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当年当兵回来,下半身就瘫了,四十五岁那年就走的。我们没有孩子,我也没有再找另一半,因为厨艺还不错,我就开了家小餐馆,后来生意越来越不错,我就扩大了店面,雇了一些员工,那几年确实赚了不少钱。”
“在我过六十七生日那天,老天爷送了我一个礼物,让我有了个优秀的大孙子;言言当时来我这里找工作,他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我怕他毛手毛脚,就想推掉,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很缺人手,而他呢,可能看出了我的想法,他提议让他干1个月,我们看看他情况再定,我看他执拗就答应了,他来了之后,不知怎的吸引了不少小姑娘,生意慢慢就火起来了,这里就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言言也成为了打卡人物。”
阿嬷喝了口水,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笑容,“言言他很能吃苦,晚上忙到凌晨3.4点也是常有的事,我们都累的干不动了,他就自己干,像他这么大的孩子,真的是头一次见这么能吃苦的,晚上干到3.4点,第二天像没事人一样7点就开始起来干活,你看到他的第一眼他一定是脸上挂着微笑的,他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每天都在温暖着我们所有人。”
“哪怕只是作为服务生,他也会穿戴整洁,身上的衣服永远是白净的,身上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时候店里有的小姑娘和他合照,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就对拍出来的照片不满意,有时候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抱怨几句,他看到她们不开心,就会主动道歉,从没见他对任何人发过脾气,说过委屈;为了照顾这些小姑娘的心情,他还专门学习了怎么拍照好看,为了显得不憔悴不上镜,他还学习了遮黑眼圈。这样会照顾人的言言,谁会不喜欢呢?”
阿嬷的声音沉了沉,脸上的多了一些沉重,“2022年10月,凉言帮我们注册了外卖网站,我做饭,凉言送单,秀秀和其他店员帮忙打理店里的事,日子眼看越来越好,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堆事,外卖差评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全是说配送员态度恶劣的,要么就是饭菜不合胃口的,差评也越来越多,紧跟着一些新闻记者听到消息就赶来采访,我们也被迫关店整改。
“我们都知道言言干活心细,是不可能出这种问题的。我们希望平台介入,查明事情真想,但是平台不管,还直接把店下架了,扣了我们的钱,说我们违规违法。外卖的事情还没解决完,来店里的客人也开始说在这里吃完饭食物中毒,有的说吃出了钢丝球,指甲...。因为这些事情,我们挣的钱也全部搭了进去,也没有再让我们整改,而是直接罚款停业了。”
“唉,造化弄人呀!我们那时候只是觉得是被同行恶搞了,并没有想到会有其他理由,直到凉言接到了一个电话,言言才明白,是有人冲他来的,他们就是让他走投无路,让他回去求他们。”“2023年1月的时候,言言不知道去找了谁,拿了一张卡回来给我,然后将店里的全部事情处理好后,在除夕那晚提出了道别;当时我们虽然很艰难,但是我们都并没有怪过他,我们只恨这世道。言言听话乖巧,心也善,我们都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了,哪里舍得让他走呢?那张卡我还一直留着,放在我的枕头旁,钱一分也没动过,我知道那张卡应该是他拿什么换来的。”
说到这儿,阿嬷的眼睛渐渐湿润,仿佛那些日子又出现在了眼前。“后来言言离开了,但是偶尔还会回来看我,但是每次回来,他就.....好像瘦了很多,一米八的个子,体重才52斤,24岁的年纪,手上呀!全是老茧.....可就算这样,他回来看着我还是笑,照样像个小太阳,一点没露苦相,什么都不说,但是我和秀秀都能感觉到他在压抑自己,他就好像是....活着的的意志在消退,我能感觉到他应该找工作很艰难,那些人肯定还在追着他不放。”
“我不忍心放他走,放他再出去受委屈,他身上那点钱怎么养活自己?他在这里也没地方去,所以我每次都想留住他,可他还是走了,悄悄地走了。”
阿嬷吸了吸鼻子,“从那以后,我经常给他发短信,但是他都只是报平安,让我不要担心。但是......他也很少再回来了,大概是因为我的眼泪吓着他了;后来他带桃子来吃饭我才知道,他一直做的都是兼职,在一个地方最多待两个月就换。他怕待久了,又给人家惹麻烦。再后来他就每次都买好东西悄悄放到门口,挣了钱也会每个月给我打到卡里一部分。我知道他是怕连累我,但是我真的不在乎,言言受了那么多苦,我只想让他回来安安稳稳的有个家,有个活下去的支撑。”
“2023年6月凉言遇见了桃子,桃子当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演员,言言给他当了4个月的助理,两个人投缘得很,桃子很喜欢他,桃子也就比言言大1岁,所以两个人总是很聊得来,他给言言开的工资也不低,言言也就没有换工作,就这样他们安稳的相处了4个月。”
“2023年10月桃子的黑料就开始不断出现,压根没有的女朋友和孩子,各种胡乱瞎扯的新闻开始满天飞,桃子公司那边审问了他一次又一次,公关了一次又一次,见来者不善,公司卸磨杀驴直接撇除了桃子,和他解了约,并要求他赔偿违约金;言言猜出来,此事又因他而起,2024 年 11 月他就辞了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找了他们,但是他走了之后,林书的事马上就有了转机,可他元气已经大伤,粉丝都基本跑路了,桃子想翻身很难了,他经纪人姜云决定送他出国深造,走国际路线。”
“姜云” 两个字刚落,齐岳察觉到江泽皱起的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齐岳起身给阿嬷和他又添了一些水,阿嬷接过水后继续说道:“在桃子离开之前,言言带他来这里吃了饭。那天是凉言第一次主动提出喝酒,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我们劝他别喝了,他红着眼说:‘阿嬷,不喝酒,我没有勇气说啊。’他喝了四瓶啤酒,才慢慢开口讲起他的过去。”
“这孩子一岁起就跟着奶奶过。他妈妈是买回来的,俩人结婚后也不太对付,生他就是为了给他奶奶一个交代,言言刚满一岁,他妈妈就把他扔给奶奶了;好在他奶奶疼他,供他上学,日子再难也把他护得好好的,所以言言对奶奶感情很深,别人说他没爹没妈,他从不往心里去,总说有奶奶就够了。”
“后来他爸妈离了婚,问他想跟谁,那年他才六岁,他谁都没选,抱着他奶奶的腿说:“我选奶奶。” 他跟我们说,当时从他从他爸妈眼里看出来了,没人想要他。跟着他们不管哪一个,最后都会成为他们的累赘,而且他跟他们也没有什么感情。”
“再后来,他爸重新成了家,去了别的城市,没过多久就添了个儿子;他妈妈也出了国,也成了新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打那以后,他们就没再回来看过言言一眼;言言就跟着奶奶在镇上住,街坊邻居们都心疼这孩子,有口吃的、有件穿的,总会想着他。言言也懂事,常笑着给大家表演个小节目,逗得街坊们乐呵呵的,言言就这样慢慢长大了。”
夜风吹得亭子里的灯晃了晃,凉意浸上来,阿嬷正想接着说,身后传来脚步声,秀秀拿着条毯子轻轻的搭在了阿嬷身上:“阿嬷,别着凉了。” 阿嬷拍拍她的手,秀秀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后来言言靠着助学金和贷款,考上了好大学,上了大学后,他就到处打工,他脑子灵光,自己琢磨着学了些计算机技术,还学会弹钢琴,凭着这些本事,给人当家教,挣得不算少,日子眼看着就有了盼头。 ”
“可偏偏就在那时候,他奶奶病了,因为肺癌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在自己家里去世。言言坐火车赶回去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把他奶奶火化了,他连他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气的红了眼,跟他父亲打了起来,他父亲生气将他锁在房间,没让他参加葬礼,没过多久,他父亲就把他和奶奶一直住着的房子卖了,拿了钱回归到自己家庭。也就是这个时候,言言再也没有家了。”
讲到这里,阿嬷又叹了一口气,仿佛没讲下去一些,她都能感受到那份疼痛,她都要缓好一阵才能继续说下去:“他憋着一股劲读书,后来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他发誓一定要研究出来抗癌药物,他不想再看见癌症了,奶奶的离去给言言留下了阴影,也给了言言一个活下去的方向,那孩子钻得深,跟着老师做课题,眼看就要出大成果了.......”
“唉!听说那成果能推动对抗癌症新方向,这是凉言带领着他们团队一起研究的,文章即将发表时,他的老师找到他希望在这篇论文中加一个名字,并且把名字排到第二位,帮他朋友的孩子水一博士学位,言言性子耿直,不喜欢弄虚作假,就直接拒绝了。
“后来带他的老师反咬一口,说他学术上不端正,还弄了些假证据,言言想辩,可声音根本传不出去,最后不光被夺了继续读书的资格,连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他不服气,在网上说过几次,没人理,反倒招来了更多的威胁,他上B市法院上报,这一次不是被威胁警告,而是被打的躺了小半年。”
阿嬷忍住的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他说.......他....那时候躺在床上,闭着眼就能看见他奶奶,他伸手想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醒了就抱着枕头哭,他说....他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不带他走,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活着。
阿嬷再也讲不下去,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齐岳拿起卫生纸轻轻地帮她擦掉眼泪。
阿嬷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再后来,他老师带着几个人找到他,给他两个选择,要不拿着钱出国走的越远越好;要不就回去继续帮他们做研究,他们会给他更多钱,但不可能在研究成果里任何地方出现他的名字。
阿嬷的眼神飘向远处,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的说着:“那天他讲到这儿,突然就笑了,但是他的眼泪一直往下掉,砸在桌子上,也砸在了我的心上,那个笑,看得人心头发颤,疼得慌啊。”阿嬷拿拳头重重砸了几下心脏,眼泪再一次落下,说话声音也渐渐小了,“他就那样......在哪里笑着笑着,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当时,我....我和桃子都慌了,我们想带他去医院,可是他....还安慰我们说没事,自己走到水龙头洗了一下就坐了回来。”
阿嬷再也绷不住,哭声一下涌了出来,那哭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穿透了齐岳的胸口,也穿透了这沉沉的黑夜。
江泽别过脸,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齐岳坐着没动,指节却在膝盖上攥得发白,控制不住的抖动着,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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