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生

办完婚礼正是农历新年,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婆婆早早地将鸡鸭鱼肉都买好,处理放在家里,只等着过年宰杀。梅琪的母亲也送来许多自己种植的蔬菜,萝卜、白菜……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琪琪呀,这里有你最喜欢吃的萝卜,到时候让你婆婆做给你吃,”母亲说着,又拎出一只扑棱着翅膀的母鸡,“这呀,是姨妈自己家养的土鸡,你拿来炖鸡汤喝,可补身体了。你正怀着孕,一定要多喝点。”

梅琪的姨妈家在农村,离梅琪家大概两三里地,田里种植了许多蔬菜,家里有小小的猪圈和鸡窝,每年过年都会给梅琪家送来许多蔬菜和鸡鸭。

梅琪笑着接过来,“妈,你最近风湿好点了没?还像以前那样总是疼吗?”

“现在,好很多啦。家附近有个爷爷,家里养着蜜蜂,我总到他那里去,用蜜蜂蜇一蛰,感觉就好多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说着说着,梅琪的婆婆走过来,接过东西,跟梅琪的母亲打招呼:真是辛苦亲家了,还跑这么远送这么多东西过来。“

梅琪的母亲笑了,说:亲家见外了,都是一家人,这是应该的。

母女两来到梅琪的卧室,此时的李禾正好有事外出。母女两便悄悄地说起私房话来。

“琪琪呀,你婆婆对你怎么样呀?“

梅琪一脸懵懂地回答道:我感觉还行呀。

母亲一脸担忧地看向她:琪琪呀,你现在嫁人了,不能像以前在家里一样,什么事都不做,你也要学会帮你婆婆做点家务,比如拖地、洗碗、洗衣服之类的,你知道了吗?

梅琪点了点头,次日下班之后,便开始主动在家里拖地。她从客厅开始拖地,一直拖到厨房,公公见状,在旁边指导:这里这里,这里还有点脏,把这里拖拖。梅琪听话地照做了。李禾下班回来,见她在拖地,脸上也笑开了:我老婆真懂事,还给家里干家务。梅琪听了也很高兴,自此便把拖地的活揽下了。

年关将近,一天晚上,李禾好奇地问梅琪:老婆,今年是你来我们家过年的第一年。一般来讲,新媳妇刚过门,都要在年夜饭里做几个菜的。你打算做什么菜呀?

梅琪听了一头雾水:什么菜?我不会做菜呀。

李禾皱了皱眉:你一个菜都不会吗,你之前在家没有做过菜吗?

梅琪答道:是啊,我从来没有做过菜。

李禾听了之后,沉默了。

第二天一下班,梅琪便一头扎进厨房,她将婆婆的围裙系上。梅琪先是切萝卜,萝卜被切的大小不一,婆婆看了,叹了口气,将刀拿过来,自己又将萝卜切了一遍。接着,梅琪开始切肉,这次还没切两下,婆婆便把她叫停了:“算了,你去休息吧,做菜还是我来吧。”梅琪听了,怏怏地回到了房间。

农历的新年一眨眼就到了,大年初一,梅琪跟着丈夫去几个亲戚家拜年,回来之后,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看着贴在门上的兔子的装饰画,等着吃饭。公婆家的饭菜她有些吃不惯,公婆家喜欢吃辣的,几乎每个菜都要放很多辣椒,而梅琪家的口味一直是偏清淡的,连盐都不怎么撒。每次吃饭时,梅琪总被辣的快要流出眼泪来,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不好意思说。

大年初六,李禾的妹妹李华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小的孩子白白嫩嫩,眼睛大大的,十分地招人喜欢。梅琪的婆婆高兴极了,她第一次有了孙辈,对着孩子逗弄个不停。梅琪此时已经将近五六个月的身孕,行动已经有些不便,她站在旁边端详着这个小小的婴儿,感觉很神奇,她摸了摸肚子: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姐姐了。

婆婆坐在旁边,跟女儿说了一些月子期间要注意的事情,随后提点了一下她:你要好好养身体,你还要再生的。刘家只有一个儿子,你可不能让他家绝了后。梅琪在那一刻,仿佛窥见了自己的未来。

梅琪的肚子越来越大,她走路的时候都得扶着肚子,李禾常常会搀扶着她,陪她饭后去散散步。一天,梅琪惊奇地发现,肚子里的胎儿在踢着她的肚皮,她的肚皮一动一动的。她喊李禾过来看:孩子在踢我!李禾过来探手一摸,笑了:这小子,真有劲呀,搞不好是个男孩吧。梅琪沉默了,也尴尬地笑了笑。

孩子很快就出生了,在六月,一个不冷不热的月份。梅琪的年龄小,才20岁,体质又不好,医生建议只能剖腹产。那一声啼哭划破天际的时候,梅琪喜悦的眼泪迸发出来,她当了母亲了。医生抱着孩子出来,交给李禾:恭喜恭喜,是个千金。李禾第一次当父亲,尽管对孩子的性别有些失望,但还是有些激动。李禾看着这个仅仅只有他手掌大小的孩子,高兴地说:我是你的爸爸。梅琪的父母和公婆一起凑上来,看了看孩子,公婆将孩子接过去,梅琪的父母则起身去看刚做完手术的女儿。

“女儿,你受苦了。“梅琪的母亲爱怜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女儿。父亲也坐在一旁,关心着看着女儿。

婆婆抱着孙女,有些疑惑:这小孩怎么又黑又瘦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李华和刘星正好赶过来看望,他们手里也抱着自己的女儿。“喔唷,长得有点丑哦,皮都是皱的,像个癞皮狗。”李华如是说道。两个初生的婴儿放在一起,对比更加明显,一个白嫩可人,浅浅地微笑着,另一个肤黑小眼,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孩子名叫李涵,梅琪和李禾想了又想,觉得涵字很有气质,读起来又朗朗上口。

六月的天空阴晴不定,像极了梅琪的心情。初次当母亲,有时,她会因为孩子的笑容而心花绽放,甜蜜无比;有时,她又会因为孩子的哭闹而焦躁不安,烦闷无比。李禾不知何时染上了烟瘾,偶尔拿着烟就过来看孩子。梅琪总会喝止他:不要拿着烟靠近孩子。李禾听了只是笑笑,依旧拿着烟靠近孩子。

这天,梅琪带着孩子在母亲家玩耍,将刚满周岁的女儿放在床上,李禾拿着烟,低着头去看女儿,逗弄她,说笑间,李禾手上的烟,突然掉落了一些烟灰,直直地往女儿的手上砸去。一瞬间,女儿被烫的哇哇大哭。梅琪心疼极了,赶紧抱起孩子,女儿的手上已经被烫出了一个小红点,梅琪的母亲听到孩子的哭声,也连忙赶过来,一起将孩子送去了医院。好在,医生看了看孩子的手,直言并无大碍,涂些药膏,好好修养即可。几人这才放心地将孩子带回了家。此后,梅琪给女儿洗澡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避开那块被烫伤的区域。然而尽管女儿手上的皮肤早已愈合,却还是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点,正在女儿的手背上。

梅琪每每看到这个小红点,就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她想起来,自己的脚后跟处,也有一块被烫伤后经年不愈的皮肤,那块皮肤皱皱的,和别的区域不同,很难感受到冷热,有些麻木。那是她小时候,被掉到地上炸裂的开水瓶烫伤的。

女儿刚过了周岁,皮肤上就长出一些密密麻麻的湿疹,前胸有,后背有,甚至还有一些从脖子蔓延到下巴,一直往上。女儿觉得痒,不停地用手去挠,梅琪每次总是阻止她,还是没办法避免婴儿无意识的抓挠。梅琪只好不停地给女儿剪去新长出来的指甲,有一次,她不小心将女儿的手剪出了一丝血迹,碰巧被李禾看到了。李禾瞥了梅琪一眼,赶紧将孩子抱过来,进行包扎。幸好口子比较小,很快女儿的手就不流血了。

女儿的湿疹一日比一日严重,梅琪带女儿去看医生,开药,涂了两三家医院的药膏,却怎么都不管用。婆婆终于看不过眼,问到了一个土方子,熬药汤,来喂给女儿喝。慢慢地,竟有些见效,女儿身上的湿疹,渐渐褪了,只留了一些红印子。婆婆有些忧愁:女孩子,身上这么多印子,以后可怎么办哟?所幸小孩的恢复力总是好的,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印子,也渐渐地消失了。

女儿一岁半时,梅琪惊恐地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梅琪连忙和李禾说了这件事情,李禾内心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但是2002年,是计划生育期间,梅琪和李禾又是粮食局的员工,更加要遵守独生子女政策。此时女儿才一岁半,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梅琪和李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孩子打掉。

躺在医院手术台上的时候,梅琪岔开了双腿,医生从她的体内掏出一团血块,那东西还未成人形,没有来得及见到这个世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梅琪想,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

日子平静如水地过去,梅琪和李禾就像世间许许多多平凡的夫妻一样,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每到晚饭过后,梅琪总是会和李禾一起,抱着女儿,在电视机前面坐下来。李禾偶尔会将女儿举过头顶,女儿此时便会乐得咯咯笑。梅琪逗着女儿:叫爸爸,爸,爸。女儿牙牙学语地嚷着:爸啊 爸。李禾听的高兴极了,又把女儿举的更高了一点。突然,一阵水声想响起,二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女儿尿了,尿液穿过衣物,从李禾的肩膀上流下来。梅琪赶紧将女儿接过来,催促着李禾去换衣服。李禾笑眯眯的,也不生气,拿了换洗衣服,就去洗澡了。

为了记录女儿的成长,梅琪和李禾买了一个照相机,专门来拍下女儿的照片。有女儿玩玩具的照片、有女儿吃西瓜的照片,还有女儿和表姐的合照。各种各样的照片里,女儿都对着照片咧开嘴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些照片从2000年到2003年,就这样记录下了一个孩子最天真无邪的时光。一家三口出去逛街时,女儿看到喜欢的玩具,总会兴奋地用手指着,梅琪和李禾就会将那些玩具买下,带回家。不知不觉,家里的玩具,就堆满了篮筐。有汽车、电话、彩笔等等等等,全是当时最热门的玩意。其中,女儿最喜欢的,就是一个比她还要高的娃娃,娃娃是坐着的,里面全是棉花,有着大大的眼珠子,是两粒纽扣,镶嵌在上面。娃娃穿着白色的衬衣,黄色的裤子,全部都是用柔软的面料做成的。每当女儿不高兴时,就会躲进娃娃的怀抱,那里是她寻求安慰的地方。

转眼间,女儿三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县里的粮食局后面,有一家粮食幼儿园,对口粮食局的职工子女。梅琪把女儿送到这家幼儿园,下班的时候就去接走女儿。偶尔有几次梅琪有事耽搁,梅琪的母亲便去接送女儿。幼儿园里每年会举行一次六一儿童节,小朋友们会在上面表演。因此,梅琪从女儿四岁起,便开始将她送去学习舞蹈。六一儿童节的时候,看着眉间点颗红心的女儿在舞台上面,随着音乐扭动时,梅琪的脸上,都会洋溢起一抹幸福而又自豪的微笑。

晚上临睡之前,梅琪会陪着女儿,在床上练习今天所学的基本功。慢慢地,女儿的双腿,从60度,到90度,再到180度,女儿可以劈开一字马了,再慢慢地,女儿站立着,就可以把腿掰过头顶了。梅琪看着女儿的进步,很是欣慰。女儿一天天成长,梅琪自己也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女儿六岁的时候,李禾便把她的头发都剪成了短发,美名其曰要当男孩子养。但是梅琪知道,李禾心里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想要一个名副其实的儿子。剪掉头发的时候,女儿哭着闹着,还是没有拗过李禾,李禾笑着说:“你看人家男孩子,都从来不哭的。”女儿瘪了瘪嘴,把哭声生生咽下去,眼眶还蓄着泪。梅琪想要去拦,只换回来一句:你懂个什么。女儿的一头齐肩长发就这样被一刀切断,迅速地落在了地上,和理发店其他的毛发混在一起。

一天晚上,女儿在院子里的水池刷牙,刷完牙之后,她一边哼歌,一边甩着水杯往回走。公公气急败坏地朝女儿走去,说道:“你又把水甩到了墙壁上!”说着,他一只手拎起了女儿的衣领,女儿就这样被他提溜起来,双脚离了地。公公转头向李禾告状:“你看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小小年纪就这样不懂规矩。”李禾听了,厌烦地转向女儿道:“去墙角站一会儿,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听见这话,公公才将女儿放下来。女儿不服气地走向墙边,站住了。李禾遥遥地向女儿说道:“头转过去,面向墙壁,好好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以后该怎么办,没想好就不要进来睡觉了。”梅琪为女儿求情:“孩子不是故意的,下一次她肯定不会再犯了。”李禾喝斥道:“现在不立规矩,以后还怎么得了”梅琪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女儿就这样从天亮站到了天黑,可她还是不肯道歉。梅琪悄悄地站到女儿的身旁,说:“赶紧跟你爸认个错,站着多累呀。”女儿还是倔犟地鼓着嘴巴,不肯低头。李禾看到梅琪的举动,让她不要劝,要让女儿自己意识到问题。

终于,女儿扛不住了,低着头,向李禾道歉:“对不起,爸爸,我错了。”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李禾说:“什么,听不见,声音大点。”女儿不情愿地放大了声音:“爸爸,我错了。”

“错在哪里?”

公公此时走上前来,得意地看着这一切。

女儿气得脸色通红,却只能回答道:“不该把水甩在墙上。”

“下次还这样做吗?”

“不会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六岁的女儿渐渐已经长成大孩子的模样,她长得很像李禾,眉毛浓密,两只眼睛却小小的,鼻子还高高的,很像一个男孩子。剪掉头发后,更是远不如李华的女儿典典长得可爱。两个孩子一起玩耍时,差距便显得尤为明显。典典只比女儿大四个月,李华让她早上了一级。典典是个小大人,脾气很温和,不像女儿一样喜欢上蹿下跳,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还会帮爸爸妈妈按摩。因此,大人们常常夸奖典典,总是让女儿多向典典学一学。

但是梅琪知道典典的另一面,典典虽然表面温和,实际心眼也不少,她到家里来玩时,会默默喝掉梅琪给女儿订的鲜奶。典典在和女儿玩闹时,会将女儿惹得上蹿下跳。等到大人来管时,往往都是女儿受了伤,而典典仍旧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有一次,典典和女儿抢遥控器,女儿抢不到,跳起来去抢,脚一滑,摔到了光滑的瓷砖上,直接将胳膊摔骨折了。更有一次,典典和女儿抢跳绳,典典进去想要关门,女儿把手放着不想让她关门,典典还是在关门,女儿的手指因此被门夹伤,女儿哭叫起来,典典还是想关门。直到哭声引来了大人,典典才住手了。

但是这一切都被大人们无视了,在大人的眼里,典典仍然是那个懂事的好孩子,而女儿,却是个惹事生非的假小子。

与公婆同住,有许多方便,但也有许多不足之处。梅琪不用自己做饭,不用经常做家务,却也得经常面临公婆的催生,公公婆婆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孙子,公公更是明摆着厌恶这个调皮捣蛋的孙女。终于,在全家长辈的期盼中,梅琪再次怀孕了。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母亲专门将她带去广东,测了性别,是个男孩。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梅琪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为此,她把需要长期服用的治疗乙肝的药停了。

此时正是实施计划生育的时候,国企员工更是不能违反这个规定。怀孕初期,梅琪尚可将自己的肚子多围几圈,瞒过别人的眼睛。五个月的时候,她还是瞒不住了,计划生育的干部追着梅琪跑,要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梅琪此时正是对孩子满满的爱意,她大着肚子跑回娘家。母亲为保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将她送往自己的娘家。母亲的娘家人住在乡下,是个极好的躲避的场所。梅琪在那里躲到了孩子快要出生。

梅琪的工作自然没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远远超过了打掉的月份。她回了家,女儿看到梅琪很是震惊。女儿不懂梅琪的肚子为什么那么大。她问:“妈妈,你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呀?”

梅琪穿着一件绿色的棉衣,坐在板凳上,一边温柔地给女儿洗澡,一边说:“因为呀,妈妈马上就要给你生个小弟弟了。”

“可是妈妈,刘阿姨说你生了弟弟就会不要我了。”女儿委屈地说道,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困惑。

“不会的,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永远是我们的宝贝。”梅琪为女儿擦完身子,想要抱抱女儿,却因为肚子太大,放弃了。

梅琪的父亲因为国企改制,不再当厂长了,他和朋友一起去了东莞,合伙开了家鞋厂。母亲也跟着去住了一段时间,在那边结交了不少朋友。梅琪的母亲把她带到朋友介绍的一个小诊所,说是可以查男女。

在异乡陌生的白色床板上,梅琪躺了下来。她的内心有些忐忑:要是,这次还是个女儿,可怎么办呢?医生用冰冷的探头触及她的肚子,沉默了几秒,随后微笑了,用带着一丝粤语发音的普通话说道:“恭喜恭喜,是个男孩”。梅琪和母亲都松了一口气,母亲笑道:“好呀好呀,以后瑶瑶啊,有个可以撑腰的兄弟了。你以后在李家,可以抬起头来了。”

母亲对医生道了声谢谢,又给她塞了个红包,随后拉着梅琪走了。

李华每次到婆婆家吃饭,总要将典典炫耀一番:“我们家典典呀,最近又考了一百分,数学和语文都是一百分呢”、“典典呀,老师夸她作文写得好,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了呢”。女儿每每听了这些话,都会低着头,弓着背,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去,仿佛那一只碗,可以遮住她的所有表情。梅琪想出声也为女儿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婆婆应和着李华的话。

婆婆说:“典典呀,真是厉害呀。李瑶,你多跟她学一学。”典典骄傲地扬起头,飞快地瞥了女儿一眼。女儿还是不肯抬头,闷声说:“知道了。”李华这才心满意足地住嘴了。

梅琪的肚子渐渐变大,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稍微动一动,都要歇息好久。她的嘴唇,也一天比一天白,看着不像个孕妇,倒像个病人。

梅琪此时赋闲在家。白天,李禾和女儿不在家,梅琪和公婆一起吃。婆婆往往舍不得中午做新鲜的肉,她要等到李禾下班之后,再来炒肉做菜。因此,中午的时候,梅琪只能和公婆一起,吃昨晚剩下的菜。

母亲有一天来探望梅琪,看了很是心疼。母亲跟婆婆说:“亲家母呀,你们既要照顾孙女,又要照顾梅琪,恐怕实在顾不过来。要不这样吧,我把梅琪带回家,照顾一阵子。等她快要生的时候,再接回你们家,可以吧。”

婆婆说:“这个事我不好做主的,等李禾回来商量一下吧。”

晚上,李禾回来之后,婆婆跟她描述了一番,李禾想了想,同意了。婆婆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还不是怕我们照顾不好她的宝贝女儿。”梅琪听到了,却只能装作没听到。

梅琪回母亲家之后,杀了好几只鸡给梅琪补身体。但梅琪还是眼见着,脸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肚子却一天比一天鼓得更高。母亲将梅琪带到医院去,医生看了看梅琪的脸色,说:“眼白发黄,怕是肝不好吧。”

梅琪点了点头,母亲在旁边焦急地说:“是啊,医生,她有乙肝,我们一家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染上的。”

医生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刚拿起一支笔准备开检查单,瞬间,他看到了梅琪的肚子。医生放下笔,叹了口气:“回去吧,很多检查孕妇不能做,还是等生完孩子再说吧。”

母亲点点头:“就连治乙肝的药,我们也早就让她停了。”

梅琪快要生产的时候,母亲把她送回了李家,顺带着,母亲又送去了很多蔬菜和鸡鸭。这是当地的迷信,产妇不能在娘家生产,不吉利。

梅琪破水那天,已是十二月。她还是穿着那一件深绿色的棉衣,最后两粒扣子已经无法扣上。梅琪是在下午饭后的睡梦中突然被惊醒的,一股热水从她□□流出,李禾在上班,女儿在上学,家里只有梅琪和公婆三人。

梅琪喊来公婆,公婆却一时为难,不知如何将她送去医院,家门口那条巷子只够三人并排走过,车子无法开进来。

公婆紧急向邻居借了一个小板车,让梅琪躺在上面。梅琪虽然难为情,还是别扭着躺了上去。公婆迅速地将她一起拉到了大街上,一时之间,大街上打不到出租车。公婆站在街旁,迷茫又无助,却又不愿意将电话打给李禾,怕打扰李禾上班。

冬日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向大街上行走的人群,苍白的天空无言地看向地上的一切。梅琪纵然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觉得有些寒冷。突然之间,她感受到了胎动,那是从她肚皮传来的律动,婴儿好像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了。

梅琪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安抚她:“不要害怕,你在哪,爸爸马上叫人来接你。”

梅琪跟父亲说了自己的位置,十分钟后,梅琪的堂兄一边叫着她,一边将车停在了梅琪面前。公婆这才赶紧将梅琪送上了车。

到了医院之后,医生面色严峻:“建议剖腹产,如果顺产的话,可能会造成婴儿感染。”婆婆在旁边说:“我看要不还是顺产吧,顺产的孩子要聪明一些。”

医生说:“必须剖腹产,不然孩子也会得乙肝。”婆婆听了,无奈地同意了。

手术进行得很快,万幸,医生进行了全面的隔离措施,婴儿没有被感染乙肝。

更危险的,是产妇。病情在这短短的怀胎月份中,凶猛而又迅速地发展。纵然婴儿已被剖出,梅琪的肚子还是高高地鼓起,双手和双脚肿的比萝卜还要粗。医生得出结论:这是肝腹水。

梅琪匆匆地看了婴儿一眼,就被迅速地抬进了重症病房。

梅琪不知道,此时,她的父母和李禾已经赶到了病房之外,李禾和公婆高兴地抱起了刚出生的婴儿,仔细检查发现果真是个男婴。李禾兴奋地跟公婆说了一句:“果然是个男孩,以后可要对梅琪好一点。”梅琪的父母忧心忡忡地望向梅琪的病房,他们没有想到,梅琪的病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紧接着,刚放学的女儿也被接来医院,人们告诉她:“妈妈给你生了个弟弟啦。”没有人问她高不高兴,没有人在乎她高不高兴。这一天开始,她的母亲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母亲,她多了个弟弟,多了个一直需要让着的人,而李家,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继承。

男婴被接回家,由于母亲仍在病中,只能奶粉喂养。梅琪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才回到家中。由于梅琪有乙肝,是传染病,男婴交由婆婆抚养。

婴儿出生在腊月,这个冬天十分寒冷,南方的县城里少见地刮起了鹅毛大雪,世界变成一片白色。七岁的女儿兴奋地站在窗前,看屋外瓦片上叠起的积雪,女儿用手比划着:“有这么厚呢。”刚刚好够淹没鞋底。

“妈妈,我想出去玩雪。”

梅琪刚想回答,身旁就传来李禾严厉的声音:“不行。“

梅琪不好意思地看了女儿一眼,母女两都没有出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