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言回到慈宁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飞刀藏在袖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太后身边的嬷嬷,而是她不确定——这座宫墙之内,到底谁是可以信任的人。
那个手上沾着朱砂的人,一定在太医院。
但太医院有十几个太医,加上药童、杂役,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她一个外来的医女,没有权力查太医院的人。
她需要一个帮手。
可在这深宫之中,她能找谁?
孙思言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月亮发呆。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清澈。
“姑娘,还没睡呢?”
嬷嬷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她面前:“天凉,喝口汤暖暖身子。”
“谢谢嬷嬷。”孙思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莲子银耳汤,甜而不腻。
“姑娘今天受惊了,”嬷嬷在她对面坐下,“老奴已经禀报了太后,太后说了,从明天起,多派几个侍卫跟着姑娘。”
孙思言摇了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直说。”孙思言放下汤碗。
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但姑娘救了太后的命,老奴不能看着姑娘出事。”
“您说。”
“今天要杀姑娘的人,不是一般人。”嬷嬷的声音更低了,“能在宫里安排刺客的人,整个长安城一只手数得过来。姑娘查的事,已经动了某些人的命根子。老奴劝姑娘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
孙思言沉默了。
她知道嬷嬷是好意。在这深宫里,明哲保身是生存的第一法则。一个没有背景的医女,非要追查给太后下毒的凶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脸。
那个游方郎中,一生救人无数,最后被人毒死在回乡的路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药。
“嬷嬷,”孙思言抬起头,眼神清亮,“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医者不自保,何以保病人?’如果今天有人给太后下毒我不查,明天就有人给皇帝下毒,后天就有人给天下人下毒。到那时候,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忽然觉得她瘦弱的肩膀上,扛着一种不该由她来扛的东西。
“姑娘……”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老奴老了,帮不了姑娘什么。但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有些事,还是知道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孙思言手里:“太医院里,有一个人,姑娘可以信任。”
孙思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陈。”
“陈太医?”孙思言抬头。
嬷嬷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姑娘早点休息,老奴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孙思言一个人坐在窗前。
孙思言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陈太医。
她在太医院见过这个人一次。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不爱说话,给太后请脉的时候总是站在最角落里。
一个在太医院被边缘化的老太医。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平庸,要么是——
不想被人注意。
孙思言把灰烬吹散,躺回床上。
明天,她要去太医院会一会这个陈太医。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段璟琛还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北境的兵力部署,红色的箭头从苍狼部的王庭指向天宸朝的边关。
“王爷,兵部的紧急军报。”刘亿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段璟琛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苍狼部五万骑兵南下,已经攻破了云州外围的两个寨子。”刘亿说,“边关守将请求增兵。”
“吴申红知道了吗?”段璟琛问。
“知道了。今天下午兵部已经收到了军报,但吴申红压着没报。”
段璟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压着不报?”他的声音很轻,“他想干什么?”
“属下猜测,他想用这个军报做文章。”刘亿分析道,“如果苍狼部南侵的消息传到朝上,主战派一定会要求出兵。但吴申红是主和派,他压着军报不报,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先把自己的议和方案推出来。”
“等他的议和方案通过了,军报再报上来,木已成舟,谁也不能再反对。”段璟琛冷笑一声,“好算计。”
“王爷,我们怎么办?”
段璟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云州的位置上。
“云州守将是谁?”
“赵铁山,老将了,打了三十年仗,在边军里威望很高。”
“赵铁山……”段璟琛沉吟片刻,“这个人,能用吗?”
刘亿想了想:“赵铁山是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和世家没有瓜葛。但他这个人脾气太倔,不太会来事,所以在朝中没有靠山。”
“没有靠山才好。”段璟琛的嘴角微微勾起,“没有靠山的人,才会拼命打仗。”
他转身看向刘亿:“传我的命令,从京畿大营调两万兵马,驰援云州。”
“王爷!”刘亿一惊,“调兵需要兵部的兵符,没有兵符——”
“谁说我要用兵符了?”段璟琛打断他,“我以摄政王的身份下密令,让赵铁山就地征兵。云州民风彪悍,百姓世代受苍狼部侵扰,只要赵铁山振臂一呼,三万青壮不在话下。”
“可是粮草呢?兵器呢?没有朝廷的拨款,这些从哪里来?”
段璟琛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
“这些年我暗中攒下的,”他把银票递给刘亿,“一百万贯,够赵铁山撑三个月。”
刘亿看着那沓银票,目瞪口呆。
他知道段璟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经营,但没想到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王爷,这些钱——”
“别问从哪里来的。”段璟琛的语气淡淡的,“你只需要知道,这些钱干干净净,来路正当。”
刘亿深吸一口气,把银票收好:“属下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段璟琛走到窗前,“那个孙思言,今天在太医院被人追杀?”
“是。两个刺客,一个太监一个侍卫,跑了。”
“跑了?”段璟琛回头看他,“你的人没跟上?”
刘亿面露尴尬:“跟了,但跟丢了。宫里地形复杂,那两个人对宫里的路太熟了,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这说明他们是宫里的人,而且对宫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段璟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能在宫里养这样的人,整个长安城,只有一个人。”
“吴申红。”刘亿接话。
段璟琛没有否认。
“王爷,属下有一件事不明白。”刘亿犹豫了一下,“吴申红为什么要杀孙思言?她只是个医女,就算查出了太后的毒,也威胁不到他。”
“因为孙思言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段璟琛转过身,“如果只是太后的毒,吴申红不会这么紧张。但如果太后的毒牵扯到了别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亿已经明白了。
“王爷的意思是,太后的毒和十年前的事有关?”
段璟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深邃如海。
十年前,先帝驾崩,遗诏被篡。那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吴申红,这一点他已经确认了。但他一直不明白——吴申红为什么要篡改遗诏?
段璟琛是先帝的嫡长子,文韬武略,朝野公认的储君。而三皇子段璟琰,当时才七岁,什么都不懂。扶一个七岁的孩子上位,对吴申红有什么好处?
除非——段璟琰不是先帝的骨肉。
这个念头在段璟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个猜测太惊人了,一旦说出来,整个天宸朝都会地动山摇。
但如果这是真的,那太后的毒就说得通了。
太后知道段璟琰的身世。吴申红要杀太后灭口。
而孙思言,这个无意间卷入其中的医女,在查太后的毒时,可能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所以她必须死。
“刘亿,”段璟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明天,我要见一见孙思言。”
“王爷要见她?”刘亿一愣,“以什么名义?”
“就说……”段璟琛想了想,“就说我要调理身体,请她来给我把把脉。”
刘亿差点笑出声。
摄政王要调理身体?这位爷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不打,身体好得能打死一头牛。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段璟琛这是要找借口接近孙思言。
“属下明天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段璟琛摇头,“直接去太医院找她。在宫里,越是大张旗鼓,越没人敢动她。”
刘亿恍然大悟。
段璟琛这是要公开给孙思言撑腰。
在宫里,一个医女没有靠山,随时都可能“意外身亡”。但如果摄政王亲自点名要她看病,那她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她是摄政王的人。
谁敢动摄政王的人?
“王爷这一招,高。”刘亿由衷地说。
段璟琛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刘亿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段璟琛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顺水推舟。”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孙思言是一颗意外落入棋盘的棋子。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思言刚给太后施完针,一个小太监就匆匆跑来。
“孙姑娘,摄政王有请。”
殿里的人都愣住了。
摄政王?请一个医女?
“摄政王怎么了?”孙思言问。
“王爷说……身体不适,想请姑娘去把把脉。”
孙思言皱了皱眉。她虽然只见过段璟琛一面,但那个男人看起来健健康康的,不像有病的样子。
“姑娘,去吧。”太后在里间听到了,笑着说,“摄政王这些年操劳国事,身体难免有些亏空。你替他看看也好。”
孙思言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跟着小太监走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几道宫门,她来到了摄政王在宫中的值房。
值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奏折。
段璟琛坐在案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孙姑娘,请坐。”
他的声音很平和,和昨天在慈宁殿里那种冰冷的感觉完全不同。
孙思言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药箱:“王爷哪里不舒服?”
“这里。”段璟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孙思言一愣:“胸口疼?”
“不是疼,是闷。”段璟琛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孙思言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她的手指刚触到他的手腕,就愣了一下。
这个人的脉象平稳有力,沉稳如磐石,比她还健康。
他根本就没有病。
孙思言抬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深沉的凤眼。
段璟琛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说:你猜到了?
孙思言深吸一口气,收回手。
“王爷的脉象确实有些问题,”她不动声色地说,“肝气郁结,心火旺盛。这是长期操劳、思虑过度所致。”
“哦?”段璟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要怎么办?”
“需要调理。”孙思言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这是疏肝理气的方子,王爷按方服药,半个月就能见效。”
段璟琛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方子上写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都是些寻常的草药。但孙思言的笔迹却让他多看了两眼——字迹清秀工整,笔锋有力,不像一个市井医女能写出来的字。
“孙姑娘的字写得不错。”他随口说。
“多谢王爷夸奖。”孙思言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民女先告退了。”
“别急。”段璟琛叫住她,“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
“王爷请说。”
段璟琛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昨天有人从太后的药里取出来的样本,”他看着孙思言,“我想请姑娘帮我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毒。”
孙思言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醉红尘’。”她放下瓷瓶,看着段璟琛,“王爷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太后中的毒,是‘醉红尘’。”孙思言盯着他的眼睛,“这种毒,是用七种毒草配制的。能配出这种毒的人,一定精通医理。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孙思言的声音低了下来,“这种□□,最早出自太医院。”
段璟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确定?”
“确定。”孙思言点头,“我师父曾经给我讲过这种毒。他说,这种毒是三十年前太医院的一位太医发明的,用来给先帝试药的。后来那位太医死了,配方也就失传了。”
“死了?”段璟琛追问,“怎么死的?”
“暴病而亡。”孙思言说,“但据我师父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段璟琛沉默了。
三十年前,太医院的一位太医发明了“醉红尘”,然后暴病而亡。配方失传,但三十年后,这种毒又出现了,用在太后身上。
这说明——有人在暗中复刻了这种毒。
而能接触到太医院旧档案的人,整个天宸朝,屈指可数。
“孙姑娘,”段璟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孙思言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因为我是医者。”她说。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段璟琛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温度。
“够。”他说,“当然够。”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什么?”孙思言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宸”字。
“摄政王府的令牌。”段璟琛说,“拿着它,在宫里没人敢动你。”
孙思言看着手中的令牌,沉默了片刻。
“王爷是在保护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也可以理解为,王爷想利用我?”
段璟琛的眉头微微一挑。
孙思言把令牌收进袖子里:“不过没关系,我们各取所需。我需要保护,王爷需要有人查清楚太后的毒。合作愉快。”
说完,她拎起药箱,转身走了出去。
段璟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看穿了他的意图,但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墙之内,没有靠山的人活不下去。
她选择了和他合作,但不是以棋子的身份——而是以棋手的身份。
段璟琛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没写完的奏折,继续写。
但写了几个字,他就放下了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孙思言刚才说的一句话——“这个还不够吗?”
一个医者,为了“医者”两个字,可以豁出命去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案子。
这样的人,在朝堂上,他一个都没见过。
段璟琛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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