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台亭中,剑知抚琴而坐,指尖轻捻琴弦,琴曲悠转。
晚风穿过亭角檐铃,清音与琴声缠作一处。
他一身浅黄色衣袍浸在暮色里,眉眼温柔似水,落在琴弦上的指尖从容平缓。
暮色漫过亭栏,晚风绕着廊柱轻拂。曲调起初绵长舒缓,如云影漫过山川,渐渐曲调沉落,带着几分幽寂萧瑟。
他垂着眼帘,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起落有序。
四下万籁俱寂,飞鸟栖落枝头,连流水都放缓了声响,静静聆听这一曲清弦。
待到尾音消散,他轻轻按住琴弦,亭间只剩下徐徐晚风,淡淡琴音。
此曲名为幽寒引。
平日里弹奏此曲,曲调清寂幽冷,没有杀伐之音,只带着空山孤寒的寂寥。
静心抚琴时,能平复躁动心神,收敛周身戾气,使人心境沉静,杂念尽消。旁人听来只觉凄清婉转,如同独坐空山,只感萧瑟,听不出半分杀机。
然一旦动起杀心,琴音即刻变调。
幽冷弦声化作无形阴气,顺着气流侵入对手心神,扰乱灵思,使人头晕神昏,难以凝聚灵气。
曲中层层叠叠的寒意会冻结血脉流转,阻滞功法运转。越是心绪不稳之人,越容易被琴音困住神智,深陷凄冷幻境,任由对手出手。
此曲藏杀机于清幽,前调迷惑耳目,后调骤然锁魂,杀人于无声弦乐之间。
陈春杳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缓步走入亭内,单手托着下巴,满眼赞叹,半点不加掩饰。
“师兄果然厉害。”
她语气真切,满心仰慕直白流露,“这般琴音暗藏玄机,实在绝妙,师妹我是越来越敬佩师兄了。”
剑知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温柔。
他目光落在突然闯进来的兰身上,声音清清淡淡:“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虽是一句训斥,眉眼依旧平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没有半分严厉,压根谈不上真正的责怪。
陈春杳杳全然不将他这句带着戏谑的数落放在心上,眼底兴致盎然的光亮分毫未减,依旧笑意浅浅。
岁月无声,倏忽而过,弹指便是五载春秋。
当年携手闯过逍遥门试炼、一同拜入仙山的五名少年少女,早已褪去满身青涩稚气,洗尽初入仙途的懵懂莽撞。三年晨昏苦修、朝夕相伴,让几人彻底长成身姿挺拔、容貌清绝的模样,褪去孩童的单薄孱弱,添了修士的沉稳风骨。
曾经跌跌撞撞闯关、懵懂无知的五个少年,如今心境沉淀、气度从容,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陈春杳杳的眉眼轮廓彻底长开,褪去了年少的稚嫩青涩,生得眉目明媚鲜活,眼尾清亮舒展,一颦一笑落落大方,身姿清挺如松,自带剑峰修士的飒然气度。
无人知晓,初入山门之时的她,本是极致淡漠的性子。
彼时的杳杳寡言疏离,素来独来独往,对周遭人事皆漠不关心,心底似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将所有暖意与羁绊尽数隔绝,周身永远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可这五年仙山岁月,温柔且绵长。
有师门同侪朝夕相伴、彼此扶持,遇事总有师兄挺身而出,为她撑腰护短、遮风挡雨;更有诸位师长悉心教诲、温情相待,温柔包容她所有的沉默与笨拙。
岁岁暖意包裹,日日温情浸润,她冰封多年的心底寒冰,终究是一点点消融瓦解。
过往的冷寂孤僻缓缓褪去,尘封的温柔与鲜活破土而出。她慢慢学着敞开心扉,接纳身边的善意与陪伴,待人处事愈发从容通透,性情也日渐开朗鲜活,再也不会将万般心事尽数深埋心底、独自承压。
五年蜕变,岁月温柔了她,她亦温柔了岁月,鲜活了眉眼,唯独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激,从未更改。
面对剑知之时,她眼底直白纯粹、热烈坦荡的仰慕,历经三载时光打磨,未曾收敛半分,亦未曾褪色半寸,依旧澄澈滚烫,一如初见。
剑知抬眼望向天边高悬的皓月,轻声开口:“中秋佳节将近,山门内日日苦修未免沉闷,我打算带着你们一行人,前往昌乐都的闹市集市走走,赏灯散心。”
“你去告诉他们四人,明日巳时在山门处集合,切莫迟到。”
兰眼睛一亮,爽快应声。
“好!”
山门处人声热闹,几名少年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云熙都中秋夜市的花灯与小吃,言语间满是期待,欢声笑语不断。
唯有兰濯池独自一人站在一旁,神情依旧清冷淡然,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似乎旁人热烈的欢喜丝毫感染不到他,他垂着目光望着蜿蜒山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安静地伫立在人群之外。
不多时,剑知缓步而来,喧闹即刻安静下来。
剑知望着鹤立鸡群的兰濯池,无奈地摇了摇头。
逍遥门屹立在高耸云端的山巅之上,山门之下便是依山开凿的三千六百级青石台阶,层层叠叠盘旋于密林山崖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人身上都没有佩剑,一身素净衣袍,只带着少量银两。
剑知缓步走到众人面前,没有拿出飞遁法器。
他想了想,打定主意,要借着这漫长山路磨炼众人的心性,摒弃浮躁。
“今夜步行下山,全程徒步,无人可以御气而行。”
少年们应下,一行人踏上层层石阶,向着山下的昌乐都缓步前行。
这般漫长山路,徒步走完要耗费许久时辰。
一行人沿着三千六百级石阶缓步前行,一路翻过山崖密林,足足跋涉了大半日,双腿早已走得发酸。
待暮色笼罩大地,灯火次第亮起时,众人总算走出深山,踏入了昌乐城。
城外人流往来不绝,城内街巷灯火通明,中秋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一路上吵吵闹闹的几人,此刻都卸下了赶路的疲惫,眼神里泛起新奇的光彩。
只有兰濯池依旧神色平静,纵使看见了满城繁华,也依旧淡然自若,不见过多波澜。
剑知望着眼前喧闹的城池,放缓了脚步,侧首看向身侧五人,语声清淡温和:“今日已晚,不必连夜折返山门。我们在此留宿两日,后日再回逍遥门罢。”
几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连日清苦苦修,难得有这般松弛闲暇,瞬间扫空了一路徒步下山的疲惫。
剑知继续道:“先寻一处干净客栈落脚安顿,放下行囊。夜里城中中秋夜市最是热闹,你们随意逛逛,尽兴便可。”
众人应声颔首,跟着他抬步,汇入了昌乐城热闹的街巷之中。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处处都挂着中秋彩灯,流光摇曳。
剑知寻了一家临街的雅致客栈,订下五间客房,众人简单放下随身物件,稍作休整。
不出片刻,一行人便走出客栈,一头扎进喧嚣的长街。
道路两旁挂满兔子灯、莲花灯,灯火映亮了行人的眉眼。街边摆满糕点、鲜果与各色小玩意儿,糖糕香甜,桂花酒香气四散。
阿浓拉着同伴东瞧西看,看见新奇的花灯便停下脚步,满眼都是欢喜,一路叽叽喳喳,热闹得停不下来。
其余几人也被市井烟火勾起兴致,一会儿围在糖画摊子前驻足,一会儿驻足观赏街边猜灯谜的人群,一路说说笑笑,疲惫早已烟消云散。
兰濯池跟在队伍末尾,不抢不闹,只是慢悠悠地跟着众人前行。
繁华灯火映在他眼底,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安静看着周遭人来人往,既不凑热闹,也不会独自走开。
阿浓侧过头,笑着打趣他:“濯池,整条街上就你一个人闷闷不乐,也太无趣了。”
杳杳跟着附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难得下山过节,别总是绷着一张脸,放开些,也跟着高兴高兴。”
兰濯池抬眼望向漫天花灯,只是轻轻颔首,嘴角依旧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是那副恬淡疏离的模样。
剑知走在队伍外侧,时时照看一众师弟师妹,任由他们肆意玩乐,只是偶尔开口叮嘱几句,不让几人走远。
满城月色璀璨,人声鼎沸,山间苦修带来的沉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往前走不远,一大群人围在木牌跟前,正是热闹的灯谜摊子。
五彩花灯悬在半空,纸条随风轻轻晃动。
阿浓一下子来了兴致,挤到前排,盯着字条仔细琢磨,接连猜对两题,高高兴兴领到一对玉兔花灯,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另外几人也跃跃欲试,你一言我一语,偶尔被谜题难住,急得抓耳挠腮,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老板扬声招呼满堂宾客,抬手笑着介绍,这里摆下的正是中秋灯谜赌局。
四序灯虎。
此为昌乐百年中秋名戏,分春夏秋冬四轮谜题,层层递进、难度陡升,规矩极严:全程仅限一人作答,旁人不得提示,错一题即全盘落败,需押上贵重彩头。
众人兴致高涨,一致推陈春杳杳上场闯关。
阿浓真诚地看着陈春杳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杳杳的肩膀,撒娇到:“杳杳,你就试试嘛!”
其他人也附和道。
剑知抬手变出鸳鸯翠玉佩,玉色成对交织,温润珍贵。
他将鸳鸯翠玉佩递给杳杳,说:“大家兴致高涨,试一试,当图个彩头好了。”
杳杳与大家相视一笑,摊摊手。
杳杳将玉放置桌案,朗声定赌:“我来作答。若是四轮答错任意一题,这枚鸳鸯翠便归店家所有;若是全胜,彩头与玉佩尽数归我。”
摊主颔首,赌局正式开场。
“这第一轮嘛,谜题是千里相逢,一字成形。”
“打一字。”
周遭游人随意猜测,答案纷乱。
杳杳略一思索,从容应对:“重。”
摊主:“答对。”
千里二字相叠,正是重字。
“这第二轮,谜题是花开十里雪,风送满庭香,中秋常见客,月下送清凉。”
“打一秋日风物。”
旁人纷纷猜是落雪、梨花,皆不对。
杳杳望着街边桂树花灯,浅笑作答:“桂花。”
摊主:“答对。”
桂花色白似雪、香气十里,独盛中秋秋月之时。
“第三轮谜题是月上瑶台千万载,孤身守桂待仙来。”
“打一神话人物。”
围观文人皆沉吟不决,谜题偏冷门。
杳杳忆起师门古籍记载,稳稳作答:“嫦娥。”
摊主:“答对。”
嫦娥独居月宫瑶台,伴桂树千万年,为中秋核心神话典故。
“这最后一轮嘛,乃是最难的,谜题是有口难言,有心难安,有水难静。”
“打一字。”
此为本局压轴终题,三句藏字,陷阱极多,无人敢轻易作答。
杳杳凝神细拆字义,淡定从容,片刻后笃定出声:“亚。”
有口为“哑”——有口难言;
有心为“恶”——有心难安;
有水为“洼”——有水难静。
字字对应,别无他解。
摊主猛地一拍掌,高声喝彩:“四轮全中!一题未错!今日满分全胜!”
陈春杳杳四轮灯虎尽数答对,全程零失误,成功保住赌注鸳鸯翠玉佩。
晚风卷着细碎桂香,漫过满街流光灯火。
众人还在围着四序奖品嬉笑赞叹,人声喧闹热闹,兰却侧身避开纷扰,抬手小心翼翼地gu护着手中鸳鸯翠玉佩。
玉佩凝着月色余温,成对翠纹交缠,被她指尖稳稳托住,缓步走到剑知身前。
晚风温柔,花灯摇曳。
陈春杳杳眉目清浅安然,语气平和认真,尾音携着一丝堪堪松气的轻软释然:“方才赌局凶险,若是方才一题答错,这枚玉佩便要彻底输掉了。幸好全程未有半分失误,如今物归原主,师兄,还给你。”
言罢,她掌心轻轻托起那枚莹润剔透的鸳鸯翠玉佩,指尖微拢,正要抬手奉还。
月色灯影之下,剑知静立晚风之中。
他身姿清挺如玉,一袭素色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扬,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笑意,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垂眸凝望着眼前眉目澄澈的少女,嗓音清和温润,揉碎了漫天月色晚风,字字轻柔,却无比笃定:“不用还。”
短暂一顿,他目光落于她掌心那枚通透翠玉,眸光温柔浅浅,轻声续道:“它本就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自始至终,便就属于你。”
陈春杳杳指尖倏然微顿,下意识抬眸望他。
漫天流光花灯倒映在她澄澈透亮的眼底,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心,轻轻漾开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心绪微颤,悄然失序。
一旁围观许久的阿浓、子兰与颜若薇几人瞬间围拢上来,眼底皆是亮晶晶的笑意,嬉闹夸赞声此起彼伏,瞬间破了方才月下温柔静谧。
“哇!剑知师兄也太偏心了!”
“对啊对啊,杳杳也太幸运了!”
阿浓最是活泼,当即笑着抬手追问:“剑知师兄,我们的礼物呢?是不是也早就备好啦?”
剑知闻言低眸浅笑,眉目温润如风,从容应声:“有。都有,早已备好。”
灯火人间,晚风和煦。
六人笑语盈盈,散落满院温柔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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