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楼外焰火已歇。
众人赞叹完焰火盛大,便想折返楼内,却发现大门紧闭,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开门。多数人虽觉遗憾未见宁国公世子的成画,但只能无奈离开,余下几人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也逐渐散开了。
晴山在沈以襄讲述间隙又去取了一壶荔枝冰酒,斟满两个玉杯,呈给了沈以襄和沈为青。
沈以襄接过玉杯,坐在椅子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青曾同我说,她刚入京城的数月,被京城的繁华喧闹迷了眼,日日都是开心的好日子,玩得乐不思蜀。”
沈为青垂眸,浅浅啜了一口玉杯中的荔枝冰酒,秀眉轻挑。这荔枝酒果香清冽,酒香醇厚,两者融合得恰到好处。
沈大小姐将这数月一句带过,不知是因为沈二小姐未曾细说,还是沈大小姐不愿复述。
“京城的乞巧节尤其热闹,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换上罗琦新衣,街头巷尾的小摊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蜡制的鸳鸯、游鱼,装扮成农家院落的发芽粟种,糖油面点捏成笑脸娃娃的样子等等,数不胜数。”
“此节前后富贵人家在家中搭起乞巧楼本是寻常事,可在京城的第一酒楼长乐楼前搭起彩楼大摆宴席,却从未有过。一问才知,原是奉命出使高黎国的宁国公世子旋京,带回了数不清的名贵药材、漆器铜器和天下第一纸。 ”
“——玉枝纸。”
沈为青蓦地抬眼。
两幅《花神图》都用的是玉枝纸?
难怪。
她当日作画时便觉得这纸极为薄韧,毫不洇墨。她当时一心要在最短时间内画出半幅《花神图》,又因用的墨特殊,便没往画纸上想。
原来这纸便是闻名天下的玉枝纸。
薄如蝉翼,白似切玉。
这纸以薄韧光白出名,制作过程繁复,制作技法为高黎国独有,是以京城市井间根本寻不到这纸。少有的几卷大概都进贡给了宫里。
想来沈以襄和陆迟霖同去高黎国,她自己也留下了几张玉枝纸。
沈以襄不疾不徐地诉说过去的事。
“整个京城的人都来给世子庆贺,而世子也实在大方,从高黎国带回来的香料、瓷器都摆放在楼前,作为京城百姓投壶比试胜者的奖励。
“也就是那一日,举世闻名的玉枝纸上留下了世子的一幅画。”
沈以襄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闪着冷冽的光,语气略带嘲讽道:“玉叶纸上的那幅画,世子还记得画的是什么么?”
“自然记得。”陆迟霖目光看向了苍苍手中的画卷,“就是这幅《花神图》。”
沈以襄冷笑道:“可巧了。我妹妹跟我说过,她在京城画过一幅画,也是《花神图》。不知道世子和我妹妹,谁说的是假话?”
“为青和我都没有说谎。”
“什么?”
陆迟霖扬眉微笑,道:“那幅《花神图》是我和为青两个人合画的。”
沈为青呼吸一滞,面色却始终不改。
陆迟霖看向沈为青,眉眼温柔,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的场景。
那日宾客喧闹,所有人都等着宁国公世子画出惊世佳作,他却借口酒酣耳热,携着玉枝纸,悄悄退了出来,前往长乐楼后头的莲池透气。
月光温柔地洒在莲池中,他忽然看见莲叶微微颤动,凝神看去,却见一个白皙如玉的少女侧脸。
少女将裙摆两边扎起,束成灯笼裤,长袖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
只听得清脆的咔嚓声。
陆迟霖一怔。
便见一截荷花花杆被折断,那少女笑着抱入怀中。
她怀中已有了许多未开的荷花花苞,只见她伸出手指一个个点了去。
“一、二、三......”
“十八!”
暮色微风中,少女采莲,这幅景色如画。任谁看了,恍惚间都会以为自己是见到了山野精灵。
而这份宁静属于这位少女,陆迟霖不敢也不忍打扰,便要转身离去。
余光却瞥见少女原是捧着荷花,踩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许是觉得采得够多,便要一把握住荷花花柄,作势要走。
荷花花柄上生着许多细小的倒刺,扎入掌心,要痛许久。
“姑娘小心!”陆迟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少女脚一滑,差点就要跌入池中,好在她似乎有几分功夫在身,瞬间稳住重心,站稳回过头,看见他,有一瞬间的惊慌,斥道:“什么人?偷看我干什么?”
这片荷花池虽未明令禁止采摘,但是毕竟有主,她偷采荷花,不但不心虚,竟还恶人先告状。
陆迟霖觉得这少女面容莫名熟悉亲切,心中阴郁不知为何稍解,微微一笑道:“月下荷花仙子,清雅脱俗,只可远观,怎可偷看?”
那少女听人夸赞自己,扬眉一笑,道:“你倒见过荷花仙子?”说着提起裙摆作势上岸。
陆迟霖赶忙抬手去扶,那少女却似乎没看见他伸出的手,自顾自地跃上岸边。
陆迟霖笑道:“荷花仙子不曾见过,可花神韦陀的故事,我却听了无数遍。”不知为何,他心里盼着她没听过这故事,这样他就可以讲给她听。
“百闻不如一见。听过而已,又作什么数?”少女拍了拍荷花,便要离开。
陆迟霖心里怦怦而动,想要听她再多说些话,可他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少女手捧荷花,走入浓浓夜色中。
陆迟霖垂眸,莫名怅然若失。
“喂。”
他蓦地抬头。
却见少女去而复返,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笑问:“你来荷花池,也是来摘荷花的么?”
“对不住,最好的几朵,我都摘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迟霖一怔,笑道:“不碍事。漂亮的花就是要配漂亮的姑娘。”
此话一出,他将头扭到一边,懊恼自己言语轻佻。他向来谨言慎行,可是不知为何,一见这少女,便觉得亲切,所以多说了几句。
那少女不以为忤,笑问:“你手中是什么?”
陆迟霖递给她,道:“画纸罢了。”
少女的眼睛亮起来,赞叹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画纸,又薄又韧。怎么还不画上?”
“还没想好要画什么。 ”??
“你既然提起花神,怎么不画花神韦陀的故事?”
陆迟霖心头一跳。
若是能画这个故事,倒是不至于浪费了这样好的纸。
须臾,他又摇摇头,道:“我要在两个时辰内画完,花神图故事繁杂,至少要画四幅分卷,来不及的。”
“来得及。”
那少女对他眨眨眼睛,“我帮你。”
少女等在荷花池旁的凉亭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陆迟霖拿来了笔墨纸砚,小厮要帮他一起,他不许,只自己捧了所有的东西过来。
晚风习习,月色温柔,倾泻在两人身上,风中有淡淡的荷花香。
少女支颐,把心中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移步换景,相遇时风清月明、湖心微波;定情时春和景明、一片生机;离别时山峰嶙峋、残阳如血;重逢时云开雾散、春回大地
“花神图自然该有花神韦陀,却也要有山水点缀。第一幕是相遇,相遇时应有风清月明、湖心微波。定情嘛,那我们就画春和景明、一片生机。至于离别……”
她偏着头想了半晌,道:“离别时山峰嶙峋、残阳如血。等到二人重逢时,便该是云开雾散、春回大地!”
少女兴奋道:“怎么样?”
陆迟霖微微一笑,道:“听你的。”
两人分工,陆迟霖画花神韦陀,而少女则在画面留白处补上山水景色,时而在陆迟霖左侧,时而移到他的右侧。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分开、又交错。
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他却从没像如今这般,希望时间能别过得这样快。
“画好啦。”少女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薄汗,“咦,你画的花神,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陆迟霖神色尴尬,解释道:“谁也没见过花神,我便随心画出来了。”
他落笔时目光总落在少女身上,又觉得照着少女的容貌画似乎太过冒犯,晕晕乎乎间就凭着直觉落笔了。
“有什么不对么?”
那少女笑道:“也没什么不对,只是这花神……怎么有点像我姐姐?”又摇摇头,“我姐姐远在千里之外,你又怎么会见过她。”
沈以襄听到此处,袖袍中的手猛地一抖。
“既然画完,我要走啦。”
“等等。”陆迟霖急着阻止,却又没有阻止的理由,须臾,问道:“我要怎么谢你?”
少女笑道:“一幅画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陆迟霖心如擂鼓。
少女又笑:“以后又不会再见了,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
陆迟霖顿了顿,正色道:“这幅画是你我二人合画,我总要告诉别人画这幅画的另一人是谁。”
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皱眉急道:“你不许告诉别人是我画的。”
“为何?”
“就是不许!”
陆迟霖连声道:“好好,那我不说。我只自己知道就好。”
少女笑起来,仿佛整夜的月光都笼罩在她周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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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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