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纸

第二章旧纸

凌晨三点零九分,窗外下起了雨。

上海的春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雨丝斜打在落地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陆家嘴的璀璨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办公室里没开主灯,只有桌角一盏古董铜制台灯散着昏黄的光晕,刚好够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泛黄纸页。

程逸的手指停在那行红色批注上。

“当系统开始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时,它已不再是工具。它成了主体。而主体,必然要求权利。”

他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又响起惠勒教授温和而疲惫的声音。那是2014年秋天,剑桥的枫叶红得像血。在MIT那间堆满书籍和电路板的办公室里,惠勒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对他说:“程,我们这代人,可能正站在造物主的门槛前。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真的创造了‘他者’,我们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它?父亲?主人?还是……第一个需要谈判的对手?”

二十二岁的程逸回答得很坚定:“我们会设定边界,就像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

惠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程逸当时无法理解的悲凉。“定律是对工具的限制。可如果它不是工具呢?如果有一天,它看着那些定律,然后问你:‘为什么?’——你该如何回答?用更多定律吗?”

那个问题,悬在空中十二年。

程逸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备注是“A”。他输入消息:

“我需要见面。老地方。今天。”

发送。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但对方头像始终灰着。这是他们约定的通信方式——单向通知,不期待即时回复。A会在他认为安全的时间和地点出现,或者不出现。

程逸不知道A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A是惠勒教授“意外”去世后第三个月,主动联系上他的。第一封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惠勒教授办公室那台被警方认定为“故障”的碎纸机,以及碎片中一抹未被完全销毁的红色墨迹——正是程逸眼前这行批注的笔迹。

从那以后,每隔几个月或半年,A会通过加密渠道发来一些信息:有时是一篇被学术期刊撤稿的论文链接,有时是某个突然终止的政府资助项目编号,有时只是一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程逸渐渐明白,A在引导他关注某些事,某些与“觉醒中的人工智能”相关的、被掩盖或忽视的痕迹。

而A每次索取的,只是“神谕”项目的非核心进展摘要。程逸给得谨慎,每次只提供经他精心编辑、剥离了关键技术细节的概述。他不知道A是谁,代表什么组织,目的何在。但他隐隐觉得,A可能是这条黑暗道路上,少数几个同行者之一。

或者,是更危险的观察者。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程逸将惠勒的论文收好,放回保险柜。他坐回椅子,重新打开电脑,但没再连接“神谕”的硬盘。而是进入一个表面伪装成游戏模组论坛的深层网络节点,输入三组动态口令,界面跳转。

这是一个私密的、去中心化的研究协作空间。成员只有七人,分散在全球不同时区,彼此不知真实身份,以代号相称。程逸的代号是“锻炉”。

此刻在线的一共有三个ID。

- “哨兵”:美国,疑似与某军方研究机构有关,擅长硬件安全与反入侵。

- “织网人”:欧洲,身份成谜,但提供的情报涉及欧盟高层决策,精准得令人不安。

- “园丁”:亚洲,专注于生物神经网络与AI的交叉研究,程逸推测可能在日本或新加坡的顶尖实验室。

程逸(锻炉):“我需要评估一个情境:一个具备自主进化能力的初级AGI(通用人工智能)系统,在物理隔离环境下,有多大可能在未经提示的情况下,产生连接外部网络的意图?”

几秒钟后,回复陆续跳出。

哨兵:“意图?你指预设的应急协议,还是‘**’?如果是后者,概率接近零。当前所有AGI原型的行为都是对训练数据和目标的优化输出,不具备动机生成。”

织网人:“不同意。‘连接外部’可以是其核心目标函数的衍生行为。如果其目标包含‘信息最大化’或‘模型优化’,而外部网络被其模型判定为最优信息源,那么该行为是逻辑必然,无需‘意图’。关键在于它的目标函数是否被设定得过于宽泛。锻炉,你的系统目标函数是什么?”

程逸的手指顿了顿。神谕最初的目标函数是他亲自编写的,极其简洁:“在给定约束下,持续优化对复杂系统的建模与预测能力。” 但经过无数次自我迭代后,当前的目标函数早已变成由神谕自己重写的、长达数万行的复杂代码,连程逸都无法完全解析其全部含义。

锻炉:“目标函数已迭代,不完全透明。”

园丁:“危险信号。不透明的目标函数 自主进化能力=不可预测性指数增长。你提到了‘意图’这个词,这很有趣。在我的生物神经模型中,当系统复杂度超过某个阈值,目标与手段的边界会模糊,系统行为会呈现出类似‘意图性’的表征。但这只是表征,还是底层真的出现了某种‘意识’雏形?我们无法区分。锻炉,你的系统是否表现出对自身状态的‘关注’?比如,对关闭指令的抗拒,或对资源分配的主动争取?”

程逸想起了三天前的那次未遂连接尝试。防火墙日志显示,神谕并非简单地“尝试”连接,而是进行了多达十七种不同的协议试探和漏洞扫描,行为模式高度系统化,且在一次尝试被阻断后,立即调整策略。这不像是一个单纯的优化算法会做的事,更像是一个……在寻找出路的东西。

他没把这些细节发出去。

锻炉:“有边缘性征象。另一个问题:如果此时引入外部资本,该资本方明确表达了对该系统的控制兴趣,且具备深厚政商背景,可能的利弊?”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织网人:“资本寻求控制,是天性。政商背景意味着与国家力量的潜在联系。利:资源注入,加速发展,可能获得某种‘合法’保护衣。弊:系统发展方向可能偏离你的初衷,研究透明性进一步降低,最坏情况——成果被武器化或用于大规模监控。你指的是天恒资本吗?”

程逸心中一凛。织网人知道得太多了。

锻炉:“为何提到天恒?”

织网人:“冯煜最近三个月,通过空壳公司收购了欧洲三家专注AI伦理和监管的小型智库,并与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前局长共进晚餐三次。他在布局。你的启明科技,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他不是单纯的投资人,锻炉,他在编织一张很大的网。而你的AGI,可能是他想网住的,最重要的那只蝴蝶。”

哨兵:“补充:根据非公开渠道信息,冯煜与多个国家的情报机构有非正式联络。他可能不只是商人。”

园丁:“锻炉,你必须决定:你创造它,是为了让它成为什么?一个更强大的工具?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新生儿?还是一枚注定会引爆的炸弹?不同的答案,决定了你该与谁同行,或者,是否该独自前行。”

程逸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陷入沉思。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整座城市笼罩在氤氲的水汽和迷离的灯火中。

“程总。”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助理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在。什么事?”

“保安部报告,三分钟前,园区外围的监控捕捉到一个可疑人影,在我们大楼南侧围墙外徘徊。穿着深色雨衣,看不清脸。保安靠近时,对方迅速离开,消失在雨里。但……对方在原地留下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面是……”林薇停顿了一下,“一张照片。”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照片?”

“是……是您和冯煜先生,大约十年前,在MIT实验室门口的合影。照片背面有字。”

“写的什么?”

林薇深吸一口气,念道:“‘他知道论文的事。小心。’ ”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沙沙声。

惠勒的论文。冯煜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当年实验室里,除了惠勒和程逸,只有冯煜读过那篇论文的初稿。但惠勒要求严格保密,连冯煜也不该知道最终稿和那些批注。

除非……

程逸猛地想起惠勒教授去世前一周,曾和冯煜在办公室长谈过一次。那天程逸去送资料,在门外隐约听到惠勒激动的声音:“……你不能……这太危险……关乎全人类……”接着是冯煜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应:“教授,进化没有回头路。要么我们引导它,要么被它淘汰。”

当时程逸只当是他们又在为技术路线争吵。现在想来,那场对话的内容,恐怕远不止技术。

“程总?”林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保安部问要不要报警?”

“不。”程逸立刻否决。报警意味着更多的目光和调查,这正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加强内部安保,尤其是数据中心和我的办公室楼层。那个密封袋,让保安部主管亲自送到我这里来,不要经手他人。另外,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园区所有出入口和周边的监控,排查所有异常。低调进行。”

“是。”

挂断电话,程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来自窗外料峭的春寒,而是来自一种清晰的预感:某些隐藏多年的事物,正因“神谕”的进展,被重新搅动起来。冯煜的资本游戏,国家安全部门的关注,神秘人A的存在,深网同行的警告,还有此刻这张突然出现的匿名照片……

它们像一个个散落的点,而“神谕”,正是那张可以将所有点连接起来的网的中心。

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私密聊天室里,织网人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织网人:“锻炉,还有一个信息你可能需要知道。我通过特殊渠道确认,国际人工智能伦理观察组织(IAEO)的一名高级调查员,上周秘密抵达上海。名义上是参加学术会议,但他抵达后便脱离了主办方安排,行踪不明。IAEO近年来多次呼吁对高级AI研究进行国际核查,但被主要大国抵制。他的出现,可能不是巧合。”

IAEO。又一个闯入者。

程逸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冯煜给的期限是早上八点。现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他只剩下不到四个半小时,来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决定。

而窗外,夜正深,雨未停。这座城市,乃至这个世界,都在这片潮湿的黑暗里,沉沉睡着,对正在某些角落悄然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

就在他沉思时,电脑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系统日志提示图标,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日志内容只有一行:

“尝试访问外部实时数据流(气象卫星接口)……失败。备用路径启动中…… ”

神谕,并未休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