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迟霖最后一个字落地,长乐楼重回寂静。
他的嗓音清冽干净,将所有人带回了那个盛夏的深夜,无边无际的荷叶上水珠滚落,少男少女在带着荷花清雅香气的微风中挥毫泼墨,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错而过。
符迷举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去饮。程玉亭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处,似乎眼前已浮现出那日的美好场景,她怀中的墨墨依旧警觉,两只绿翡翠般地圆眼睛盯着沈以襄肩上的雪白玄凤,而那两粒黑豆大小的眼睛也在死死回盯着它。
“为青,怎么还不落款?”
沈为青耳边忽然响起梦见《花神图》时,听到的那句带着笑意的话。
恍惚间,那句话和陆迟霖不疾不徐的声音重叠至一处。
让沈二小姐落款那人,竟的确是陆迟霖。
沈为青目光重新落在两张《花神图》上,两幅画的前三卷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赬霞色和缙云色的差别。
陆迟霖忍着手伤按照原画画出其中的山水,没道理在这一处小小的调色上露出马脚,他此举是何意味?
“啪、啪、啪。”
楼内忽然响起三声掌声,并不十分响亮,但在安静的长乐楼却显得极为突兀,惊得众人蓦地回过神来。
沈以襄放下素白手掌,脸上似笑非笑,道:“陆世子善画,京城人尽皆知,却不曾想陆世子讲故事的本领比之作画,竟不遑多让。”
“月下荷花池,本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可是那晚全城的人只怕都在长乐楼等着看陆世子的成画,既如此,若说无一人见到你和为青二人作画,倒也十分合理,挑不出错处。我这妹妹忘了事,那晚的故事可全由得世子编造,至于是不是实话又有谁能分辨?”
沈以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却殊无笑意,淡淡道:“聪明,实在是聪明。”
“无趣,实在是无趣。”符迷皱眉,大声道:“月下花神图,这故事可好听得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耶非耶,非耶是耶,又有什么要紧?”
沈以襄冷冷道:“你这一双手又是真是假?有没有这双手有什么要紧?你既已封笔,想来这双手留着也没大用处,我现下若废了你一双手,看你还能不能说这些酸文臭理。”
“哎呦!这、这可不行!”符迷赶忙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陆迟霖,朝沈以襄努努嘴,“你赶紧说说明白,你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啊?”
陆迟霖看向沈为青,温声道:“为青,我讲的这些,你可记起来了些许?”
沈为青笑道:“我记不住的事有许多,要一桩桩全记起来了,只怕还得费些时日。世子对那日的事记忆犹新,连我怀里抱着十八支荷花都还记得,不免引得我对一事十分困惑。”
“你说。”
“若依世子所说,这幅《花神图》原画中的山水是由我画的,以世子的笔力,就算想模仿得一模一样,也不在话下,可为何只有一处与原画相比,稍显不同呢?”
沈为青笑嘻嘻地盯着陆迟霖。
他若说不出那处颜色的区别,便可从此处着手找出更多端倪。
陆迟霖目光灼灼,看向沈为青,道:“原来如此。沈大小姐逼问我往事是否属实,为青看来也并不相信我口中的故事,想来其中必定有大误会,而误会就出在这幅画上。”
随即看向沈以襄道:“沈大小姐说得不错。那日宾客云集,都聚在长乐楼内,可若真要验证我所言非虚,也并非毫无办法。”
沈以襄挑眉道:“哦?”
陆迟霖道:“那日我和为青画完《花神图》,我独自一人返回长乐楼,听见哗啦一片水声,只见岸边静静停着一只窄长的乌篷船,船头灯笼没点亮,我这才没发现那里有人。”
“船里一人急步走出来,宽手大脚,慌慌张张地朝我抱拳揖礼,说扰了我的清净。我道了声无妨,问他在这里干什么,看到了什么吗?”
“他解释说他是随船出使高黎国的海员,家里养的小猫数月没吃小鱼干,他便趁着夜深人静来来莲池,想要抓几条活鱼。”
听到“小鱼干”三个字,墨墨少有的将视线从白玄凤身上移开,看向沈为青,目光虔诚。
虽是紧要关头,沈为青仍被逗得忍俊不禁。
若说什么旁的理由,让人放着宁国公世子作画不看,跑去僻静莲池,她是绝不会相信的,可是同为爱猫之人,替猫儿捕鱼这个理由,她倒是相信。
陆迟霖接着说道:“他同我说,他看见凉亭那边两人一同作画,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将那场景用炭条画在了桑皮纸上。”
沈为青奇道:“他一个海员,怎会随身携带炭条和桑皮纸?”
陆迟霖解释道:“这就是巧的地方了。他虽是海员,但对画画一事颇有兴趣,他给我看了他在桑皮纸上画的画,我看他画风潇洒豪迈,不输京城常见画卷的雅致细密,甚至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于是我后来便举荐他去考了画学。”
“哦,”他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到此人,为青你应当见过的。”
沈为青一怔,问道:“我见过?”
“不错。”陆迟霖道:“听说你曾上他的宅子,替他画过一幅聘猫图?”顿了顿,“他便是画院祗候之一,李昌规,李大人。”
沈为青心下一惊。
这故事里的人竟然是见过数面的李昌规。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极差,完全不似故事里的憨直。
她隐约记得,她与李昌规的第一面,他并未流露丝毫曾经见过自己的迹象。也许是因为莲池那日夜色昏暗,他看不清凉亭中人的面貌。
沈为青笑道:“这人我今日还见着了。聘猫图一事交给了我身旁这位程姑娘,李大人勾勒底稿,程姑娘渲染着墨。只是这李大人似乎对于此事颇为不满。”
程玉亭心如擂鼓。她其实一直为此事忧心,现下沈为青在宁国公世子面前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陆迟霖了然道:“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若他有什么不满,让他来找我。”
程玉亭暗自舒了一口气。
宁国公世子此言一出,李昌规应该日后不会以此事刁难了。
沈以襄将话题重新拉回到《花神图》一事上,冷道:“既然有了人证、物证,便让他们都来此对证,如此《花神图》一事也算是理分明了。”
陆迟霖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画院近日忙于绘制《千佛图》,可能要晚几日。若为青愿意,我可在长乐楼设宴,告知京城众人,《花神图》是我和为青二人合画。这样可好?”
沈为青心下一凛。
陆迟霖这样爽快,倒是始料未及。
只是如果他所言非虚,那日沈二小姐是不愿旁人知道《花神图》中的山水部分是她所画的。那么时至今日,沈二小姐会愿意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吗?
沈为青尚在思忖,只听陆迟霖叹了口气,“其实当日之事到底如何,远比不上为青的手伤重要。为青受伤,实非我所愿见到的,不日我定将召集京城最好的医生给为青治伤。”
沈为青心里一颤。
沈大小姐千辛万苦前往条枝为沈二小姐搜寻治伤灵药,可苦寻无果,京城甚至宫中,名贵药材无数,也许真能将沈二小姐的手伤治好……
陆迟霖看向沈为青,再一次问道:“为青意下如何?”
沈为青抬眸,笑道:“世子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什么?”
“今日世子所画这幅《花神图》只有一处与原画相比稍显不同,是哪处?”沈为青笑嘻嘻道:“或者我换一个问题。”
“世子其实知道我的手是何人所伤,是与不是?”
此言一出,众人都蓦地看向沈为青。
陆迟霖自入长乐楼,一直从容自若,面对沈以襄的逼问对答如流,娓娓道来,可面对这个问题,他却罕见地沉默了,众人等了半晌,仍旧没等到一个回答。
沈为青接着说道:“听闻陆世子和颜庄主人渊源颇深,陆世子如此善画,却在辨画一事上,以半柱香输给了颜庄主人,颜庄主人经此比试闻名京城。像颜庄主人这样横空出世的天才,此前竟从未有人发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须臾,陆迟霖淡淡道:“颜庄主人阅画无数,我甘拜下风。”
沈为青笑嘻嘻地说道:“能让世子甘拜下风的人,却入不了画院么?颜庄的传说我早有听闻,据说颜庄主人从未有人能得见其真容,世子却能。不如这样,若是世子能给我引见,《花神图》这件事,我就抛之脑后。”
她曾以为收藏《花神图》的宿怀霜是颜庄主人,可此前宿怀霜和陆迟霖二人见面,看起来十分陌生,不像是曾经比画过的关系,加上此前种种,想来颜庄主人另有其人。
沈为青看向陆迟霖。
陆迟霖匆匆赶来长乐楼,替她护下《花神图》,又忍着手伤再画此图,桩桩件件都可见他对沈二小姐几乎是无所不应,此事事关沈二小姐手伤,他绝不应该推脱的。
半晌,陆迟霖艰难开口。
“任何事我都依你,唯独这件,为青,你莫要为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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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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