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你见过沈大小姐了?”姜乐来双眼圆睁,吃惊道。

沈为青伸手将墨墨抱至膝头,墨墨顺势在她膝头卧了下来。

看姜乐来的反应,她应该的确不知长乐楼的新主人便是沈以襄。

那关扑遇到姜乐来,她告诉自己沈二小姐曾和沈大小姐有过争吵,后来又受长乐楼新主人所托,在元日仙枝班台上向京城众人散出请柬。

这桩桩件件,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事先安排?

“是谁刚刚说问什么都招的,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沈为青唇角微勾。

“好吧。”姜乐来耸耸肩,道:“我的确是跟着沈大小姐的船来的。”

“从桐州来的?”

“不是。”姜乐来摇摇头,“是条枝。”

沈为青微微颔首。

和苍苍所说一致。沈以襄的确是从条枝国归来,直入京城。

条枝国是西南向的一个小国,以香料、药材、珍宝和各种奇珍异兽闻名于京城。城中的珍宝阁和奇兽馆若能得一二件来自条枝国的物件,足以令主人面上生光。

她记得在桐州时,翻看沈大小姐的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数年来每一笔交易,多是往返三佛其、大拔等国,记录里是否有条枝这一国,她倒无甚印象。

不知沈以襄是否是初次前往条枝国。

“你们从条枝带回了什么?”

“你说条枝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姜乐来似是提到条枝来了兴致,手舞足蹈地描绘道:“从港口就热闹得很,天南海北的人都来此聚集。”

“除了我们一船十几人是黑发黑眼睛,当地人都是高鼻深目,眼睛深褐色。也有从更远方来的商贩,眼睛是浅绿色的,和墨墨似的。”

沈为青眉头紧拧,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道:“一船十几人?”

沈二小姐的账本上每一笔交易都是成千上万两的生意,运出去的是数以千计的瓷器、丝绸、茶叶,怎么会只有十几人?

姜乐来解释道:“哦,原本是有百余人的,沈大小姐的商船极宽阔,船上的伙食能供所有船员吃上半年有余。只是条枝地处特殊,经过一片宽阔的海域之后,便要穿行一个狭长的窄道,大船无法通过。”

“沈二小姐却仿佛是铁了心要走一趟条枝,对窄道早有准备,待临近窄道,她下令换了一艘只能容纳十多个人的小船,轻装简行。”

“即便是换了小船,窄道风浪又大又急,极易卷得小船迷失方向。这便罢了,即便是海员经验丰富,躲过风浪,海底还布满暗礁,一旦撞上,便是神仙难救。”

“我们一行人能活着回来,也实在是老天眷顾。”姜乐来后怕道。

“正因这一段航路凶险,敢去条枝的人屈指可数。”

“条枝国的宝贝又多又便宜,像是香料,港口都是拿麻袋装的,不像京城,按斤称重。大大小小的宝石戒指不胜数,价格还便宜。美酒佳酿,更是和不要钱似的。”

“可什么也比不上命重要啊,所以真正去到条枝的富商,屈指可数。大多人都认为那有功夫跑一趟条枝,不如往返三佛其、大拔等国,航线简单,利润比之条枝,也相差无几。”

沈为青道:“这样说来,沈大小姐此行去条枝,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办?”

姜乐来眼珠一转,道:“虽说去条枝的路途艰辛,可实在是值得一去。你知道吗?条枝有一座神山,据说是很久很久之前,条枝国旱灾频发,民不聊生,庙里那尊掌管降雨的神女像,被绝望的百姓日夜诵经跪拜,可天上还是未能降下一滴雨来。”

“百姓渐渐失望了,神女像落了灰。过了数月,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去山里捡野果,发现山中闪着莹莹绿光,像雨滴、像露珠,欣喜地奔走相告,却被余怒未消的百姓呵斥责骂。”

“女孩回到山中,伏在地面委屈大哭,泥土被女孩的泪水沁润,露出青色的光泽,此时雨一滴滴落了下来,洗刷地上泥土,露出底下的宝石来。”

“原来这漫山都是绿松石。”

“长眠于深山中的神女被女孩的泪水惊醒,降下甘霖,救了整个条枝国。”

“我这次可是亲眼所见,那座神山,漫山青翠,可漂亮了!”

沈为青见姜乐来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笑道:“这故事的确动人。不过,你东扯西拉的,在捣什么鬼?”

“我是在问你,沈大小姐去条枝,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乐来见沈为青没被自己的故事绕进去,转了转指尖的红宝石戒指,眼神闪躲。

沈为青道:“沈大小姐不让你说?”

姜乐来霎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撇清关系道:“这可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和我没关系!”

沈以襄赏罚分明,威严极盛,姜乐来向来怕她。

沈为青微微一笑。

苍苍此前已跟她提过,沈大小姐前往条枝是为了找能够治疗她手伤的灵药,姜乐来将话头扯到条枝国的灵山,是不愿说出这点,又不愿说谎。

姜乐来自然没有动机隐瞒,那只能是沈大小姐令她不能透露的了。

苍苍直接告诉了自己,大概是因为她和沈以襄相见,尘埃落定,不必再隐瞒。而这点,姜乐来还不知道。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沈为青便直接点破,道:“沈大小姐是为了给我寻治手伤的灵药,为何不让你们告诉我?”

姜乐来重新坐回椅子上,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能说了。”

“沈大小姐说你自从受伤了,一直闷闷不乐。她听说条枝有治疗手伤的灵药,但极难取得。她不想给你虚幻的希望,所以勒令所有人不得对你透露半个字。”

沈为青垂眸沉思。

原来如此,沈二小姐的姐姐倒的确替她考虑得周到仔细。

姜乐来见沈为青沉默,坐立难安,东一句西一句地搭话道:“你的手是怎么伤的?”她的目光落在沈为青的手上,白皙修长,没有任何伤痕。

沈为青淡淡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姜乐来惊讶道:“铜板那件事,你替我担责不记得也就罢了,手伤这样大的事,你居然也不记得了?”

沈为青沉默,不欲多说。

姜乐来单手托着下巴,一边思索着一边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从小跟着师父习武,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过不少,可是只要受伤,总归是要留下痕迹的。若说手伤了,却不留下任何伤痕,只有一种方法……”

她的视线从沈为青的手上移开,目光中似有不忍。

沈为青留意到姜乐来言语中有所保留,追问道:“是什么?”

姜乐来踌躇半晌,终究决意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我师父曾在宫中任职,师父说过,宫里有一个秘术,能够毁了一个人的双手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拿一根细长银针,用毒炼上七日,将银针从指尖刺入,直达手指根部,留置一日一夜。如此这般,即便之后将银针从指中抽出,指尖伤口慢慢愈合,可手里头的经脉尽毁,不、不会再有好转的可能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姜乐来心里不愿相信,面前这个总是笑盈盈的姑娘,曾经受过这样的酷刑。她这样好的姑娘,谁会恨她至此?

沈为青怔怔地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手,陷入沉思。

沈二小姐,到底经历过什么?

半晌,沈为青道:“条枝的灵药能治这伤?”

姜乐来耸耸肩道:“据说那灵药叫做慈骨密,能医死人,肉白骨。可谁也不曾见过。”

医死人,肉白骨……

那她的手伤,是不是还有救?

沈为青心如擂鼓,急问:“那沈大小姐可寻到了?”

姜乐来垂头道:“我不知道,但是昨天你若已见过沈大小姐……”

她后面的话没有接着说下去,沈为青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以襄既然肯为了此药历经险阻,去往条枝,对沈二小姐的关心不必多言。她若已找到了此药,定忍不住心中欣喜,要赶紧将此事告诉自己的妹妹。

可沈以襄昨日和她见面时,只字未提条枝灵药,只说要帮沈为青替她的手伤讨个公道。

是否找到了灵药,答案显而易见。

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能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呢?

既已经脉尽断,便不该怀有妄念。

她这一问,实在是多余。

沈为青目光暗淡了下去。

屋内两人均陷入沉默,空气一时凝滞。

“沈姑娘在么?”有一男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为青看向门口。

来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眉间一道深深竖纹。

竟是李昌规。

“李大人。”沈为青稳了稳心神,轻推墨墨,让它回屋,而后走上前,面色如常道:“不是说过了年初七再上门完画,今日这是……?”

李昌规向沈为青拱了拱手,面色郑重道:“前些时日是我眼拙,没能看出沈姑娘画技着实了得,画聘猫图一事,不过是我个人雅趣,不提也罢。”

“如今姑娘既以《花神图》名动京城,我这里有另外一事要同姑娘相商。”

沈为青心中警觉,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有何要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这李昌规何时变得这样温和好说话了?

李昌规道:“姑娘请先看看这个。”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从左至右徐徐展开。

画卷刚露一半,沈为青已心下了然。

这是《千佛图》,是僧人玉溪圆寂前历时十年画成的一幅长卷。

玉溪本是一位画师,看破红尘后遁入空门,法号玉溪。常伴青灯古佛之余,仍存一颗向画之心,一幅长卷画尽千佛。

寻常画卷二十尺已属长卷,而这幅图长达一丈十尺,分为百卷,实是玉溪画师心血之作。

李昌规手中不过是《千佛图》中的一卷。

李昌规道:“沈姑娘可知道这幅画?”

沈为青淡声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这是《千佛图》中的药师佛卷。”

李昌规喜道:“正是。”

“李大人拿来此卷,是想……?”

李昌规问道:“沈姑娘想入画学吗?”

沈为青蓦地抬眸看向李昌规,并不答话。

李昌规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便有了数,微笑道:“那姑娘可知,想入画学,并不只画学考试这一条路?”

沈为青十指收紧,骨节发白。

姜乐来见沈为青脸色不好,站起身来,上前一步。

李昌贵继续说道:“画学有三人,画艺冠绝一时,皆赐以待诏之衔。得三人一致认可者,可免试直接入学画学。”

“不过近十年来,无一人得此殊荣,是以众人都道这条路形同虚设。”

“我看姑娘画技了得,若姑娘愿仿这《千佛图》,我李昌规愿为姑娘向三位待诏引荐。”

沈为青心下一沉。

她知道。

画学入学,不拘一格,门路不只考学一条。

前世便有位倪大人邀她作一幅画,并承诺她若画得好,可以无需七十二画师举荐,直接参加画学的第一轮考试。

而她也正是为了画那幅画,倒在画学考试的前一夜。

免了画师举荐,尚且困难。免试入学这种机遇,沈为青更是从未妄想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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