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绿珠走在前头,萧春庭微微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她的指腹摩挲着小瓷瓶,侧歪着头觑看向后方的萧春庭:“仲和为何想着给我买这个?”

“看着便买了,想着你喜欢就好。”

绿珠的脚步顿了顿,她将两个小瓷瓶推送给了萧春庭,侧歪着头看着地面轻轻地说:“仲和不必为我花这个钱。”她也不想接受萧春庭的缠头之赏,哪怕是小小的胭脂。

萧春庭捂住了胸口的小瓷瓶,他有些不明所以地追上了绿珠的步伐,他探寻似的去看姑娘的脸色,最后无奈地说:“今儿其实是我的生辰,所以给你买了这个。”

绿珠惊讶地转头:“你的生辰?”她又疑惑地说,“那为何……”

萧春庭笑了一下,露出点白牙带着憨性,他羞赧地摸了摸鼻子:“我、我想着给你买点东西,让你高兴高兴也算为、为我庆生了。”

绿珠怔怔地看着萧春庭,她的脚步逐步地后退,眼睛里的人却越发地放大了似的。

萧春庭看着绿珠退后的脚步身子僵了僵,他也不敢上前,只小心地问了一句:“绿珠,你对我气恼了吗?”他紧张又后悔似的欲言又止,咬着腮帮子紧着下颌,好一会才干涩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想让你参与到我无味的一天中,参与到自己平凡的生活里。

绿珠倏地转身快步走了,跑了没一会蹲在了地上。

萧春庭几步跑过去蹲着去看绿珠趴俯在膝盖圈里的脸,只听到微微的啜泣声,心下慌张将藏着的念头都说出来了:“绿珠,你怎么了?我的错,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隐瞒,更不该心存妄想,正人君子就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哪里有我这样的人瞒着你勾着你,明明没钱庆生却套圈似的套着你,念着你的情藏着你的欢喜,我、我有罪,我卑劣,我无耻,我是小人……我就是想瞧着你高高兴兴地,在我的生辰——”萧春庭的手攥拳锤在了地上,“我又怕你知道是我的生辰为我真做什么,我……我还不起,我只念着你能为我高兴一场,哪怕你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便足够了……”

他说着说着更觉自己心思龌龊,好像将绿珠化为一个隐秘的存在偷偷地藏在心里,他看着手里的两个小瓷瓶,将它们放在地上:“你定是不愿见我了……绿珠,我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望你别伤心……”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绿珠却忽然开口,“仲和,我值得你这样做么?”她抬起一张泪盈盈的小脸,睫毛打湿黏在一起。

绿珠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让她开心绕着这么一大圈,低在尘埃里的小心翼翼,只是为了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她真的值得吗?她见过太多人,他们都想千金买一笑,他们做的理所当然,施舍般得命令她,诱哄她,打赏她,她身处万丈红尘之中脱不得身,她以为自己在会欲海之中沉沦,上天却派来了一个萧春庭,他的情意是赤子般的真诚,更显得她面目可憎,又让她情何以堪?

萧春庭垂头丧气地走在了街道上,天色已黑了下来,他走上了一座石桥,望着桥下之水中闪动的灯火与星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哒哒!”

哒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他在桥上位置高看得明显,不远处一队穿戴者银色衣甲的人纵马过街,惊得路上行人纷纷躲闪,孩子哭啼。他们哈哈大笑地骑马而去,留下惊魂不定的行人探头遥望。

“散兵入城了!”

萧春庭听着同窗议论的话语,想到了昨晚看见了的景象,他皱了皱眉头,这群人的架势恐怕是入城容易出城难,若是要将他们请走,官府估计要出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入城的兵马越来越多,他们都是从南沙撤回来的,来自于不同城域,头目也不同,个个都像是大爷似的在城里游逛玩乐,官府还要好生地招待着这群有功之士。

萧春庭正在写着夫子出的作业,忽然,学堂外面冲进来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汉,推开门嚷嚷道:“哪个是胡应?”

正在上课的各个书生都是一惊,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少人目光扫向了胡公子,只见对方面色惨白,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又落在了地上,白纸上留下一连串的墨渍。

那几个大汉瞧着众人的反应便走到了胡公子的身边,拎小鸡似的将人拎起来,扯着人就往外面走。

“你们要干什么??”胡公子的挣扎地怒吼。

夫子也惊得起身想要拦人:“各位这是干什么?学堂里不允许斗殴!”

众位学子也纷纷起立想要拦阻:“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要杀人不成?”

其中一个大汉却笑嘻嘻地将几个瘦弱书生一推,众人踉跄绊倒桌子,场面一片狼藉。

“我们就是要带他去见王法啊。”几个汉子大笑地扯着胡公子出门去了。

第二日,胡公子还没有来学堂上课,夫子却也没有解释,众人都疑惑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下课后,几个学子才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叔父说胡公子因为看不惯这来来回回的这些兵痞子在城里胡作非为,说了几句话得罪了人,那些人看不惯找他算账呢。”有人紧张地说,“昨天不知道带人去了哪里,后来又直接将人带去了官府,说胡公子口出狂言,他们稍加警戒了一番。说完便扬长而去。”

“放肆!官府也容许他们这样?”有人拍着桌子愤怒道。

“若是普通的兵痞子肯定是不敢这样,这半个月在咱们这进进出出多少散兵,其中有些人的职位比咱们县太爷都高出几个头,谁敢惹?”说话人咽了咽口水,“我叔父说胡公子得罪的那个人是个五品大官,姓秦,前两年可是在京里干事的。”

萧春庭静静地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忍不住地问:“胡公子现在可好?”

“家里领回去了,听说胡老爷还要带着胡公子亲自去道歉。”

“岂有此理!”

“是啊,这些人自打南沙撤兵,经过咱们这的不知道多少队伍了,兵痞子一个个都要停留,他娘的故意在这打秋风不成?”

众人早就对这些兵痞子的行为不满,此时听着同窗竟然因为抱怨了几句不满受了罪还要去道歉更是气愤,这分明是故意欺负人。

“你以为就咱们这儿这样吗?”说话人叹了一口气,“吃喝玩乐罢了,于他们而言都不算什么,官府还乐得能巴结巴结关系呢。”

萧春庭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萧春庭下了学去了凉亭,他在破洞中拿出了东西发现还是自己写的信,他皱了皱眉,接连几天绿珠都没有再来过。他心中浮现了莫名的焦躁,他放下了石头,出了林子上了堤坝,远远看着平湖之上没有画舫,失望地走了一路便又回家了。

三天后,胡公子来了学里,面色憔悴,眼下青黑,他也不与众人说话,只静静地坐着,下了学便走了。

“诶诶,你们知道胡公子怎么去道歉的吗?”说话人卖着关子,他的身边立刻围了好几个人,众人都催促他快说,“我叔父说,胡老爷打听到那个姓秦的大官流连青楼,物色了几个绝色美人送了过去,你们猜怎么着?人家没瞧上,转头就将人轰出了使馆驿。后来,胡公又送了一位佳人过去,你们猜怎么着?这次瞧上了!”

“怎么胡公子送过去就瞧上了?”

“胡老爷只知道秦大爷流连青楼,却不知道人家也喜欢附庸风雅,他选的那些个都巴不得黏上去,人家自然看不上。胡公子送的清高孤傲,不遵着人家意思,反而对上了口味。”

“那送的人是谁?”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个嘛,就是那个弹琵琶的绿珠姑娘。”

萧春庭正在认真地写着什么,窗外的一缕光落在他的纸上显得刺眼,他听到了‘绿珠’两个字笔尖停住,他的头卡着似的转过来,嘴唇颤抖着:“你说什么?”

“说起来仲和你也认识,就是你写了‘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的绿珠啊。”

萧春庭撑着身子要起来,腿脚却发着麻,他起了几次都没成功。

“听说这几日平湖上的画舫都被那群兵痞子占了,船上的人都下不来,不知道在上头干什么。”说话人说到最后一句嘀嘀咕咕。

萧春庭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走了两步,双脚犹如没有知觉般发木发麻,拖沓地往前,他扶着墙往外走,渐渐地快了,又逐渐地跑了起来。

他跑到了平湖边没看见画舫,沿着河岸一路跑一路看,终于在堤坝的另外一头见着湖面上荡着的画舫。

他刚走近便听到了男人的嬉笑声与女子的尖叫声与呼救声,他慌了神似的跑进水里,扒拉着船栏要爬上去,试了几次不成功反而失手掉进了水里,冰冷的湖面灌进口鼻,疯狂地咳嗽起来。画舫上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走了出来,他胸口几道鲜明的瓜子红痕彰显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什么人——诶,你干什么?”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萧春庭又要扒拉栏杆爬上来,大汉冲着萧春庭狠狠踢了两脚,将人踢进了水里。

“绿珠?绿珠!”萧春庭从水里爬起来,沿着画舫喊人,他看着船舱里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个个光着膀子,或者面色潮红,他脸色霎时雪白,继续喊着,“绿珠!”

“小子,别喊了!”有人捏着拳头关节咔咔响,“扰了咱们的兴致,一刀宰了你!”

“他们是乐师!她们是乐师!”萧春庭指着一众汉子怒喝,“你们做了什么?”

“嘿呦,你还真当她们是个角儿?”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语气猥琐,“什么卖艺不卖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我可不惯着。”

“不过这种妞玩着有劲,推推搡搡的还挺有那么点意思。”有人忽然戏谑地说道。

“杂种!你们这群杂种!”萧春庭恨恨地看着这群嬉笑猥琐的汉子,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船上扔,“她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们一群汉子欺负她们和畜生有何区别?”

“草你奶奶的!”有人怒骂道,“我还没提枪上场呢,就被你先骂上了!”

萧春庭扔了几块石头不顶用,立刻转身跑了,身后是一众操爷爷操奶奶的怒骂。

他一路跑到了官府,拿起鼓槌用力敲响了堂鼓。

鼓声阵阵,随着官府大门缓缓大开,威武的喊声与长棍落地的颤声响起,萧春庭跪在了地上望着上首的官爷。

“啪!”

醒堂木拍在桌上,官老爷微眯着眼睛淡淡道:“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萧春庭报上名号,语气铿锵:“小民萧春庭状告兵部人员,肆意妄为,欺压良家女子!”

公堂之上安静了片刻,官老爷怒拍醒堂木,瞪着萧春庭道:“大胆!”

萧春庭却挺直腰背,双手拱礼道:“大人,小人所言乃亲眼所见,还望大人明鉴。”

官老爷揪了揪嘴边的胡须,漫不经心地说:“你且说你看见了什么?”

萧春庭将自己在平湖所见到的场景说了出来。

“以你所言,那本是烟花之地,何来欺压一说。”官老爷眼中射出精光,冷笑地说。

“非也,大人明鉴,船中女子并非流莺,乃是靠乐为生,她们凭一曲换三斗糙米,几斤寒炭,此与木匠刨木、绣娘穿针无异耳。可是兵痞登船,不问姑娘意愿,强行不轨之事,此乃流寇所为,非我朝兵士之风!”萧春庭一句接着一句,振聋发聩,“大人,纵然有女子‘以色侍人’,却不该以此为贱!女子身弱无可依,若以你情我愿换得生存也是无奈之举,然则贱不在‘侍寝’,而在恃强凌弱!若男子以欺压女子为乐却不管制,则道义何在?公正何在?”

“你好大的胆子!”官老爷站了起来,他双指并着指向了萧春庭,“我读得圣贤书,还要你来教我道义公正吗?”

“只望大人明察秋毫!”萧春庭的头磕在地上大声道。

官老爷眼珠子转了两圈,他缓缓地坐下来,他轻咳了一声,旁边的师爷走出来一步,向左上拱拳以示恭敬道:“军籍与民籍素来分治,尔状告兵籍人员,大人若出手便是越俎代庖,是为僭越。大人自会行文至驻军都督府,请彼等自查军纪。等这份‘行文’递出且收到回函之前,你先回去等着。”

萧春庭心里暗道不好,这是缓兵之计,真等到那个时候那群人早就走了,还谈什么处置,姑娘们更等不及。他张口还要申诉。官老爷却打断他道:“好了,此事若有定论,自会与你知晓,退堂!”

萧春庭被赶出了公堂,他拍这门没有等到回应,便又急匆匆地赶回了平湖,之前的画舫已然不见,不知去了何处。他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平湖潮水哗哗拍岸。

第二日,萧春庭又去击鼓,他刚进入公堂没说几句话又被搪塞地赶了出来。他再次击鼓,大街之上人人奇怪地看着这个人。

“大人!今日跪于长街,跪的是船上数十人之性命与尊严,青天之下,黄土之上怎可任由恶势横行?”

高高在上的朱门并没有打开,堂鼓鼓声回荡,悠悠不绝。

忽然,学里的同窗不知从哪里冲跑出来,几个人架着萧春庭的咯吱窝拖着离开了衙门,躲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巷子。

“仲和,你疯了不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有人震惊地说道。

萧春庭望着一众同窗,他的目光忽地落到了胡公子身上,他冷声道:“我为蒙冤之人申诉,怎么疯了?”

“你可知那是谁?那些兵痞子若是对你出手,你还有命吗?”有人急切地说道,“更何况,那不过一群风尘女子,何至于你自甘下贱地为她们申诉?”

“什么叫自甘下贱?一样生而为人,何来下贱之说?”萧春庭紧逼着那人反问道。

“怎么不贱?她们做了婊子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这就是她们的命!”胡公子忽然开口,语气恶劣。

萧春庭看了那人一眼,他猛地一拳出手砸在了胡公子的眼眶上,胡公子一愣,怒喝一声和萧春庭打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都是同窗,何必闹得这样!”旁人纷纷将两人拉开,中间隔着几个人,以防再次打起来。

“哼!同窗?救他?你们看他为那群婊子出面的疯样,谁知道是不是因为里面有他的情人,他玩起来指不定是什么样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盖世英雄不成!”胡公子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一张俊俏的脸也扭曲起来,“辱没斯文,下贱风流!”

“你!”萧春庭气得拳脚不住地踢蹬着,奈何被人拉着,“自甘下贱的明明是你,你为活命却害他人陷落,你才是那个卑鄙无耻之人!”

胡公子的脸色凶如恶鬼,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骇人的杀意,他挣开众人扯住了萧春庭的衣领:“我卑鄙?那群兵痞子不卑鄙吗?他们比我卑鄙千倍万倍却手握重权,官老爷见着都要弯腰!仲和,你骂我又如何,世道如此,世道如此!!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义举,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可以翻天吗?我问你,你不要你的前程了吗?秋闱在即,你还在为妓女伸冤?你有种,你不要命,你忘了你的老娘了吗?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你还敢再去吗!我问你敢不敢!!!”胡公子最后一句与萧春庭面挨着面,怒喝而出,他将人狠狠往后一推。

在场之人没一人再作声,萧春庭倒在地上看着胡公子俯身轻蔑的眼神,他推开人自己站了起来。

“青衫若只酬朱户,金台何必筑九重。”萧春庭说完这一句便推开众人出了巷子。

胡公子攥紧了拳头,愤怒地砸向了墙面,碎屑簌簌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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