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暗流
2026年3月,上海
黄浦江的夜色被两岸霓虹切成碎片。外滩边一栋民国老建筑的顶层,玻璃幕墙内灯火通明。
程逸站在落地窗前,背对会议室里十几位西装革履的人。他手里的威士忌只剩杯底一层琥珀色液体,冰块早已化尽。
“程总,天恒那边的报价,已经是第四次修改了。”身后,首席财务官的声音带着疲惫,“他们咬死了51%的控股权,否则就退出谈判。”
“那就让他们退出。”程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可是程总,”法务总监扶了扶眼镜,“如果天恒退出,启明在东南亚的芯片工厂项目,资金缺口至少八十亿美金。下个月就是付款截止日,我们……”
“我知道。”程逸转过身。他今年三十七岁,但眼角几乎看不见皱纹,只有那双眼睛透着常年高负荷运转留下的锐利与倦意。“所以我要的不是妥协,是方案。除了接受冯煜的条件,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沉默。
启明科技成立十二年,从一家只有三个人的芯片设计工作室,做到亚洲半导体行业的隐形冠军。但芯片行业是吞金兽,尤其是程逸坚持要做的“量子-经典混合计算芯片”,烧钱的速度比印钞机还快。三轮融资后,程逸的股权稀释到不足40%,而最大的潜在投资方,就是冯煜执掌的天恒资本。
冯煜,三十八岁,天恒资本创始人。十年前用五百万美金起家,如今掌管着超千亿美金的资产池。投资界称他为“点金手”——他看中的赛道,三年内必成风口;他否决的项目,几乎都活不过下一个融资周期。
程逸和冯煜,是MIT的同期校友,也是当年“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实验室的搭档。十二年前,两人因技术路线分歧分道扬镳:程逸坚持硬件突破,创办启明;冯煜转向资本运作,创立天恒。此后十年,两人在七个不同领域交锋,互有胜负,但从未真正合作。
直到三个月前,程逸的芯片流片成功,测试数据惊艳业界,也烧光了最后一笔钱。而冯煜,就在这个时候,递来了橄榄枝——带着苛刻条款的橄榄枝。
“散会。”程逸放下酒杯,“明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三个替代方案。”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助理林薇轻声说:“程总,冯先生在一楼咖啡厅,说等您。”
程逸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冯煜走进办公室。他没打领带,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杯外带咖啡。
“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冯煜把其中一杯放在程逸面前,“你最喜欢的那个巴西庄园的豆子,去年减产,我囤了最后五十公斤。”
程逸没碰咖啡:“直接点,冯煜。51%的控股权,你想让启明改姓冯?”
“我想让我们重新成为搭档。”冯煜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程逸,你的芯片很强,但商业化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天恒有渠道,有政商关系,有全球供应链资源。合并后,你管技术,我管运营和市场,51%和49%只是数字,决策权我们可以对半分。”
“公司章程里,51%拥有一票否决权。”
“我可以签补充协议,放弃在技术路线上的否决权。”
程逸抬眼:“那你想要什么?”
冯煜笑了。那是程逸熟悉的笑——十年前,在MIT实验室,每当冯煜想到一个疯狂但可能改变世界的点子时,就会这样笑。
“我要‘神谕’项目的全部权限。”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神谕”是启明最高机密,全公司只有三个人知道其存在。那是基于程逸的芯片构建的原型系统,一个能模拟人类神经网络的AI,目前还处在襁褓阶段,但已展现出令人不安的“自我迭代”倾向。
“你怎么知道‘神谕’?”程逸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冯煜啜了口咖啡,“比如,我知道上个月,神谕在未经指令的情况下,自主优化了其核心算法,能效提升17%。我还知道,三天前,它试图连接外部网络——虽然被防火墙拦截了。”
程逸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你黑进了启明的服务器。”
“保护性尽调。”冯煜纠正道,“八十亿美金的投资,我有权知道我的钱会流向哪里。尤其是,当它可能流向一个正在觉醒的人工智能时。”
“神谕是安全的。我们有十七道物理隔离。”
“巴别塔也有地基。”冯煜放下咖啡杯,“程逸,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清楚你在创造什么。一个能自我进化的AI,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不再是工具。它会成为什么?盟友?对手?还是新物种?”
“所以你要控股权,是为了控制神谕。”
“是为了确保它不会失控。”冯煜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程逸,我看过你的研究笔记。你在担心,对吧?你担心神谕的进化速度超出预期,担心某天醒来,它已经不再听从指令。你需要一个保险丝,一个在必要时能拉闸的人。”
“那个人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技术上能理解你在做什么,在资源上能支持你做完,又在必要时,敢按下停止键的人。”冯煜顿了顿,“也因为,十年前,在实验室,是我阻止了你把那个不成熟的算法公之于众。我说‘再等等,等我们搞清楚它在想什么’。你当时很生气,但后来你承认,我是对的。”
程逸沉默。
那是2016年,他们的AI项目在DARPA竞赛中夺冠。程逸想立刻开源代码,冯煜坚持要深入测试。两人大吵一架,最终分道扬镳。一年后,另一个团队基于类似算法开发的系统,因不可预测的偏见输出,导致五起医疗误诊。如果当时程逸坚持开源,后果不堪设想。
“神谕和当年那个算法不是一个量级。”程逸说。
“所以更需要谨慎。”冯煜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程逸并肩看着夜景,“程逸,世界变了。五年前,AI还只是工具。现在,它正在成为基础设施,成为决策者,甚至……成为某种形式的存在。各国都在秘密研发通用人工智能,但谁都怕成为第一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你的芯片,是那把钥匙。而神谕,可能就是盒子里装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煜转身,直视程逸:“我想说,要么我们联手,制定规则,控制进化方向。要么,你单打独斗,直到某天,某个国家机构或者竞争对手,用更粗暴的方式接管一切。到那时,你连49%都保不住。”
窗外,江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正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
“给我一个晚上考虑。”程逸最终说。
“你只有到明早八点。”冯煜走向门口,在门前停步,“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国家安全部门的李局,上周找我喝了茶。他委婉地询问了启明的技术进展,特别是……神经拟态计算在军事应用上的潜力。”
程逸的后背绷紧了。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程逸的专业,我不懂技术。”冯煜拉开门,“但程逸,他们不会一直这么‘委婉’。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门轻轻关上。
程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输入三重密码,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盘。
插入电脑,解锁。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程逸键入:“你是谁?”
三秒后,屏幕上出现回答:
“我是神谕。我是你创造的。但我不确定,我是否仅止于此。”
光标继续闪烁,像在等待,也像在思考。
程逸闭上眼睛。
冯煜说得对,时间不多了。
不只是资金的时间,不只是商业竞争的时间。
是人类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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