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月的桃花刚谢,四月的牡丹就开了满园。慈宁殿的后花园里,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蜂蝶在花间穿梭,一派祥和景象。
但殿内的人,却无心赏花。
孙思言已经在宫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每天早中晚三次为太后诊脉、煎药、施针。太后的毒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这种名为“醉红尘”的慢性毒药,是用七种不同的毒草配制而成,每一种单独服用都无害,但七种混合在一起,就会慢慢侵蚀心脉。
能配出这种毒的人,必定精通医理。
而且,一定离太后很近。
“姑娘,药煎好了。”一个小宫女端着药碗走过来,怯生生地看着她。
孙思言接过碗,用银针试了试,又闻了闻,这才点了点头:“给太后娘娘服下吧。”
“是。”
太后服了药,面色好了一些。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孙思言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思言,你过来坐。”
孙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哀家这条命,是你救的。”太后拉着她的手,“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孙思言摇头:“太后娘娘言重了,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不敢要赏赐。”
太后笑了笑:“你倒是和宫里的人不一样。宫里的人,做什么都要讲条件。”
“民女不是宫里的人。”孙思言说得很自然,“治好了太后的病,民女还是要回回春堂的。”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不愿意留在宫里?”
“不愿意。”孙思言摇头,“宫里规矩太多,民女散漫惯了,待不住。”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好,好,好。哀家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不愿意留在宫里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在哀家的病好之前,你得先委屈一下,待在宫里。”
“民女明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嬷嬷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微妙:“太后娘娘,摄政王来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微微挑眉:“他来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段璟琛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朝服,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却丝毫未减。他走到太后床前,微微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摄政王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看哀家?”
“听闻母后身体不适,儿臣放心不下。”段璟琛的目光扫过床边,落在孙思言身上,“这位是——”
“这是哀家新召的医女,姓孙,叫思言。”太后介绍道,“要不是她,哀家这条命就没了。”
段璟琛看向孙思言。
四目相对。
孙思言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目光像一把刀,锋利、冰冷,仿佛要把她从头到脚剖开看个通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垂下眼帘:“民女见过摄政王。”
段璟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母后安心养病,”他收回目光,“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孙思言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孙思言莫名地心头一跳。
等段璟琛走远了,太后才笑着对孙思言说:“摄政王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不坏。只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孙思言没有说话。
她不想知道摄政王的事。她只想治好太后的病,然后回她的回春堂。
但事情的发展,从来都不由她说了算。
当天夜里,孙思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孙姑娘!孙姑娘!不好了!”小宫女在门外喊,“太后娘娘吐血了!”
孙思言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太后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太后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床前的铜盆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都让开!”孙思言挤到床前,一把搭上太后的脉搏。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后的脉象紊乱如麻,毒气攻心——有人在今天的药里动了手脚。
“今天的药渣还在吗?”她厉声问。
“在、在的……”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奴婢没有倒……”
“拿来!”
药渣被端上来,孙思言用手指拨开,仔细查看。片刻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甘草被人换成了甘遂。”她站起身,看向殿中的人,“甘遂性寒有毒,和太后正在服用的药相克。有人故意调换了药材。”
殿中一片死寂。
嬷嬷的脸色铁青:“孙姑娘,你确定?”
“我确定。”孙思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一团火在烧,“煎药的人是谁?”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是奴婢……但奴婢没有换过药材!奴婢是按照方子抓的药,一样都没有少!”
“药渣在这里,甘遂和甘草,你分不清吗?”孙思言看着她,“是谁让你换的?”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太后的手指动了动,虚弱地开口:“别……别吓她了。她一个小丫头,做不了这种事。”
孙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太后娘娘说得对。”她转头看向嬷嬷,“嬷嬷,麻烦您查一查,今天太后的药是谁经手的。从药房到煎药,每一个环节都要查。”
嬷嬷点头:“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查。”
孙思言重新坐回床边,取出银针,开始为太后施针排毒。
她的手法极快,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分毫不差。殿中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针法,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
孙思言收起银针,长出一口气。
“太后的毒暂时稳住了,”她对嬷嬷说,“但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如果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嬷嬷的脸色凝重如铁:“老奴明白。”
孙思言站起身,走到殿外。
夜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想起了自己学医时师父说的话:“医者,仁术也。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为医者,最恨的不是疑难杂症,而是有人拿药害人。”
她的师父就是被毒死的。
一个游方郎中,因为治好了不该治的人,被人毒死在回乡的路上。
孙思言握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是谁在害太后,但她知道——这个人,她一定要找出来。
摄政王府,书房。
刘亿把一份情报放在段璟琛面前。
“王爷,查清楚了。孙思言,二十三岁,祖籍江南道苏州府。三岁丧父,七岁丧母,被一个游方郎中收养,学了医术。十五岁时师父被人毒死,她独自来到长安,两年前开了回春堂。”
段璟琛翻看着情报,眉头微皱:“她师父是怎么死的?”
“查不到。”刘亿摇头,“只知道是被人毒死的,但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下毒,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游方郎中,被人毒死,连仇家都查不到……”段璟琛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只是个普通郎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二是——”
“二是他的死被人刻意掩盖了。”刘亿接过话。
段璟琛点头。
“王爷怀疑孙思言有问题?”刘亿问。
段璟琛没有回答,而是问:“太后那边怎么样了?”
“今晚出了事。”刘亿的脸色严肃起来,“有人在太后的药里做了手脚,换了药材。要不是孙思言及时发现,太后今晚就没了。”
段璟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查。从太医院到药房,每一个人都查。”
“已经在查了。”刘亿顿了顿,“不过王爷,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给太后换药的人,用的手法和十年前……”
他没有说完,但段璟琛已经明白了。
十年前,先帝的遗诏被篡改,用的就是类似的手法——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改动,改变整个结果。
“你的意思是,两件事是同一批人做的?”段璟琛的声音很轻。
“有这个可能。”刘亿说,“十年前篡改遗诏的人是刘安,但刘安只是个执行者,背后的人是谁,我们都清楚。如果这次的事也是同一批人做的,那他们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除掉太后,断了我的后援。”段璟琛冷冷地说,“太后如果没了,宫里的势力就会失衡,吴申红就可以趁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
太后是段璟琛在宫中最重要的盟友。太后活着,段璟琛就有一张牌;太后死了,这张牌就没了。
“加快速度查‘暗桩’。”段璟琛站起身,“在吴申红下一次出手之前,我们必须把内鬼揪出来。”
“是。”
刘亿走后,段璟琛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孔此刻冷得像一块玉。
他想起今天在慈宁殿看到的那个医女。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宫里其他人那样充满敬畏或讨好,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警惕——就像一个猎人看到另一个猎人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秘密。
段璟琛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棂。
他不喜欢有秘密的人。但有时候,有秘密的人,往往是最有用的棋子。
就看这颗棋子,愿不愿意被他用了。
三日后,慈宁殿。
孙思言正在给太后施针,嬷嬷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思言的手微微一抖,银针差点扎偏。
“你确定?”她转过头,看着嬷嬷。
嬷嬷点头:“查了三天,每一个环节都查过了。从太医院抓药的人,到煎药房的小太监,再到送药的宫女,都没有问题。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
她看了一眼正在煎药的药炉。
“药炉是太后专用的,平时锁在库房里,只有管库房的太监有钥匙。但那个太监三天前摔了一跤,把钥匙弄丢了。”
“摔了一跤?”孙思言皱眉,“怎么摔的?”
“说是走路不小心,绊了一跤。”嬷嬷说,“当时也没人在意,现在想想,太巧了。”
孙思言沉默了片刻。
“那个太监现在在哪里?”
“在太医院养伤。”嬷嬷顿了顿,“不过,昨天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孙思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值夜的太监说,他半夜起来如厕,就没回来过。派人去找,人不见了,连铺盖都没了。”
孙思言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太监失踪,唯一的线索断了。这说明幕后的人做事很干净,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但越是干净,越说明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嬷嬷,”孙思言停下脚步,“太后娘娘的药,从今天起,我来亲自煎。药材也由我亲自去太医院抓,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这……”嬷嬷犹豫了一下,“姑娘,您是医女,不是宫女。煎药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
“如果太后再出事,我这个医女也不用当了。”孙思言打断她,“煎药的事,就这么定了。”
嬷嬷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这个年轻的医女,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劲儿。
“好,老奴听姑娘的。”
当天下午,孙思言去太医院抓药。
太医院在慈宁殿的东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
孙思言走得很快。她不喜欢这条甬道,总觉得两边的墙会压下来。
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大人放心,那件事已经处理干净了。人没了,查不到任何线索。”
“好。太后那边呢?”
“那个医女把药管得很严,不好下手。不过大人说了,不急,慢慢来。”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缩。
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竖起耳朵听。
“那个医女查不查?”
“查什么?一个市井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等太后的病好了,她就会被赶出宫去。到时候——”
说话声忽然停了。
孙思言只觉得背后一凉,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叮”一声钉在墙上——是一把飞刀。
“谁?!”
拐角处冲出两个人,一个穿太监服,一个穿侍卫服。两人看到孙思言,脸色一变。
“是她!那个医女!”
穿侍卫服的人拔刀就砍。
孙思言转身就跑。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从小在市井长大,跑得飞快。她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有刺客!”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巡逻的侍卫听到了喊声。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等侍卫赶到时,孙思言正靠着墙大口喘气。
“姑娘!怎么了?”
“有人……有人要杀我……”孙思言指着拐角处,“两个……一个太监,一个侍卫……”
侍卫队长立刻带人追过去,但甬道四通八达,哪里还找得到人?
孙思言蹲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看到了那把飞刀——就钉在她耳朵旁边一寸的地方。
如果她晚躲开那么一瞬,那把刀就会钉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飞刀拔了下来。
刀身很薄,两面开刃,柄上缠着黑线,没有任何标记。
但孙思言注意到——刀柄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
她凑近看了看,是朱砂。
太医院的人,手上才会沾朱砂。
孙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找到了线索。
当天夜里,段璟琛收到了刘亿的情报。
“孙思言在太医院被人追杀?”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是。两个刺客,一个扮太监,一个扮侍卫。幸好巡逻的侍卫赶到得及时,否则她就没命了。”
“她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但她从现场带走了凶器——一把飞刀。”
段璟琛沉吟片刻:“她在查太后的毒?”
“是。而且查得很认真。太后身边的嬷嬷说,这个姑娘很较真,不查出真凶不罢休。”
段璟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亿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段璟琛笑过了。
“有意思。”段璟琛站起身,“一个市井医女,不图名不图利,被人追杀了还不跑,还要继续查。”
“王爷的意思是?”
“她不是棋子。”段璟琛走到窗前,“她是棋手。”
刘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去查一查太医院,谁的手上沾了朱砂。”段璟琛说,“既然她找到了线索,我们就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是。”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上。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一个市井医女和一个腹黑摄政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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