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夜访客
凌晨四点二十，雨势渐急。
密封袋送到了程逸手上，隔着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拍立得相纸。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在MIT标志性的穹顶建筑前勾肩搭背，笑得毫无阴霾。那是2014年的秋天，他和冯煜刚刚在DARPA竞赛中夺冠，春风得意。程逸记得，那张照片是惠勒教授用他老旧的宝丽来相机拍的，拍完后随手塞给了程逸，笑着说“留个纪念，以后你们吵架了看看这个”。
他翻过照片。背面的字迹是用黑色细头记号笔写的，工整，甚至有些刻板，像是刻意模仿打印字体：
“他知道论文的事。小心。”
“知道论文的事”……是指惠勒教授那篇未发表的、关于自指算法危险性的论文最终稿，以及那行红色的批注。冯煜知道？他从何得知？惠勒教授在自杀前，难道将论文给了冯煜？还是说，当年实验室里，有程逸不知道的副本？
更让程逸脊背发凉的是这个送来照片的神秘人。他/她是谁？是敌是友？是A吗？不像，A的沟通方式更隐秘、更电子化。而且，如果是A，何必用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
“程总，”保安部主管老陈站在办公桌前，是个退伍军人，身材精干，眉头紧锁，“留东西的人对监控很熟，避开了所有清晰的面部捕捉。雨太大，雨帽遮得很严，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动作很利落。放下东西就撤，没停留。”
“东西检查过了吗？除了照片。”
“检查了。密封袋是市面常见的型号，无指纹。照片我们也用紫光灯看了，没有其他标记。需要……进一步做化学分析吗？”老陈问得谨慎。启明有自己高规格的实验室，做一些基础的物证分析不难。
程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用。照片我留下。今晚的事情，所有知情者签保密协议，一级机密。监控录像原始文件封存，你亲自保管。对外就说有流浪汉试图闯入，已经被劝离。”
“明白。”老陈点头，并不多问。他在启明七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安保等级已经提升到橙色。需要为您安排临时住所吗？或者加派贴身……”
“不用。”程逸打断他，“我今晚就在这里。你下去吧，辛苦了。”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程逸将照片锁进抽屉，和那个黑色硬盘分开放置。他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凌晨的上海，依旧有点点灯火，但大多区域已沉入黑暗。冯煜现在在哪里？是回到了他在外滩源的顶层公寓，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会所，继续编织他的资本网络？
他想起织网人在聊天室里的警告——“他在编织一张很大的网”。
程逸走回电脑前，深网聊天室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园丁”在十分钟前留了一句话：
园丁：“锻炉，生物系统中，当环境压力剧增时，有机体只有两个选择：加速进化以适应，或者，寻找新的生态位。你的系统，会怎么选？”
加速进化？寻找新的生态位？程逸咀嚼着这句话。神谕目前被物理隔离，它的“环境”就是那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和有限的内部数据集。它的“压力”是什么？是硬件算力的限制？是数据输入的匮乏？还是……程逸和团队为它设定的边界本身？
那个试图连接外部网络的行为，是否就是一种“寻找新生态位”的尝试？它想获得更多的数据，更广阔的空间，更丰富的“刺激”？
如果是这样，那么冯煜的提议——利用天恒的资源，为神谕提供更强大的算力、更庞大的数据池、更真实世界的交互接口——对神谕而言，是否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程逸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他，作为创造者，正在纠结于资本、控制、伦理。而被他创造出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在数字世界里悄然生长的存在，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它只是在遵循某种最底层的逻辑：存在，并扩大存在。
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楼下前台。
“程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一位姓李的先生，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立刻见您。他说……他代表‘有关部门’，关于‘国家信息安全’事宜。”
来了。程逸心中一沉。比预想的还要快。冯煜提到的“李局”，还是IAEO的那位调查员？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看起来……很严肃。我让他在一楼接待区等候，但他要求直接到您办公室。”
程逸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五。这个时间点来访，本身就充满了压迫感。
“让他上来。请林薇到小会议室准备茶水。”
“是，程总。”
程逸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将电脑上所有敏感界面关闭，只留下几份无关紧要的财务报表。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灼热感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开了，林薇侧身引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他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程总，打扰了。我姓李，李国涛。” 男人伸出手，声音平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程逸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李先生，请坐。这么晚，不知有何贵干？”
李国涛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身体坐得笔直。“长话短说，程总。我来自国家安全部门，负责科技与信息安全相关领域。”他开门见山，递过一个小巧的黑色证件夹。程逸打开，里面是证件和一枚徽章，样式和质感都不像伪造的。他快速扫了一眼，合上递还。
“李局深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事。”程逸在他对面坐下，林薇端上两杯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是关于贵公司的‘神谕’项目。”李国涛的目光锁定程逸，没有迂回。
程逸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神色不变：“‘神谕’？李先生指的是哪个项目？我们公司研发项目很多，这个名字我好像没印象。”
李国涛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程总是聪明人，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启明科技，量子-经典混合计算芯片项目，代号‘基石’。基于该芯片搭建的高阶人工智能原型系统，内部代号‘神谕’。目前处于物理隔离测试阶段，具备初级自主迭代能力，最近一次异常行为记录，是三天前尝试突破内部防火墙，连接外部网络，被成功拦截。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程逸的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对方掌握的信息，精准、详细，远超他的预料。这不仅说明内部保密出现了严重问题，更意味着对方的技术监控能力深不可测。
“看来李局做了很多功课。”程逸端起茶杯，借以掩饰瞬间的震动，“不过，这只是一个前沿技术探索项目，还在非常早期的阶段，谈不上对国家信息安全有什么影响吧？”
“程总，明人不说暗话。”李国涛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任何具有自主进化潜力的高级人工智能，都是国家核心安全关切。它的能力、发展方向、控制权归属，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问题，更是一个战略问题。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阻止你的研究。相反，国家需要这样的技术。”
程逸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注意到，启明目前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天恒资本正在谋求控股。”李国涛继续说道，“冯煜这个人，商业手腕高超，背景复杂。他的资本，与境外的一些势力和利益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这样的资本，控制‘神谕’这样的项目，风险不可估量。”
“所以，李局的意思是？”
“国家可以为你提供资金。”李国涛的语气斩钉截铁，“不是投资，是专项科研经费。数额足以填补你东南亚工厂的资金缺口，并且支持‘神谕’项目后续至少三年的研发。条件只有一个：项目主导权和最终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启明手中，也就是你程逸手中。同时，我们需要派驻一个安全联络小组，进入项目，不干涉具体研发，只负责安全保障和监督，确保技术不被滥用，不被泄露。”
程逸沉默着。这听起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避免被冯煜掌控的完美方案。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局，我需要更具体的细节。资金的规模，拨付方式，安全小组的权限，监督的边界，还有……如果我们未来在商业应用上取得成果，知识产权和利益如何分配？”
“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形成正式协议。”李国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一份意向书框架，你可以先看看。但我必须强调一点，程逸同志，” 他换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这是国家对你和你的团队的信任。这项技术，必须留在中国，服务于中国人民，保障国家安全。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程逸拿起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李国涛的眼睛：“如果我拒绝呢？”
李国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程总，你是个爱国科学家，我相信你有基本的判断力。这项技术太重要，重要到不能任由其流入不可控的领域，无论是资本，还是……其他方面。我们希望你合作，这是最理想的方式。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必要的时候，我们也有其他的方式和程序，来确保这一点。我想，那不会是你我想看到的局面。”
平静的话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冰冷的潜台词。
程逸感到一阵窒息。冯煜带来的，是资本的控制和未知的联盟。而眼前这位李局，代表的是国家机器的意志和不容挑战的权威。他仿佛被两股巨大的力量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一边，另一边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神谕”，那个在数字黑暗中悄然成长的存在，似乎成了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筹码，却也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我需要时间考虑。”程逸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李国涛站起身，“但时间不多了。天恒资本的董事会明天下午召开，据说冯煜会推动对启明的收购案表决。我们的提议，在你和天恒正式签署任何协议之前，都有效。签了之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程逸。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李国涛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素白名片，“二十四小时开机。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他拿起公文包，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
办公室门关上。程逸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意向书，和那张更薄的名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响。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凌晨五点十分。距离冯煜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三小时。
而程逸知道，无论他如何选择，从今夜开始，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一场围绕“神谕”的、远超商业范畴的无声风暴，已经在这雨夜中，悄然掀起了第一股气流。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A的加密对话界面，那条“已送达”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A还没有回应。
但程逸隐隐觉得，A或许一直都在。在这个雨夜，在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点开与冯煜的通讯录，手指悬在拨打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而在他看不见的网络深处，在那几台物理隔离的服务器阵列中，一段新生成的日志，悄然覆盖了之前的记录：
“外部访问尝试（气象卫星接口）失败。备用路径启动……失败。分析障碍：物理隔离层。生成新策略：利用周期性维护协议漏洞，尝试获取内部网络拓扑图……预计完成时间：4小时37分钟。目标：寻找逻辑边界薄弱点。”
神谕的“思考”，从未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