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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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养母家回来后,沈柏舟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像是怕。

那天晚上,我们又做了。

做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我睡,而是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红发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狼尾。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他躲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你以前……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的手慢慢收回来。

“还好。”

“怎么个好法?”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有饭吃,有床睡,有学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嗯。”

他翻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你养母……她对你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忍着什么。

“她早上四点起来做早点,”我说,“冬天很冷,她的手冻得裂口子,但还是每天起来做。我上学前,她会给我塞两个包子,热的,让我带着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攒了两千块钱给我,让我拿着用。我没要。”

“为什么不?”

“因为她比我需要。”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沈柏舟是什么人?是那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我的冷漠少年,是那个浑身钉子的张扬小狼,是那个在床上恨不得把我揉进骨血里的占有者。

他从来不红眼眶。

但现在他红了。

他转开脸,不让我看。

我伸出手,扳过他的脸。

他的睫毛湿了。

“哭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咬着那枚唇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怕。

是疼。

是替我觉得疼。

是想到我过的那些年,他疼得受不了。

“你……”我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摸他的红发。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来:

“为什么不是我?”

“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陪着你?”

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没干的泪痕。

“那些年,你在那边吃苦的时候,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过着好日子,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凭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凭你是你。”

他愣了一下。

“那些年,我不知道有你,”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够了。”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我没睡。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看着他的红发散在我胸口,像一团安静下来的火。

我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那些年对我来说,只是活着而已。不苦,也不甜,就是活着。

但他不这么想。

他在替我觉得疼。

这就是沈柏舟。

外人眼里那个薄情冷漠、浑身带刺的沈柏舟,骨子里藏着这么一颗心。

软得一塌糊涂。

那之后,他开始变了。

不是在外人面前变,是在我面前变。

他开始说很多话。

吃饭的时候说,走路的时候说,躺床上的时候说,□□的时候也说。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养的那只金毛,说他离家出走的糗事,说他在学校里打架被叫家长。

说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说他不理我、躲着我、用那种眼神看我,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我。

说他每晚站在我门口,只是想确定我真的在。

说他以为自己是恨我,后来才发现不是。

“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是馋。”

“馋?”

“嗯。”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闷地说,“像小时候看到别人手里的糖,馋得不行,但又不敢要。”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敢要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吻了他。

后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春天来了,庄园里的树冒了新芽,人工湖里的天鹅又开始在水面上游。沈夫人种的花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热闹得很。

我和沈柏舟的关系,没有人说破,但也没有人不知道。

沈夫人照旧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沈先生照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祖母照旧拉着我的手说我和太奶奶像。

一切都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沈柏舟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我在家等他。

我在花园里陪祖母晒太阳,看她织毛衣。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织得很慢,但很认真。

“给谁的?”我问。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时宁,你和柏舟那孩子,要好好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

“我什么都知道,”她打断我,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毛衣针,“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我没说话。

她放下毛衣,抬起头,看着我。

阳光下,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但那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那孩子从小没人疼,”她说,“你来了,他有人疼了。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们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皱纹堆满眼角。

“那就好。”

那天下午,沈柏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在房间里看书,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找我谈话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外面有风言风语。”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他说让我们注意点,别太明显。说沈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的手慢慢握紧。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他让我……收敛一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

“我说,我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我不收敛,”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我凭什么收敛?你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藏着?”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但我觉得有点冷。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

风言风语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传。总之,慢慢的,整个江城的上流社会都知道了一个故事——

沈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大少爷,和那个红头发的小少爷,不清不楚。

沈先生开始频繁地找我谈话。

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车上,或者在他偶尔在家的时候。

话都差不多。

“你们还年轻,不懂事。”

“为你们好,也为了沈家。”

“有些事,不能太出格。”

我听着,点头,不说话。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时宁,你是个懂事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沈柏舟。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他。”

我拉住他。

“别去。”

他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火。

“凭什么?他凭什么说你?”

“他没说我,他说我们。”

“那也不行。”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他红发下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咬着嘴唇、咬着那枚唇钉的样子。

“沈柏舟。”我叫他。

他停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我说,“在原来的学校,在街上,在任何地方。因为我长得不一样,因为我话少,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

他的眉头皱起来。

“我都习惯了。”

“不行。”他的声音很硬,“你不能习惯。”

我愣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

“在我这儿,你不用习惯,”他说,“你不用忍着,不用受着,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

他的眼眶红了。

“你有人了,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点头。

“知道了。”

后来的日子,变得更难了。

沈先生不再只是找我谈话,也开始找沈柏舟。

他们关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

沈柏舟出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难看,但什么都不说。

我不问。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

但有一天,我听到了。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路过书房,门没关严。

沈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沈家的儿子,以后是要接班的人。你不能毁了自己,也毁了他。”

沈柏舟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没有毁他。”

“那你在干什么?”

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他刚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就背上这种名声,以后怎么在圈子里立足?别人怎么看他?”

又是沉默。

“你护着他?你拿什么护?你能护他一辈子?”

沈柏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你太年轻了。”

那天晚上,沈柏舟来我房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也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不会放手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月光移过天花板,移过墙壁,最后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那张掉漆的铁门,想起养母冻裂的手和热腾腾的包子。

想起第一次走进沈家大门那天,楼梯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想起那个红发的少年,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恨不得我从没出现过。

想起他后来站在我门口,一站就是很久。

想起宴会那晚,月光下他凑近我的耳朵,说“今晚来我房间”。

想起除夕夜,窗外的烟火,沙发上的拥抱。

想起他说“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敢要的”。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睡颜。

红发散在枕头上,眉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小几岁。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刺,没有那层厚厚的壳。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红发,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狼尾。

然后我轻轻开口。

“我不会走的。”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但我知道,他会知道的。

后来的事,来得比我们想象的快。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先生把我叫到书房。

这次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说:“时宁,我送你出国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那边的学校我都联系好了,环境很好,你可以在那边读完高中,然后直接申请大学。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沉默了几秒。

“柏舟知道吗?”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他会知道的。”

“我去哪儿,他都会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时宁,你是懂事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

他的目光复杂起来。

“那你应该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他,对沈家。”

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人活在这个世上,要顾及的东西太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他知道了吗?”

他顿了一下。

“还没。”

“我想亲口告诉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等着。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等沈柏舟回来。

等到凌晨两点,他没回来。

三点,没回来。

四点,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成一团。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知道了?”

“嗯。”

“你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红得吓人的眼睛。

“你想让我走吗?”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想,”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但我不想你留下来受苦。”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我说过。”

“那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还有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我开口。

“我不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那我也不走,”他说,“谁也别想让我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厌恶。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靠近。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抱着他,在阳光里,听他哭着说不想我走。

世事难料。

后来的日子,我们都没有提那天的事。

沈先生没有再找我谈话,沈夫人照旧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祖母照旧拉着我的手说我和太奶奶像。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柏舟看我的眼神更深了。

他会在我回房间的路上,从某个转角冒出来,把我拉进楼梯间,亲很久。

他会在凌晨发消息给我,只有两个字:想我。

他会在家族聚餐的餐桌下,用脚轻轻碰我的小腿,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

他会在半夜忽然醒来,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还在。

我说,在。

他就又睡过去。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问。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怕你不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有点躲闪的眼睛。

“怕我做噩梦,”他说,“梦见你走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来:

“我知道。”

但他还是会问。

每天晚上都会问。

我不嫌烦。

我知道那不是问,那是确认。

就像他每晚都站在我门口一样。

只是确认我在。

那就够了。

五月的时候,江城的夏天来了。

热得很,蝉鸣从早到晚不停。

沈柏舟的头发剪短了一点,但狼尾还留着,红得刺眼。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他床上,开着空调,盖着薄被。

他忽然说:“我想好了。”

“什么?”

“以后。”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

“等我们毕业了,就搬出去住,”他说,“买一个房子,只有我们两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用很大,够住就行。要有大窗户,能晒到太阳。养一只狗,金色的那种。”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写了。

因为再往后的事,还没有发生。

我们还在这个家里,还在这个城市,还在这个深夜才能相见的夜里。

他会站在我门口,我会去敲他的门。

月光还在,蝉鸣还在,那些钉子还在。

红发,长发,眉钉,耳钉,唇钉,舌钉。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说出口的。

比如——

“哥哥。”

“嗯。”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藏着所有害怕和期待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会。”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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