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规紧紧盯着沈为青,目光锐利,等待着她的回答。
“李大人说笑了。”
“说笑?”
沈为青笑着开口:“李大人是画院祗候,手下学生少说有数十人。李大人不琢磨着怎么好好教自己的学生,居然还有多余的心力从市井中寻一位还未考入画学的画师,引荐给待诏,招她入画学?李大人的学生里,难道就没有一位能得李大人青眼,得大人悉心栽培?”
画院里以待诏三人为众师之首,次之是十位艺学,再次是十五位祗候,余下的则是百位画学生。
待诏鲜少亲自指导画学生,艺学只在重大比试中出面指点,祗候则需为画学生们授课解惑,每位祗候各自分管数十位画学生。
学生出息,师父脸上自然有光。李昌规若能在待诏面前说上话,恨不能把自家弟子一个个都举荐了去,又凭什么将这份垂青给了对李昌规来说素昧平生的沈为青?
说不清来由的恩惠,背后往往藏着远超想象的价码。
半晌,李昌规道:“为画院挑选可造之材,是每个画院老师的职责所在,我自然也不例外。还是说在沈姑娘眼中,画院老师皆是任人唯亲之人吗?”
沈为青心里一声嗤笑。
此前李昌规对程玉亭的画肆意贬损,绝算不得什么良师。
而世人行事向来有迹可循,李昌规能这样对程玉亭,想来他的学生也早领教过这般待遇了。
若李昌规一心为着画院为着画学生着想,即便是恨铁不成钢,也不会说出侮辱之词。
由此可见,李昌规并不如他口中说的这般坦荡。
沈为青面色不改,道:“我于长乐楼画下《花神图》一事已传遍京城,想来也能传到待诏的耳朵里,挑选可造之材既是画院老师的职责所在,待诏们若觉得我可以免试入画学,自会派人寻我,又何须李大人引荐?”
屋内一阵沉默。
姜乐来见沈为青应付这瘦高男子游刃有余,放下心来,坐回椅子上,翘着腿看好戏。
李昌规听沈为青几番婉拒有理有据,讪讪收起了画卷。
看来不说实话,这姑娘定然不会答允的了。
李昌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沈姑娘聪慧,我也不绕弯子了。其实此番来寻姑娘,是我要找姑娘帮一个忙。”
沈为青勾起嘴角。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总算是说到正题了。
“李大人请讲。”
李昌规清了清嗓子,道:“重画这《千佛图》原是皇上下的令。”
“再过数月便是太皇太后的生辰,皇上有心尽孝,令众人拟贺礼名录,还说定要不落俗套,那些个寻常的金玉如意、绫罗绸缎自入不了皇上的眼。”
“宁国公世子记起太皇太后素来礼佛,向皇上提及重制《千佛图》。以千佛祝寿,皇上觉得颇有新意,便令世子去办。”
“此事耗时耗力,《千佛图》本有百册,现存真迹不过十余册,若想在期限内完成重制,画院人手不够,定要挑选些画艺不俗的画师相帮。沈姑娘若能助世子一臂之力,莫说入画学,各种赏赐也是少不了的。”
沈为青笑道:“李大人,这话可更是在同我说笑了。我一个市井寻常画师,如何能接画院的活?”
李昌规道:“若此事成了,沈姑娘不就是画院学子了吗?如此两全其美的事,姑娘何不认真考虑看看?”
沈为青微微蹙眉。
太皇太后寿诞将至,她也有所耳闻,想来宁国公世子将重制《千佛图》一事交给了画院众人去办。
如此一来,李昌规此番上门是为了他自己,他在此事中有利可图,倒让沈为青多信了他三分。
只是为何她的心突突地跳,总觉得此事有哪里不对劲。
李昌规见沈为青仍在犹豫,干笑两声道:“我方才在来的路上,听见几人谈论姑娘,似乎是刚从姑娘的画肆离开。据说沈姑娘一幅灯画都不肯画?甚至拒绝了将作监少监的请求?”
他叹了口气,道:“我的学生中倒是有一人,平时画技并不多么出色,最近的一次考试之中,却着了魔一般,画出了一幅惊人之作,若真要比较,也能有姑娘的七分画力。”
“我本欣喜,想着从此之后好好栽培,令她趁着手顺,多画几幅。可她此后数日,再不肯碰丹青。”
“你道这是为何?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一次画技远超她平时的水准,心里一时自傲自得,一时自惭心虚,两种想法缠斗不休,后来竟是心虚占了上风。她担心自己再画不出这样的佳作,便宁可不再画了。”
“当然,沈姑娘定不是这样心力不济的人。”说罢,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为青。
沈为青眉梢微挑,眼底无半分波澜。
李昌规此人看着文雅,实则心机颇深。他想激她证明《花神图》并不是她的妙手偶得,证明她还能画出更多更好的画,她却偏偏不受他的激将。
沈为青淡淡道:“李大人这话可说错了。画之一事,于心境相连,昨日能画出《花神图》,今日便未必能画。”
“若李大人愿意,我改日上门替李大人画完那幅聘猫图;若李大人不愿意,此事就此打住,也未尝不可。”
李昌规见沈为青语气稍带不悦,又提起了那幅聘猫图,忽然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之前原是那姓程的姑娘前来画聘猫图,后来他讥讽了她几句,便换成了沈姑娘上门作画。
想来她二人是朋友,他此番提到画院学生心力不济,这位沈姑娘定是想起了她的朋友,为那程姑娘打抱不平,这才果断拒绝。
李昌规立即拱手道:“此前我对沈姑娘的朋友言语上多有冒犯,请沈姑娘见谅。程姑娘画画的底子极好,想来日后大有造诣,只不过有些心性不定,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那也是恨铁不成钢。”
沈为青微微一笑道:“她一会儿便来了,若说见谅,你也该同她说。”
李昌规见沈为青仍旧不松口,咬紧后槽牙,道:“说一千道一万,想来我家那白猫才是祸端,我若将它赶走,作为赔罪,沈姑娘可满意了?”
沈为青眉头紧拧。
若说祸端,皆因人起,关这小猫什么事?
不过说到赔罪……
沈为青冷冷道:“赔罪这话言重了,李大人若真觉得自己行为不当,不如这样。你来给那聘猫图勾勒,然后请程姑娘上色。”
李昌规怔了一怔,而后勃然大怒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堂堂画院祗候,经我手勾勒的画,怎能让一个无名小卒来上色?”
沈为青笑道:“那为何又让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去画《千佛图》呢?”
“若我说,李大人若答应我的提议,作为交换,我便也应了李大人之邀,加入重制《千佛图》,如何?”
李昌规沉默不语,额角青筋凸起,如几条细细的青蛇游动。
这时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为青……”
“沈姑娘!”
两人从门口转出,正是宁熙和程玉亭。
他二人看到李昌规皆是一惊。
程玉亭有些畏缩地将肩膀缩了缩,低声道:“李大人。”
沈为青笑道:“玉亭,你来得正好。李大人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程玉亭不明所以,微低着头,硬着头皮开口问道:“李大人有什么吩咐?”
半晌也没听到回应,程玉亭抬头看去,只见李昌规死死盯着沈为青,沈为青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七日。”
“什么?”程玉亭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日后,我将勾勒好的画卷送到你画肆上。 ”
李昌规说罢,狠狠一甩袖子,大踏步离开了画肆。
程玉亭还懵懵懂懂,看向沈为青:“李大人说什么画?什么勾勒好的画?”
沈为青笑道:“李大人说他此前言辞不当,愿重新勾勒聘猫图,请你着墨上色。”
程玉亭大惊,道:“我来给李大人的画上色?这怎么行?”
沈为青道:“怎么不行?”
程玉亭道:“他、他可是画院老师……”
而自己,只是个二考画院不中的市井画师。
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沈为青笑道:“那之后,你就是和画院老师共创一画的画师啦。”
“他现在名号响,是因为沾了画院的光。十年后,他和你谁更厉害,要到那时才见分晓。”
宁熙跟着附和道:“不错不错,这话说得好。我们程姑娘以后可是也要扬名京城的画师。”
忽然只见一个人影闪过,姜乐来闷着头往外冲,连个招呼也没和宁熙、程玉亭二人打,径自离开了画肆。
沈为青皱眉看向宁熙,道:“你惹她了?”
宁熙连忙摆手:“没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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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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