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细雨斜飞,门口的那英俊青年走进楼内,月白锦衣肩处被雨打湿,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整个人却不见半点狼狈。
青年视线扫过楼中,他目光中并无丝毫笑意,只是他通身气质温润如玉,目光所及,便似含了几分笑,几个姑娘被他的目光一带,脸上飞红,纷纷低下头去。
来者正是宁国公世子,陆迟霖。
李长誉见到陆迟霖,手中动作一滞,道了声“世子”。
陆迟霖朝他点了点头,顾不得解释,几步上前,右手轻挥动,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最后一根银丝霎时断了。
众人惊呼。
只凭一双手,银丝是如何在他指间断成两截的?
陆迟霖面色不改,浑若无事,将落下的画卷揽在怀中,垂眸细看画中细节。
沈为青站得离他近,看得分明,隔断银线的是他袖中的那支切玉刀。
切玉刀是画师手边常备的器具,长约三寸,上宽下窄,配有刀鞘,或用来裁剪名贵纸张,或在泥金题字时从金砖刮下金粉同胶调和,亦或是篆刻印章、古玩等等。
他这把切玉刀刀柄由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刀身银光流淌,密纹细布,这般品相,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沈为青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只见青年眉心微皱。
按理他应恨不能将这幅画快些毁掉,现下看他神情,却似乎很担心这幅画有损。
这是为何?
沈为青目光一顿。
上次初见他,灯光昏暗,她没能看清他的脸,如今仔细看去,却见他眼尾有一颗极小的泪痣。
陆迟霖抬手要将画上水渍轻轻拭去,忽然手一顿,眉心舒展,转头看向沈为青,唇角微扬。
泼上去的梅酒从他手中的画卷上滴滴滚落,画卷本身却并未晕染开来。
沈为青心下一沉。
他看出来了。
这幅画用的墨是特制的,遇水不化。
“哎,不好玩。”沈为青回身轻跃下地。??
陆迟霖和李长誉在她之后走下地来。
李长誉仔细端详陆迟霖手中的画,也察觉出端倪,冷道:“难怪姑娘下手这么硬气,原来是有备而来。”
他此前听到沈为青用宁国公世子的名号激将郭天直,现如今又见世子现身为她夺画,只道二人关系匪浅。“有备而来”四字,不单是指这画遇水不晕染开来,也是指沈为青背后有靠山。
郭天直担心世子怪罪李长誉,急道:“是我冲撞了沈姑娘,世子要怪便怪我!”
陆迟霖微微一笑,道:“李大人近日为太皇太后寿辰制作转轮藏,定是十分费神。待大人制成,还得烦请大人将画院众人所作的《千佛图》贴络在上面,如此繁琐的工艺,全仰仗大人的独门手艺,我早该登门谢过。太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沈为青心下一凛。
转轮藏是能够转动的巨型藏经柜,中间一根横梁,底下无数藏针暗格机关,使得藏经柜能够绕着竖梁旋转,推动它转一圈,等于诵经三遍。
原来要送给太皇太后的寿礼是将《千佛图》贴络其上。
李长誉这人性子又倔又硬,谁的面子也不卖,平时里丁是丁卯是卯,半分情面不讲。可陆迟霖这番话说得熨贴又诚恳,句句说到李长誉心上,绕是他已然不耐,被陆迟霖这样一说,却也平心静气下来。
李长誉拱了拱手道:“陆世子,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喜欢《花神图》,我不敢劳烦陆世子,听说长乐楼挂着一幅,得了陆世子画作的三分神韵,便想着买下。世子这是要拦我?”
陆迟霖道:“我也听闻过太夫人的事,太夫人早年力排众议,支持大人研习营造,其中艰辛,不足以外人道。如今大人想给太夫人喜爱的物件,当然不为过。”
李长誉冷哼一声,心想陆迟霖这么一个从小便锦衣玉食伺候着的公子哥,懂什么艰辛,不过听他的意思,是不打算拦着自己,便伸出手去接画。
陆迟霖却纹丝不动,看向沈为青。
李长誉皱眉道:“这幅画是这位姑娘在长乐楼所画,不过世子若要仗着权势拦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我没个好父亲。”
沈为青笑道:“你有没有个好父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是个好儿子。”
李长誉怒道:“你说什么?”
沈为青道:“难道不是么?一个母亲力排众议,只为孩子能学习他喜欢的东西,可那孩子长大成人,却根本不明白母亲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我母亲当然是喜欢《花神图》。”
“只是图么?”沈为青笑道:“太夫人许是提过此图,你便牢牢记住了,想尽办法替她寻来,可你宁肯花这样多的时间去寻一幅图,却不能陪她半日?”
李长誉忽然有些结巴,道:“你、你怎知……?”
沈为青原本见他棉衣肩头粘着几点干透的泥浆,还只道是他不小心弄脏了衣物。可后来听陆迟霖提起他近来诸事繁忙,便猜到他定是许久未归家,元宵灯节那日也不能陪在母亲身旁,这才迫切需要寻到一个母亲喜爱的物件,来缓解内心的愧疚。
“我说得不对么?你母亲看重的当然是你。你若是能陪她半日,比什么画都好使。她到底为什么喜欢花神图,你知道么?”
李长誉沉默不答。
??陆迟霖解围道:“李大人喜欢《花神图》,我本该将其赠与李大人,可惜数年前,我在一次打赌中将这画输给了旁人,所以我手中也并无此图。”
打赌?
《花神图》如今在宿怀霜手中,难道是他二人有过什么赌约,陆迟霖才将这画输给了宿怀霜?
一念至此,沈为青笑道:“世子画艺超群,像《花神图》这等画,若想画,当即便能画出。”
若能让他当场作画,真迹出自谁之手便不辩自明。
陆迟霖看了一眼沈为青,道:“我笔下的确画作无数,可《花神图》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并不是随便一幅画可以代替的。”
他转头看向李长誉,道:“不如这样。近日灯节,《花神图》中初遇那一折用兰叶描画于绢布灯上最为合适,待我画好后,送到李大人府上,李大人可陪太夫人好好过这个灯节。不过此后,也烦请大人便早些完工转轮藏,给画院多些时日完画,这样可好?”
李长誉本就是想要灯,陆迟霖既然这样提议了,他当然果断应下,连声道谢后,便领着郭天直等人离开了。
陆迟霖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对沈为青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池边的老者,立即行至他面前,深深鞠躬,道:“老师。”
众人一片哗然。
宁国公世子竟然对一个邋遢醉汉这样恭敬,还尊称他为老师?
沈为青心下了然。
果然是他。
据说京城有位画师形式狂放不羁,曾经在山中待了三年,拜山石溪水为义兄义弟,此后山水画在此人手中,集万法大成,自成一派。
那人便是三位待诏之一,符迷。
只听得咕咚一声,符迷连人带酒杯摔进了玉池里,再站起来时,束发的木条歪至一边,他也恭恭敬敬地给陆迟霖鞠了一躬,道:“我没你这样的学生,你也没我这样的老师,你给我鞠躬,我也给你鞠躬,两清、两清。”
陆迟霖知道他脾气古怪,也不坚持,只道:“纵然老师只指点过我一次,那也是我的老师,老师若不愿意承认,我不以此为名即可,但是礼数还是要周到。”
符迷摇头晃脑,只重复道:“无趣,无趣。”从玉池里出来便要往外去,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沈为青笑道:“老人家,你还没见你的义兄义弟,就要走了?”
符迷道:“你也没画我的义兄义弟啊。”
沈为青笑道:“那你能不能画一画呢?”
符迷哈哈一笑道:“画师最不喜别人碰自己的画作,你胆子倒是大,不怕我弄坏了你的画?”
沈为青道:“能让世子尊称一声老师的人,怎么会画坏我的画呢?”
符迷道:“可惜、可惜,你这画底子倒是不错,不过我十八年前就已经封笔不画了。”
沈为青道:“你这么大的本事,说出名字就能震得住人了,倒也的确不需要亲自动笔。当下不是还有别人可画嘛。”
陆迟霖凝视沈为青道:“你想让我完成剩下的画?”
沈为青道:“我可没这么说,世子是什么人物,如何能受我所令,我是在问老先生。”又转头对符迷道:“老人家若不愿为我说情倒也没事,只能随便请一个人来画山石溪水了,只是若是画得不好,难免得罪了老兄弟的义兄义弟。”
符迷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
陆迟霖道:“为青,你想让我画么?”
沈为青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将画递给陆迟霖。陆迟霖一怔,挽起袖子,接过画卷。
忽然此时,一道黑影闪过。
“墨墨!”程玉亭惊讶地大叫。
只见墨墨飞扑上去,一巴掌抓在陆迟霖握着画的手上。
陆迟霖的小臂瞬间落下三道血痕,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56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