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李家新添男丁，过年的时候两家人都非常高兴。公公婆婆一直抱着男孩不撒手，李禾更是直接对女儿说：“如果你是个男孩，你弟弟就不会出生了。”女儿沉默了，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全家人的表现，就好像她犯了什么大错。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在这个家里，生为女孩，就是错误。

梅琪没了工作，只能天天在家里待着。刚出生的儿子由婆婆照顾，她也不敢靠近，新生的婴儿几乎没有抵抗力，她也怕将乙肝传染给他。刚六岁的女儿快要上小学，梅琪决定提前抓一抓她的学习。每到傍晚女儿放学回家，梅琪就陪着她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一项一项地做每天布置的作业。有时到了快要吃饭的时候，女儿的作业还没有写完。这个时候，梅琪就会让她先把作业写完，再去吃饭。

此时女儿的舞蹈已经卓有成效，李瑶可以站着把腿掰直，举过头顶。梅琪看了很是欣慰，内心却也有隐隐的担忧：自己没了工作，全靠李禾一个人养家，现在儿子又出生了，女儿的舞蹈课，不知道还能上多久。

转眼又是夏季，阳光直射着大地，恨不得照到每一个角落。梅琪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上，房间里还是热气逼人。梅琪把凉席铺在冰凉的瓷砖上，侧身躺下去，这才感觉到些许的凉意。睡了一个浅浅的午觉之后，她起身，把家里的衣服都收好、叠好，放到衣柜里去。一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该去接女儿放学了。

梅琪骑着电动车，把女儿接了回来。四五点的太阳还是不肯吝啬丝毫的光芒，女儿的头上密密麻麻地出了很多汗珠，她一边用手抹汗，一边委屈地对梅琪说：“妈妈，我好热。”

梅琪听了心中不忍，把女儿身上的汗擦干之后，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

这时，李禾下班回来了，他问：“怎么把空调打开了？”

梅琪说：“太热了，开空调凉快一点。”

李禾摇了摇头，一脸怒气，砰地一声把空调关了：“太浪费了！”

女儿在旁边恐惧地看着两个人，一句话都不敢说，梅琪叹了口气：“乖，妈妈带你去做作业。”说罢，牵着女儿的手将她带出了房间。

她隐隐地感觉，最近的李禾，火气越来越大了。

晚上，李禾走进卧室，跟梅琪商量：“最近儿子越来越大，奶粉的开销也变得更大，家里的其他支出能省就省，要不，把李瑶的舞蹈课，给停了吧。”

梅琪沉默了，她想起女儿跳舞时快乐的样子。

李禾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梅琪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来的更早一些。粮食局将要倒闭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梅琪担心地去询问李禾时，得到的只有“不要多管闲事”的答复。

这一天大家坐在一起吃晚餐时，李禾没有和往常一样，与公公高谈阔论着国际局势，而是闷头吃饭，没有说一句话。他俩不说话，饭桌上就没有其他人说话了，一片安静。

直到女儿吃完，去了自己的房间，李禾才宣布：“从明天起，我就不用去上班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婆婆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粮食局真的要垮了？”

李禾沉默地点点头：“大家都得走。”

公公嗤笑了一声，对着李禾讥讽：“当初择业的时候，让你去警察局多好，偏要选粮食局，现在好了吧。”

李禾被这句话噎的面色通红，把碗筷一放，回自己房间去了。

婆婆对着公公指责：“你看你，非要说他，把儿子都说的不高兴了。”

公公反驳道：“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有什么问题？”

梅琪不敢在饭桌前久待，却也不敢回房间去面对生气的李禾，终于还是轻轻敲了敲女儿的房门，进门陪李瑶一起写作业了。

李禾失业后，在家待了几天，就有些闲不住了。这天傍晚看电视时，李禾拦住正在拖地的梅琪，问道：“咱两都没工作，也不是个事，你看你爸爸那边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安排一下？”

梅琪一想，父亲此时正在东莞创业，李禾也不好跑到那么远去，她下意识地拒绝了：“东莞那边太远了，不太适合我们吧。”

李禾马上接话：“最近新东方可火了，你看我要不要也去学门做饭的手艺，在县城里开个小餐馆？”

梅琪懵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说：“可以呀，学点做饭的手艺。”

李禾叹了口气：“可是咱们没有什么积蓄，我爸妈这边也没有存款，你看你能不能跟你爸妈借点钱，让我去上这个厨师培训班？”

梅琪很快地同意了：“好，我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梅琪向父母借了一些钱交给李禾，李禾很快地踏上了出去学习的旅途。三个月后，他学成归来，考察了一些县里的商铺，他对梅琪说：“看来看去，还是裁缝店时间比较自由点，也没有那么累。而且现在县里裁缝店不多，不比餐馆，满大街都是，裁缝店我们还有机会。现在小宇也快一岁多了，我们两一起干，应该还是能赚钱的。“

梅琪正抱着一岁多的儿子李宇哄睡，她想一家人没个工作也不好，便直接同意了。

千禧年间，下海潮正热，县城也不例外，大大小小的商铺开了满街，小型的商铺开在小巷里，大型的商铺开在商业街，每条街都有几个大字招牌，吆喝声时不时就能听到。李禾在县城里最热门的商业中心---“银海”，打听了几天，看好了一个靠近商业街门口的铺面，把合同一签，风风火火地就开始打算干了。

李禾找了一个干了二三十年的老裁缝，把店里的一些需要定制的衣服交给她干，从中赚一个差价。梅琪跟着这位老裁缝学习了几天，渐渐懂了如何给客人量衣服尺寸，多少的面料能做多少的衣服。

白天时，李禾和梅琪夫妻两人守着店铺，轮流吃饭、上厕所。为了节约成本，中午的时候，他们会一个人骑着电瓶车，回去把婆婆煮好的饭菜带过来。下午五点左右的时候，天色渐黑，他们就会和其他商户一起，卷起铁制的卷帘门，关门回家。

回到家之后，梅琪会先陪着女儿写作业，而后，就去做些家务，儿子她目前暂时不用怎么管，因为婆婆正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儿子。李禾在这段时间内，会和公公一起看会电视，讨论下最近的国际局势。

一日，李禾正看着电视，梅琪此时刚洗完拖把，弯腰从客厅的沙发处开始拖地。她躬身，让李禾把脚抬起来，却遭到李禾的大声呵斥：“早不拖，晚不拖，偏偏要这个时候拖！”梅琪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怎么了？”李禾瞪了他一眼，问：“你这个地，是每天都要拖吗？我在看电视，你偏偏就要跑来拖地！”

梅琪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如何解释，她累了，转身拿着拖把，去了厕所。

她不会知道，当若干年后，她离去还要再往后几年，李禾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在家里大手一挥、什么都不管的丈夫。还是在那个沙发旁，李禾看到垃圾，会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上去就和任何一个温和爱家的中年男人，并无二样。没有人知道，李禾顺手捡起家里地上的垃圾时，是否还会想起那个喜欢拖地、让他抬脚的亡妻。

又是一年春节，家家户户都洋溢着热闹的氛围。婆婆在厨房忙着做年夜饭，梅琪正逗弄着二岁多的儿子。突然，客厅传来“啪”的一声巨响，梅琪抱着儿子赶紧出来看，发现女儿脸上赫然印着五个手指大的巴掌印。李禾一脸怒气，冲着女儿嚷道：“钱到底在哪儿？”

李瑶摆了摆头，拿着一本《淘气包马小跳》，焦急地翻着：“我明明记得就夹在这本书里，怎么不见了呢？“

公公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要打，打得好，这么小就丢钱。“

梅琪很是茫然，不解地问李禾：“怎么了？“

李禾愤怒地指着李瑶：“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管钱，这下钱找不到了。“说着恨恨地补了一句：”都是你教育出来的。“

梅琪记起来了，那是李禾妹妹李华夫妇给女儿的红包，两百块钱，女儿想要自己保管，李禾和梅琪都没有反对，于是女儿兴高采烈地拿走了。

李禾当时对李瑶说：“钱只是交给你保管，过几天，还要交给我的。“

想必今天，李禾是想要把红包拿回来了。梅琪问李瑶：“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放在别的地方。“

李瑶摆了摆脑袋，仍然翻着书：“我真的记得，就放在这本书里的。“

李禾听了怒火更重，扬起手又想要过来打李瑶，梅琪挡在了李瑶的身旁，李禾的巴掌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却已经收不住力，他重重地推了梅琪一把，呵斥道：“你这样迟早会把她惯坏的！”

梅琪一个踉跄，怀里的李玉差点没抱稳，幼小的孩童仿佛感知到了家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婆婆闻声赶来，接过李玉温声细语地哄着：“不哭不哭，宝宝不哭。”

李瑶拖了把椅子坐来坐，她被那迎着太阳穴的一巴掌扇得有点头晕。

还没有来的及坐下来，李禾便骂道：“坐什么坐，你还有脸坐了。”

李瑶小声地说道：“我头晕。”

李禾又扬起手想要过来：“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的。”

这次是婆婆拦住了李禾，她说：别打了，孩子脸色都发白了。“说罢，婆婆转身朝向一直看好戏的公公：”钱是不是在你那里？“

公公在一众人的目光下，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我确实从地上捡到了两百块钱，应该就是李瑶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梅琪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公。

公公撇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她什么都不懂：“就是要让她挨打，多挨几次打，以后才会长记性。”

坐在椅子上的李瑶已经没力气说话，她头晕，闭上了眼睛，沉默地听着发生的一切。婆婆心疼地端来一杯糖水，放在李瑶面前：“喝点糖水，缓一缓吧。”

自此之后，李瑶再也没要过自己的压岁钱了，连零花钱也没有的她，学会了在同学们去小卖部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梅琪和李禾的生意度过了一开始的阶段后，逐渐变得平稳起来。每次生意成交的时候，李禾总会接过顾客的钞票，顺理成章地装进自己的钱包里。起先，梅琪还有些以往的积蓄，来支撑自己日常的花费。但是，积蓄很快就用光了。

梅琪开始不得不向李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