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涌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转眼间,我回沈家已经三个月了。

十二月的江城开始变冷,庄园里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人工湖里的天鹅缩在岸边搭建的暖棚里,偶尔发出几声慵懒的鸣叫。

沈夫人给每个房间都送来了新换的厚被子,还有羊毛毯、暖手炉、加湿器,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满过冬的东西。她来我房间检查了三遍,确认窗户没有漏风,确认地暖温度合适,确认我晚上睡觉不会冷。

我说,妈,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我叫她妈。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叫出口了。可能是那天她蹲在地上帮我整理被角的样子,和我养母太像了。那个卖了十几年早点的女人,也经常这样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整衣领,做一切她觉得需要做的事。

沈夫人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头,说:“好,好,你早点睡。”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花园的背影,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背擦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收到沈柏舟的消息:

【她哭了?】

我回:【嗯。】

【你叫她了?】

【嗯。】

隔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条:

【我第一次叫妈的时候,她也哭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

【今晚来吗?】

我回:【嗯。】

凌晨一点,我准时出现在他房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台上抽烟。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红发乱飞。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T恤,锁骨上的刺青露出来,是几个字母——我凑近看过,是“Never mind”,无所谓的意思。

“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掐灭烟,关上窗,从窗台上跳下来。

“来了?”

“嗯。”

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是凉的,在窗台上坐了太久。但他的唇是烫的,落在我额头上,眉骨上,鼻尖上,最后停在嘴唇上。

我们吻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我,拉着我在床边坐下。

“今天怎么忽然叫她了?”

我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不知道。就是想叫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女人,”他说,“我叫她的时候,是五岁。”

我听着。

“那时候我刚知道她是我妈。之前一直以为是保姆带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每天给我穿衣服、喂我吃饭、哄我睡觉的人,是我妈。”

他顿了顿。

“我叫她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点,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你恨她吗?”我问。

“恨谁?”

“他们。把你丢给保姆的那些年。”

他笑了,是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

“恨什么?沈家的人都这样。我爸也是保姆带大的,我奶奶也是。这是传统。”

他侧过头看我。

“你不一样。你在外面长大,吃过苦,所以你知道什么叫亲情。我们这种人,从小什么都不缺,唯独缺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缺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前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现在不缺了。”

那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在黑暗中说话,说一些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

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金毛,养了三年,后来死了。他哭了一整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他说他十四岁的时候离家出走过一次,想去外面看看,结果走了一天就饿了,自己乖乖回来了。

他说他第一次打眉钉的时候疼得骂娘,但打完觉得挺帅,就又打了耳钉、唇钉、舌钉,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他染红头发是因为想让人一眼就看到他。

“在沈家,没人看我,”他说,“我爸忙,我妈忙着想你,奶奶年纪大了顾不上。我一个人待着,待着待着就觉得,我得让人看到我。”

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红色的,刺眼的,像一团火。

“你呢?”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让人看到我。”

“为什么?”

“因为看到了也没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现在呢?”他问。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懂了。

他俯下身,吻住我。

后来他睡着了,我却没有。

我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红发散在枕头上,眉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他睡着的时候,?起来比醒着小几岁。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刺,没有那层厚厚的壳。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收回手,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沈夫人问我,你和柏舟关系怎么样。

我说还好。

她叹了口气,说,你多担待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这是沈柏舟后来告诉我的。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寒假来了。

沈柏舟不用上学,我也不用。沈夫人张罗着要带我们去滑雪,去温泉,去南方过年。沈先生说年底太忙走不开,让她自己安排。

沈柏舟说不想去。

我也说不想去。

沈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在家吧,在家过年也好。

于是那年春节,我们留在江城。

除夕那天,沈家很热闹。佣人们放假回去了一半,留下的几个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沈夫人在厨房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沈先生难得在家,陪祖母在客厅里看春晚。

我和沈柏舟坐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但腿挨着腿,隔着两层布料传递着温度。

吃年夜饭的时候,沈夫人给我夹菜,给沈柏舟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瘦了。”

沈柏舟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昨晚他抱着我的时候,说我腰又细了,让我多吃点。

我踩了他一脚。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守岁的时候,祖母熬不住先去睡了。沈先生接了个电话,去书房处理事情。沈夫人也累了,靠在沙发上打盹。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柏舟,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

他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困了?”我问。

“嗯。”

“那去睡。”

“不。”

他的手指绕着我垂下来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绕,然后松开,再绕。

“你头发真长,”他嘟囔着,“留了多久?”

“五年。”

“为什么留?”

“懒得剪。”

他笑了,低低的笑声震动着我的肩膀。

“骗人。”

“嗯?”

“你什么事都懒得做,唯独留头发这件事,不是懒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留着它,是因为它可以挡住脸。”

我侧头看他。

他没抬头,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不想让人看到你,”他说,“所以用头发挡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我。

“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像两汪深潭的眼睛。

“对。”

他笑了一下,然后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我的嘴角。

“以后不用挡了,”他说,“我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把他拉进怀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若有若无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在我怀里,像个孩子。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厌恶、是排斥、是那种恨不得我从来没出现过的冷漠。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靠近。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眼神里藏着的,其实是怕。

怕我抢走他的家,抢走他的父母,抢走他好不容易习惯的一切。

更怕他自己会忍不住靠近我。

就像现在这样。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震得玻璃嗡嗡直颤。

沈柏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零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嗯。”

他看着窗外瞬间被烟火照亮的夜空,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新年了。”

“嗯。”

他凑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新年快乐,哥哥。”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很少叫我哥哥。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叫,偶尔叫沈时宁,偶尔叫“你”,只有在那晚那种时刻,他才会叫这两个字。

现在他叫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烟火一明一灭,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红发,眉钉,耳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新年快乐。”我说。

他笑了。

然后他吻住我。

那晚我们没回房间,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电视的微光和窗外的烟火里,做了。

他吻我的时候很轻,进入的时候却很重,像要在我身上烙下什么印记。

我抱着他的背,感觉他紧绷的肌肉,感觉他压抑的喘息,感觉他一下一下地撞击。

后来他伏在我身上,很久没动。

我抚摸着他的红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会走的,对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脆弱。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有占有,但此刻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怕我走。

怕我消失。

怕我只是他做的梦。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不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火渐渐稀落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先是沈夫人。

她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和沈柏舟。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若有所思的、带着点复杂情绪的目光。

有一次,她来我房间送水果,正好碰到沈柏舟从我房间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我的卫衣——昨晚他非要穿,说我的衣服比他的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红。

沈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柏舟,你又来烦你哥了?”

沈柏舟“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沈夫人把水果放在我桌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我问。

她叹了口气。

“时宁,你……你多看着他点。他从小没什么朋友,难得和你投缘。”

我点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沈柏舟说起这事。

他正躺在我床上玩手机,听我说完,抬起头,挑了挑眉。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知道我们在搞什么。”

我没说话。

他放下手机,爬过来,趴在我身上,下巴抵着我的胸口。

“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呢?”

他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锁骨,“反正我不会放手。”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沈夫人确实知道了。

但她的反应,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沈夫人把我叫到她房间里。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来,”她朝我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相册递给我。

“你看看。”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婴儿的照片,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

“这是你,”她说,“出生第三天。”

我继续往后翻。

满月,百天,一岁生日。照片里的婴儿慢慢长大,眉眼渐渐清晰,能看出几分现在的轮廓。

“这些照片,我们找人拍的,托人送给你养父母,”她的声音低下去,“每年都送。但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我没有说话。

“我们不敢去打扰你,怕你养父母多想,怕你觉得我们不想要你。我们只能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顿了顿。

“等了十七年。”

我合上相册,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后来终于等到机会,你养母主动联系我们,说你应该知道真相了。”

“我就去接你了。”我说。

她点点头。

“你回来那天,我站在门口等你,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我怕你不愿意回来,怕你恨我们,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恨。”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房间里坐了很久,说了一些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她问我养母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小时候苦不苦,我说还行。她问我有没有怪过他们,我说没有。

她听着,点头,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最后,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和柏舟,是真的?”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但没有愤怒,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看到了,”她说,“那天晚上。”

哪一天?

她没有说,但我知道。

是除夕那晚。

客厅,沙发,窗外的烟火。

她看到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宴会那晚。”

“宴会?”她愣了一下,“那个宴会?”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她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很乖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染头发,打钉子,整天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理。我以为他恨我们,恨这个家。”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恨,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们不要他。”

她的声音有点哽。

“你回来之后,他更怕了。怕我们有了你,就不再要他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他对你那样,我能理解。但我没想到……”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询问,有担忧,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时宁,你……你是真心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抱住我。

“只要你们是真的,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沈柏舟。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她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嗯。”

“她说什么?”

“问我是真心的吗。”

他看着我。

“你怎么说?”

“说是。”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也是,”他的声音闷闷的,“真心的。”

后来的日子,一切变得更加微妙。

沈夫人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比如周末让佣人放假,比如借口出门让我们看家,比如安排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说“你们兄弟俩多处处”。

沈先生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但没有说破。他只是偶尔在餐桌上多看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祖母依旧拉着我晒太阳,依旧说我和太奶奶长得像。但有一次,她忽然说:“你和柏舟那孩子,最近走得挺近。”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笑了笑,皱纹堆满眼角。

“好,好,有个伴好。”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但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东西。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天。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江城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沈柏舟不在家,说是和朋友出去了。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养母打来的。

她的声音有点急,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钱。

我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不大,但对她来说是笔巨款。

我说好,我马上转。

挂掉电话,我立刻用手机转了账。沈夫人每个月给我不少零花钱,我没什么开销,攒了一些。

转完账,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那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那张掉漆的铁门,想起养母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蒸包子、炸油条的样子。

她说她攒了两千块钱给我,让我拿着用。

我没要。

现在我给她转的钱,是那个数字的很多倍。

但我给不了她别的。

我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沈柏舟回来得很晚。

他来我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我还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

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紧张,有那种我熟悉的、他从来不愿意表现出来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累。

“养母打电话来,”我说,“要钱。”

他皱了皱眉。

“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

“转给你。”

我拉住他。

“不用,我已经转了。”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还难过什么?”

我想了想。

“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是……说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拉进怀里。

“那就别说了。”

我靠着他,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

过了很久,我开口。

“我答应过她会回去看她。”

“嗯。”

“但我没做到。”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你的错,”他说,“换了是我,也做不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一会儿。

“我会回去,但不会待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目光很深,“那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像两汪深潭的眼睛。

那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我的家在哪里?

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但我们都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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