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眼地亮着。

贺明月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押送路上她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问什么都不答,但也不反抗。

此刻被带进审讯室,她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一圈这个四面白墙的房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惶恐。

裴铮和张奇峰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贺明月。”裴铮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平稳,“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贺明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上,声音也轻,带着一点颤抖:“知道……我杀人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铮面不改色,继续问:“杀谁?”

“唐佑。”贺明月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我男朋友。”

“为什么杀他?”

贺明月没立刻回答。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他……他出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面前的桌面上。贺明月没有去擦,就那么任它流,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裴铮没有催促,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前。”贺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抖,“我发现他手机里有……有和别人的聊天记录。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对我。”

裴铮翻了一页卷宗,语气不变:“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贺明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是大学同学,彼此很熟悉……”她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一次我去咖啡店,那天我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特别尴尬。他在那里兼职,看见了就……帮我把钱付了。”

她顿了顿。

“就二十几块钱。他说没事,下次再来光顾就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我后来真的去了,很多次。不是为了还钱,就是想……再见见他。”

裴铮和张奇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明月继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笑起来很好看。很阳光,像那种……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人。我跟他不一样,我从小就……”

她没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很多。

“后来呢?”裴铮问。

“后来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贺明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我们毕业了,他说想换个环境。我帮他找的房子,离我那儿不远。我们经常见面,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做很多事。”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说,声音又开始发抖,“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会喜欢别人。”

眼泪又涌出来,她抬起被铐住的手想去擦,但手铐限制着动作,只能用手背胡乱蹭了两下。

张奇峰递了张纸巾过去。贺明月接过来,捂着脸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你用什么杀的?”裴铮问。

“我有一种药。”贺明月的声音闷在纸巾里,“有人卖给我的。”

“谁?”

“不认识。网上认识的,没见过面。”她摇头,“那人说这种药很特殊,用了不会痛苦,就像睡着一样。我当时……太生气了,就买了。”

“怎么用的?”

“那天晚上,我约他来我家。”贺明月放下纸巾,眼睛红肿着看向桌面,“他以为我是想和好,就来了。我趁他不注意,把药刺进他脖子里,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然后……”

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吊起来。”

张奇峰皱眉:“为什么吊起来?”

贺明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疯狂,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因为我想让他记住。”她说,声音很平,“他背叛了我,我要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记住。书上说,十字架是赎罪的象征。我想让他赎罪。”

“但你刚才说那药不会痛苦。”

贺明月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说明我还是有善心的。”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逻辑上说得通——一个被背叛冲昏头脑的女人,买了一瓶来历不明的毒药,制造了一场象征性的死亡,让死者吊着赎罪。

“那药现在在哪?”

“用完了。”贺明月说,“瓶子我扔了。”

“扔哪了?”

“家里……厨房的垃圾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应该销毁,但当时太慌了,脑子一片空白,随便扔了就跑了。”

“为什么要去锦阳?”

贺明月愣了一下,随后答:“我想跑得越远越好。”

裴铮继续问细节:毒药什么时候买的、唐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处理的现场、为什么跑去锦阳。

贺明月一一作答,虽然有时会卡壳,有时前言不搭后语,但大体上对得上。

她说她太害怕了,杀了人之后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跑,随便买了张票就上了火车。怕警察查到,就在江泉躲了三天,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唐佑的脸。

“我知道跑不掉的。”她最后说,声音疲惫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但我就是……不敢回来,不敢面对。”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贺明月已经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她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低着头,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

裴铮走出审讯室,于肆年正站在走廊等着他。

“听完了?”裴铮走过去。

于肆年点点头,没有说话。

裴铮揉了揉眉心:“你觉得呢?”

于肆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她说得挺顺的。”

“是顺。”裴铮靠在墙上,“动机、过程、毒药来源,全都有。证据链也闭合——她家找到的安瓿瓶,死者体内的ABY,两人的情侣关系,跑路的时间点。换谁来审,谁都不得不信。”

“但你不信。”于肆年看着他。

裴铮没否认。

于肆年继续说:“我也不信。”

“为什么?”

于肆年侧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只有门上方的红灯还亮着。

“她的反应很正常——害怕、发抖、哭、语无伦次。所有被逮捕的嫌疑人该有的反应,她都有。”

他顿了顿。

“但她眼睛太平静了。”

裴铮皱眉。

“刚才你们审到最后的时候,她说‘我知道跑不掉的’。”于肆年说,“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你们一眼。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悔恨,不是疲惫——是空的。然后她马上又低下头,继续哭。”

裴铮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审讯时的一些细节:贺明月讲述和唐佑相识时那个过于遥远的眼神,说起“在一起两年”时语气里的抽离感,回答问题时偶尔的卡壳,还有最后签字时那只稳定得过分的手。

“原因也太简单了。”裴铮说,“出轨,情杀。但唐佑被摆成那个姿势,太费周章了。一个被背叛的女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失控,不是设计那么精密的仪式。”

“所以她要么不是凶手。”于肆年说,“要么,凶手不只是她。”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汪锐的大嗓门,在喊谁去食堂吃夜宵。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有技术员进进出出,整理物证。

“再搜一次。”裴铮说。

——

一小时后,贺明月的公寓再次被技术队包围。

这次搜查比上次更细。

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翻,柜子被挪开检查背面,地板被敲过听有没有空层,甚至连墙上的挂画都被取下来看后面有没有暗格。

陆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客厅里忙活。她趴在地上,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地板缝隙,连踢脚线都不放过。

张奇峰带着几个人在卧室里翻箱倒柜。

于肆年站在书架前,一本本抽出那些生物学的专业书籍,快速翻看又放回去。

“裴队!”陆鸣忽然喊了一声。

裴铮走过去。

陆鸣蹲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指着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这书架,和墙的距离不太对。正常应该贴墙放,但它后面留了大概十公分的空。”

裴铮蹲下来看了看。书架是那种老式的实木书架,笨重但结实。从正面看,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从侧面看,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挪开。”裴铮下令。

几个人合力把书架挪开。

墙壁露出来了。白色的乳胶漆,看起来和其他墙面没什么区别。但陆鸣用手电筒贴着墙面照了照,忽然说:“裴队,你看这里。”

她指着墙上一道极细的缝隙。那道缝呈长方形,大约半米见方,边缘光滑得不像自然裂缝,像是被人切割过又补上的。

“卸。”

陆鸣拿起工具,沿着那条缝隙小心地撬。乳胶漆剥落,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暗格大约半米见方,用木板隔出来的,深度刚好能放进去一个鞋盒大小的物品。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不是毒品,不是现金,全是照片。

一沓一沓的照片,用橡皮筋扎着,按时间顺序排列。陆鸣小心地把它们取出来,铺在工作台上。

裴铮拿起最上面的一沓拆开。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卷发,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妩媚。照片里的她有时在笑,有时面无表情,有时看着镜头,有时看向别处。背景各异,咖啡店、公园、商场、某个不知名的街头。

裴铮翻到下一沓。

还是那个女人。

再下一沓,是贺明月和那个女人的合照。

两人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城市的夜景。贺明月穿着平时那件棉布衬衫,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明艳动人。贺明月看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女人歪着头靠在她肩上,笑容张扬又放松。

“这谁?”张奇峰凑过来。

没人知道。

技术队继续翻照片。

越翻越多——那个女人单独的照片,她和贺明月的合照。

所有照片里,那个女人永远是焦点,贺明月都是陪衬。

于肆年一直没说话,站在工作台边,一张一张仔细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

裴铮走过去。于肆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贺明月和那个女人的合照,两人站在湖边,背景是秋天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和之前那些合照差不多,构图、光线都普通。

但于肆年指着照片的边缘。

“你看这里。”

裴铮凑近了看。照片的右侧,那个女人的旁边,有一道极细的痕迹。不是撕裂,也不是折痕,而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从照片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

陆鸣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这是裁过的。用尺子压着裁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走线确实不太工整——正常的照片冲洗出来,边缘是光滑的。但这张照片的右侧边缘,能摸到一点极细微的毛糙。

“裁掉的那部分,可能是关键。”于肆年说。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下令:“查唐佑的手机,看有没有这张照片的原图。”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唐佑的手机里,确实有那张照片的原图。

常乐把原图调出来,投在屏幕上。

三个人站在湖边,背景是秋天的树,叶子黄了一半。贺明月站在左边,笑得拘谨;那个卷发女人站在中间,歪着头靠在贺明月肩上,笑容张扬又放松;唐佑站在右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普普通通的三人合照。

没有暧昧,没有暗示,就是三个年轻人在某个秋天的午后,一起拍了张照片。

但常乐把照片放大,指着卷发女人和贺明月的姿势:

“你们看这里。”

贺明月和那个女人靠得很近。不是普通朋友那种并肩,那个女人的头靠在贺明月肩上,贺明月的身体微微倾向她那边,肩膀贴着她的手臂。两人看着镜头的方向,嘴角都有笑意——贺明月那个拘谨的笑,在对方靠着她的姿势里,显得不那么拘谨了,甚至有点……依赖。

而唐佑,站在右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贺明月讲述和唐佑相识时的眼神——那个遥远的、像是在看别人的眼神。

想起她说“在一起两年”时语气里的抽离感。

暗格里那些卷发女人的照片,整整齐齐堆在一起,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又小心放回去的。

那张被剪裁过的照片,裁掉的是唐佑,留下的是那个女人。

裴铮的思绪被于肆年的声音打断。

“你看这些照片。”于肆年指着桌上铺开的那些卷发女人的照片,“不是随手拍的。每一张的构图、光线、角度,都是精心选的。拍照片的人,很认真。”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裴铮:“贺明月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不是把她当普通朋友。”

裴铮沉默。

那个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那贺明月说的所有话、动机、过程、甚至唐佑出轨这件事本身,都可能都是假的。

“查这个女人。”裴铮下令,“所有信息,名字、住址、和贺明月的关系、和唐佑的关系。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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