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技术队终于有了结果。

“姜然，二十八岁，锦阳人。”常乐把资料调出来，“和贺明月、唐佑就读于同一所大学：江城大学。同一届，同一个学院。贺明月是生物科学专业的，保研；姜然是隔壁班的，成绩中游，毕业后回了锦阳，没有固定的工作，家庭也不好，目前在一家画廊做策展。”

“大学同学。”裴铮看着屏幕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和他们关系怎么样？”

“从照片看，应该很亲密。”常乐说，“但毕业后的社交痕迹很少。姜然的微信朋友圈几乎不更新，贺明月的社交媒体上也查不到她的信息。”

“唐佑和姜然有联系吗？”

“正在查。”常乐敲了几下键盘，“唐佑的手机数据还在恢复，目前没有发现两人的直接聊天记录。”

裴铮点了点头：“传唤姜然。让她尽快来江城。”

——

第二天下午，姜然到了。

她比照片上看着更明艳——卷发披散着，画着精致的妆，穿一件米色风衣，踩着细高跟走进市局大楼的时候，好几个年轻干警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铮和张奇峰在询问室等她。

姜然坐下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有一种见惯世面的从容。她环顾了一圈询问室，目光在墙上的摄像头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裴铮。

“警官，找我什么事？”她问，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裴铮没绕弯子：“你和唐佑什么关系？”

姜然的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意味：

“男女朋友的关系。不过，他有女朋友，我知道。”

她承认得爽快。

张奇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裴铮一眼。裴铮面不改色，继续问：“知道他有女朋友，还和他在一起？”

“嗯。”姜然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三当三，怎么？你们要抓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反倒让裴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姜然继续说，没有等他们问：“我和唐佑好了三个月。他给我买包，给我转钱，我陪他睡觉。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裴铮问，“那么多单身男人，偏偏选一个有女朋友的？”

姜然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实，像是某种压抑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她嘴角带笑，眼神里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

“因为我认识他女朋友。”她说，“贺明月，我大学同学。”

裴铮和张奇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然靠进椅背，姿势放松，像是在聊一段早就想聊的往事。

“大学那会儿，贺明月是优等生，年年拿奖学金，最后保研。我呢？”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成绩中等，不上不下，毕业就滚回老家找工作。你说我凭什么不嫉妒？”

“就因为嫉妒，所以你勾引她男朋友？”

“不够吗？”姜然看着裴铮，眼神坦然，“这理由不够吗？有些人就是看不惯另一个人过得好，尤其那个人还是你熟悉的人。你们当警察的，什么奇葩理由没见过？”

这话没法反驳。

裴铮换了个方向：“唐佑死那天晚上，你在哪？”

姜然愣了一下，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心虚，是意外。

“唐佑死了？”

她的惊讶不像是装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了张，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了。”裴铮盯着她的眼睛，“你不知道？”

姜然摇头，动作有些机械：“我……我不知道。这几天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我还以为是因为上次吵架的事，他生气了。”

“吵架？”

“就……我拿他钱买了个包，挺贵的，他可能觉得我花太多了。”姜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他也生气了，然后就……冷战。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那反应看起来确实像突然得知噩耗的人，震惊、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前。”姜然说，“他来锦阳找我，我们一起吃了个饭，然后……然后去了酒店。第二天他回江城，我们没再见面。”

“那之后有联系吗？”

“有微信。”姜然说，“就是吵架那次。我发消息他不回，我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接，我就以为……”

她停顿了很久，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警官，他……他怎么死的？”

裴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你和贺明月最近有联系吗？”

姜然摇头：“没有。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去年同学聚会见过一次，打了个招呼，没多说。”

“你知道她有唐佑这个男朋友吗？”

“知道啊。”姜然说，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坦荡，“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接近唐佑的。他长得帅，性格好，又是贺明月的男朋友，多完美。”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得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姜然对所有问题都答得很顺——和唐佑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钱的事、吵架的事、案发当晚她在锦阳的行程（有酒店监控和消费记录证明）。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破绽。

结束时，裴铮对她说：“案子还在调查，这段时间你留在江城，随时配合传唤。”

姜然点头，站起身，跟着女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问：“警官，这事……不会牵扯到我吧？我就是和他睡了几觉，没杀人。”

裴铮看着她：“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保证。”

姜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女警出去了。

走廊里，姜然走在女警前面半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于肆年，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侧头盯着姜然，走得很快。

两人擦肩而过。

于肆年回过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但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姜然的脸。

那张脸从侧面看，轮廓立体，表情生动。她从询问室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脆弱——微微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紧绷的肩膀，标准的“刚得知噩耗还没缓过来”的状态。

但就在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空。

极短暂的、几乎看不出的一瞬间。然后她意识到有人在看她，表情又切换回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脆弱，继续跟着女警往前走。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走进专案组办公室。

裴铮正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贺明月、唐佑、姜然三人的关系图，中间打了无数个问号。

“她不对劲。”于肆年说。

裴铮转过头看他。

“刚才在走廊，姜然从我旁边过的时候，表情变了。”于肆年走到他身边，“出门的时候是惊慌失措，但从我身边过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空的。然后她发现我在看她，马上又切换回那种脆弱的状态。”

裴铮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询问室里姜然的那些反应——坦荡、直接、有问必答。太顺了。顺得不像一个刚得知情人死讯的人，倒像一个早就准备好说辞的人。

“你是说，她有问题。”

“至少，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于肆年说，“而且那个切换速度，太熟练了。”

裴铮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白板上那个明艳的卷发女人。

张奇峰在一旁开口：“的确不对，姜然说两个星期前唐佑去锦阳找过他，但我们查了，唐佑压根没有订任何车票。”

“提审贺明月。”裴铮说。

——

下午四点，贺明月再次被带进审讯室。

这次她比上次更平静。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裴铮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那张被剪裁过的合照——贺明月和姜然站在阳台上，背后是夜景。贺明月看着镜头，笑得拘谨；姜然歪着头靠在她肩上，笑容张扬。

“认识她吗？”裴铮问。

贺明月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认识。姜然，我大学同学。”

“为什么她的照片，藏在你家书架的暗格里？”

贺明月的肩膀僵了一瞬。她抬起头，看向裴铮，眼神里有极快的慌乱闪过，然后恢复平静。

“大学的时候我们关系不错。”她说，声音比上次稳，“一起拍过很多照片，留着当纪念。”

“那你上次为什么没提她？”

贺明月沉默了两秒：“她和案子没关系。”

“她不是小三吗？怎么会没关系？”裴铮又推出一张照片，是那张原图，三个人站在湖边，“这张照片的原图，我们在唐佑的手机里找到了。”

贺明月低头看那张照片。

三个人站在一起，秋天的阳光，黄了一半的叶子，还有姜然靠在她肩上的姿势。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裁掉的那部分，是唐佑。”裴铮说，“你为什么把他裁掉，只留着和姜然的？”

贺明月没说话。

“因为你知道姜然和唐佑在一起了，你觉得恶心，所以把唐佑剪掉？”裴铮问，“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姜然的照片？一个抢了你男朋友的人，你不该恨她吗？”

贺明月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铮盯着她：“贺明月，你上次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

贺明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都是真的。”她说，声音发紧，“我和唐佑在一起两年，他出轨，我杀了他。姜然……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她抢我男朋友，我恨她。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她的照片？”

“因为……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扔。”贺明月的声音开始不稳，“那个暗格，我很久没打开过了。我忘了里面还有这些。”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裴铮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审讯又持续了半小时，贺明月咬死了原来的说辞：人是她杀的，毒药是网上买的，姜然只是她大学同学兼情敌，和案子没有关系。

问不出更多。

审讯结束后，裴铮和于肆年站在观察室里，看着贺明月被带出去的背影。

“她还是没说实话。”于肆年说。

“知道。”裴铮揉了揉眉心，“但她咬得死，问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忽然，门被猛地推开。

汪锐冲进来，脸色发白：“裴队！不好了！”

裴铮心头一紧：“说。”

“姜然……姜然在酒店割腕自杀了！”汪锐喘着粗气，“酒店服务员发现的，已经送医院了，正在抢救。医生说……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失血太多，可能救不回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于肆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

“她是在掩盖什么？”

裴铮没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姜然这一死，不管能不能救回来，都坐实了一件事：她和这个案子，绝对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