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透过窗隙,看见楼中央白玉池边,围着七八个布衣汉子,均身形高大魁梧。
离池边丈许处跌坐一人,那人嘴角依稀能见一丝血迹。
竟是刚刚为沈为青一行人引路的伙计。
席间宾客皆避在三丈之外。
伙计擦了擦嘴角血渍,从容起身,道:“刚刚那一拳,权当是大人给长乐楼捧场,和小的比划一二。若大人还想动手,请移步楼外,别扰了堂中诸位贵客的清净。”
那群人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粗声道:“我不依又如何?你能拦我几次?”
只见他手一挥,身后转出一人,拿着把铜剪子,踏上白玉池边,要去剪那悬着画卷的银线。
沈为青盯着那人的脸,蓦地回想起来。
这不正是今日清晨,在画肆门口见过的将作监木作头郭天直吗?
想是他白日求灯画未得,便打起了这未完成的《花神图》的主意。
那伙计不让,是以引祸上身。
沈以襄的手下想来都是海员,懂些拳脚,只是双拳难敌四手,这才受了伤。
沈为青眉头紧紧皱起。
这画给他本也无不可,她再画便是。只是这样一来,沈以襄悬挂此画来引出伤沈二小姐之人的目的就达不成了。
这幅画画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份证据。
“走,我们去看看。”沈为青合上窗,抱起墨墨,宁熙等人也随她身后下楼。
楼中心那伙计皱眉道:“这是东家梅花宴请人画的,若大人真心想要,还请等我知会东家,再议不迟。”
郭天直粗着嗓子说道:“那就让你们东家过来。我家大人说了,不管多少钱,我们都照出不误。”转头对那池上大汉道:“剪!”
将作监是个肥差,京城里大量采购木材石料,他说能出得起,那便是真的能出得起。
“铮。”
随着咔擦一声,悬于画卷卷首的银线被剪断,卷首垂下,停于酒池上方半尺不到。
白玉池上那大汉小心地挪着步子,要去剪剩余两根银线。
那池边老者要再去取一杯酒,大汉挪动时差点踩到了他的手,怒道:“别挡道!”
此时一群伙计从后边绕出,每人手中都持一根粗棍。
楼中众人皆伸长了脖子看。
这些伙计身材高大精悍,手臂上青筋暴起,看起来都是练家子,若要和这将作监的人动起手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只是这长乐楼开张次日,楼内伙计们便和客人起了冲突,此事若是传开,少不得一番议论,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谈,长乐楼刚刚打响的名声,也就化作乌有了。
伙计们相视一眼,扬起棍子就要冲上前去。
半空中什么东西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那大汉的右手。
那大汉痛呼出声,池边光滑,他脚下打滑,扑通一下摔入池中。
那东西落地,滚动了几下,到了郭天直脚边,是个圆滚滚的铜钱。
“谁?!”那大汉捂着手怒道。
“我提的那几个问题,你家大人可有答案了?”一个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一个清丽姑娘。
沈为青看向郭天直。
楼内伙计们若要和将作监斗上一斗虽未必会输,但是沈以襄的酒楼刚开,就摊上这样的事,谁还敢来此吃饭?
她不是长乐楼的人,《花神图》又出自她的手,由她出面,最为合适。
那群伙计昨日都见过沈为青,应是受了东家交代,一齐向沈为青躬身行礼,道:“沈姑娘。”
郭天直定睛看去,见是沈为青,冷冷道:“我道是谁。沈姑娘,又见面了。”
他看见沈为青便心生气恼。
他离开画肆后将沈为青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高长誉,高长誉却颇为不悦:“那么个小妮子就把你唬住了?她这是找由头呢。母亲那边我已经应下了,在灯上、绢上还是在纸上,都不紧要,我只要《花神图》。”
郭天直听罢便又去沈为青的画肆等了半晌,见里头无人,这才叫上兄弟们一齐来长乐楼买画。
他此行势在必行,想着交钱拿画,谁知先遇楼内伙计说此画不卖,后又遇到沈为青阻拦。
“你不想画便罢了!找些个由头!”郭天直道:“我姓郭的也不做那些威逼的事,可这挂着的画我是要买下的,钱货两清的事,姑娘若还要拦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人家肯卖你么?你就一口一个买下?”沈为青身后的宁熙见郭天直说话不客气,高声道。
郭天直正要开口,沈为青看此人行事执拗,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似乎此路不通。他若认定了以钱权威压,争辩不休,只怕是到明日都分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笑道:“这幅图可并不完整,只有花神韦陀,没有山水,高大人可会满意?”
??谁知郭天直吃一堑长一智,看出她又是要引着自己主动放弃买画,气不打一出来,怒道:“破石臭溪有什么可看的,只要有人就行了!”
“哎呦哎呦!好臭!”那个躺在地上的老者忽然大叫起来。
郭天直皱眉道:“什么好臭?”
那老者指着郭天直大声道:“你放这狗屁真是又臭又响!”
郭天直怒道:“你说什么?”
那老者道:“骂你呢!你张嘴就骂我义兄义弟,真是放你的狗臭屁!”
郭天直一头雾水,道:“我什么时候骂了你义兄义弟?”
“你刚刚是不是说‘破石臭溪’?”
“那又怎么了?”
“那就是我结拜的的义兄义弟!”
万小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莫不是喝大了,谁会拜石溪为兄弟?
沈为青的目光却在那老者身上停了一停。
认石溪为兄弟,难道他是……
郭天直只当这是个喝大了的醉老头,不欲再与他多说,挥了挥手道:“老唐,去剪!”
“是!”刚刚那个被铜板击中手的大汉重新踩上白玉池。
一剪子下去,那幅画几乎全部垂落,只剩最后一根银线,剪断之后画卷就会掉落。
眼见画卷就要归于他人之手,沈为青急道:“将作监难道都是一群鼠辈?”
“等等。”
被唤作老唐的大汉停下了手中动作。
郭天直看向沈为青,道:“沈姑娘,你这是什么话?”
沈为青暗自舒了一口气,笑道:“将作监若不是鼠辈,为何这么惧怕世子?”
郭天直道:“世子管他的画学,将作监做我们的营建,八杆子打不着,怕他做甚?”
“哦?”沈为青道:“既如此,你们大人喜欢这《花神图》,何不请世子画一幅,却要为难长乐楼?”
郭天直愣住了。
世子身份尊贵,让他画一幅画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想过,就算是高大人,也不敢有这种想法。
也许唯一敢开口让世子作画的,只有当今圣上。
全场哄堂大笑,道:“是啊,有本事去找世子啊!”
郭天直只听得满脸通红,粗声吼道:“我不管什么世子不世子,答应大人的事,我一定要替他办到!”
说着几大步上前,从老唐手中夺下剪刀,便要往最后一根银丝上剪去!
“老郭,我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出现一个人,浓眉大眼,目光坚毅,国字脸,鬓角花白,大手大脚,身上棉衣肩头粘着几点干透的泥浆。
郭天直垂下手,从池边走下来,恭敬道:“高大人。”
沈为青心下一沉。
竟然是将作监少监高长誉来了,这事变得越来越复杂。
沈为青将趴在肩头的墨墨抱下来,交给程玉亭抱着,上前周旋道:“高大人,你的灯要什么式样的?”
高长誉瞥了她一眼,猜到她就是让郭天直多次碰壁的画师,知道她巧舌如簧,不欲与她多言,从郭天直手中接过剪子,大步踏上池边,伸手去剪银线。
沈为青脸色一变。
这人比郭天直难对付。
电光火石间,她计上心头,抄起一杯玉杯,也站上池边,挥手将杯中酒朝着画卷泼去!
《花神图》上正是花神韦陀初见面的那一角现下水渍一片,看不清画上人的面貌。
霎时间,满堂皆惊。
高长誉侧脸也被酒水溅湿,眼中满是诧异。
这姑娘宁可毁了自己的画也不肯给他们?
他心中大惊,以至于连脸上的酒水都忘了擦。
沈为青见他愣住了,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知道此计奏效。
沈为青的画当时特意用了特制的墨水画就,遇水不化。此事将作监等人并不知情。
惊诧之下,没有人会去仔细查看画卷,也就没有人能分辨得出,那一片水珠之下的画卷一角,并没有晕染开。
先唬一唬这人,让他离开再说。
沈为青弯腰向酒池里舀酒,立起身便要再泼一杯。
“为青,等等!”
沈为青手中动作一顿,看向门口。
四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
门口那人身姿挺拔,生得一张漂亮面庞,神清骨秀,原本温柔的眉眼中此刻带着一丝焦急。
沈为青心下一凛。
来人竟是宁国公世子,陆迟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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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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