上前说:“母亲,不是让你歇着吗?”

萧母低着头注意着针脚,她头也不抬:“这两日腿好些,闲着也是闲着,贴补两个子也让为娘心里舒服些。”

萧春庭走进了厨房准备煎药,忽然看见灶台上的白面,他退出去疑惑地问:“哪里来的白面?”

“我向老杨家买的。”萧母抬起头,皱黄的脸笑起来像一朵将枯的菊花,“你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了?”

萧春庭其实记得,但是他没有提。他看了眼那袋子白面,知道萧母要做什么,笑了一下。

“来,尝尝咸淡。”萧母将一碗面条推给了萧春庭,她拄着拐杖坐在了萧春庭的对面,“自打我这老骨头不中用就没给做过,味道可还成?”

萧春庭先喝了一口面汤,吸溜地就将面条吸进了嘴里,长长一根没有断,他边吃边嚼话都来不及说,只能点了点回应。他将一碗面吃完了,底下的两个鸡蛋递给萧母。

“母亲,儿子吃饱了。”

萧母横了人一眼,不高兴似的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点饭量哪成。”

萧春庭好说歹说才一人分了一个鸡蛋吃了。他又将碗筷洗好,和萧母说了句出门走走便往平湖方向去了。

他进了平湖边上的林子,远远地看见凉亭里面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随即脚步加快,走近一看,他笑着喊了一句:“绿珠,你来了。”

现下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天气渐渐热起来,绿珠穿了一件缎子轻便的粉色衣裙,长长的秀发梳着对称的双鬓垂挂于两侧,更显得脸精致小巧。

“仲和。”绿珠看见来人眉眼弯弯,她转身走出了凉亭,萧春庭立刻跟上了。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那时林子里百花争艳,藏不住的春色,现下花不如先前,之前几场雨更是打落了不少,小路宛如花路。萧春庭伸手扯出了一根树莓藤,他轻轻地折了下来小心地摘下来,吹掉了碎屑后递给了绿珠,“尝尝这个,酸甜味。”

绿珠轻轻地捻了一个,菩萨般的如意指捻着红色的树莓送入口中,她吐了吐舌头幽怨地看了萧春庭一眼:“好酸。”

萧春庭目光瞧着那小舌头溜了个圈似的又回去了,听到话怔怔地‘啊’了一声,他暗骂了自己几句一口将手中的树莓都倒进了嘴里,嚼了几下,酸甜的味道炸开,更多的还是酸味,他‘嘶’地皱了皱眉:“真是酸的。”

绿珠笑盈盈地看着萧春庭,她忽然伸手在萧春庭的肩膀上拂过,萧春庭身子僵直地不敢动。“花瓣。”绿珠说着将花瓣随手地抛开,风吹过来,林子里哗啦啦地吹起一阵花雨似的,粉的白的花瓣在绿幽幽的世界里乱飞,落在了地上,树上,肩膀上还有头发上。

绿珠的长发在脸庞轻轻飘着,千丝万缕似的纠缠挡着半张雪白的小脸。

萧春庭伸出手将那缕缕发丝小心地捋到了绿珠的耳侧,他的手不敢接触姑娘肌肤,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小小的耳坠上的一粒绿油油的小珠耳饰上。

萧春庭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小瓷瓶,他两只手合掌呈上去:“我买了两个胭脂,你看看喜不喜欢。”

绿珠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侧着身子微微转头去看那人手掌里的东西,莲花小瓷瓶圆滚滚的。

萧春庭看对方久久不接,小心地问:“你不喜欢么?”他又笑了笑,“你喜欢什么,告诉我好么,下回我买你喜欢的。”他的手紧了紧握住了两个小瓷瓶正要收回去,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小手在阳光之下白得发光,盖在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上,先是轻轻地放着,后来小手轻轻地扣了扣那紧着的手指,等那手指松开后,小手轻轻地放了进去,与小瓷瓶一样一团在手心之中。

萧春庭心中无限柔情,他的手掌合起来将两只小手一起包住,他走近一步靠近人:“绿珠,我、我、我对你……”他只觉得耳膜中的心跳震得脑袋发懵,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着磕巴,他颇为懊恼地跺了跺脚,攥紧了手中的小手继续说,“我、我——”

“仲和!”绿珠忽然打断了人,她眼中含着水光映着人影,“我明白。”

萧春庭听着这句话浑身都松了下来,他眼中也出现了细碎的光,他笑了,竟比此时此刻的春风还要如意几分。

春风过林,花瓣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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