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4年,3月15日。
上午九点十七分,华东军区第七训练基地。
地下靶场的半封闭穹顶,只漏进几缕窄长的日光。风从通风口钻进来,带着早春的料峭,混着硝烟与金属的冷硬气息。
陆邢站在三号射击位上。
最后一发子弹脱膛而出,精准钉在百米外移动靶的十环圆心。弹孔与前九发紧密挨在一起,组成一个规整的圆,没有一丝偏差。
护目镜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二十岁的年纪,肩宽腰窄,一身迷彩作训服被撑得利落挺括。眉眼锋利,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是常年在烈日与硝烟里练出的冷硬沉静,又藏着年轻人压不住的锐气。
“九十七环。”
广播里传来教官沉稳的报数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比昨日的成绩高了两环。
陆邢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将步枪卸弹、关保险,放回枪架。动作流畅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是他在基地训练的第三年。
父亲陆鸣渊是基地司令,全军出了名的铁面。没人因为他是司令的儿子给他放水,反而要求更严。从十五岁进少年军校,他的所有成绩,都是一枪一弹练出来的。
“陆邢,可以啊,又破了自己的记录。”
同队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递过来一瓶水。陆邢接过,拧开喝了两口,刚要应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
他经历过三次模拟地震训练,那种震颤是从地核深处涌上来的,沉缓、厚重,像巨兽翻身。
而这一下,急促、尖锐,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万米高空砸落,硬生生撞穿了基地厚达数米的钢筋混凝土顶棚,力道直透地底。
靶场的应急灯瞬间全亮,红光疯狂闪烁。
陆邢猛地抬头,望向那排窄窗。
窗外的天,变了。
不是乌云压顶,不是沙尘暴,不是任何气象手册里记载过的极端天气。
整片天空,被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口撕开。
边缘异常光滑,平整得像用最高精度的激光切割过。裂口内部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人类视觉能捕捉到的任何色彩。它不在可见光的光谱里,却真实地悬在所有人头顶。看久了,连意识都开始跟着涣散,仿佛要被那片“不存在”吸进去。
三秒。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三秒。
基地最高级别的末日警报骤然炸响。那是基地自建成以来,从未被拉动过的警报,尖锐的啸声穿透了地下掩体的每一个角落。
广播里值班军官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尾音被电流撕裂:
“全体人员注意!基地遭遇不明性质攻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战斗人员立刻前往预定集结点!重复——”
刺啦一声巨响,杂音吞没了后半句。
通讯全断。
靶场里瞬间乱了。有人抓着枪往外冲,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对着对讲机疯狂嘶吼,却只换来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陆邢的大脑只空白了半秒,瞬间归位。
他抓起枪,逆着人流,朝着地面指挥中心的方向狂奔。
途经基地主楼的观景窗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所及,基地北区,消失了。
不是炸毁,不是坍塌,不是被炮火夷为平地。是彻底、干净地,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地面留下一个规则的半圆形断面,边缘漆黑光滑,如同高温烧灼后的致密玻璃。断面尽头,正连着那道悬在天空的裂口。
裂口还在扩张。
边缘缓慢而坚定地向两侧推挤,吞噬建筑、道路、装甲车、来不及逃离的人。没有爆炸声,没有火光,没有惨叫。一切触碰到裂口边缘的东西,都在瞬间无声湮灭,连尘埃都没剩下。
陆邢站在窗边,指尖冰凉。
这不是战争。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武器,不是任何敌对势力的袭击。
这是世界规则,被强行改写了。
就在这时,一道稳定、冷硬、穿透所有混乱的声音,在整个基地上空炸开。
是陆鸣渊。
他的父亲。
“所有觉醒者,立刻前往北区断面边缘集结。其余非战斗人员,按应急方案向地下掩体撤离。这是命令。”
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和平时训练、演习、下达作战指令时,一模一样。仿佛此刻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陆邢的心脏猛地一缩,转身朝着北区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沿途是四散奔逃的人群,倒塌的建筑,翻倒的车辆。他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父亲。
北区断面边缘,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基地内提前登记在册的觉醒者。
近十年,全球范围内陆续出现了一些“特殊人类”,能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事——徒手掀翻汽车,用意念移动物体,身体硬抗子弹。军方将这类人称为“觉醒者”,秘密登记、管控。
陆邢以前只在档案里见过他们。
方琳,后勤部门的干事,比他大两岁,念动力觉醒者,此刻脸色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双手虚抬,一道无形的力场护在身前。
老赵,警卫连的老兵,四十多岁,骨骼强化觉醒者,裸露的小臂已经泛起淡灰色的金属光泽,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还有几张眼熟的脸,叫不上名字,每个人的身上都泛着不同属性的微光,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而陆鸣渊,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五十二岁,头发半白,肩章上的将星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清晰可见。脊背挺得像一杆永远不会弯的枪,面朝那道已经停止扩张的裂口,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双手,正泛着一层厚重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从指尖蔓延至小臂,温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壁垒质感,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凝固了。那是陆邢第一次见父亲动用能力——陆鸣渊从未对外公开过自己是觉醒者。
“陆邢。”
陆鸣渊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脚下的大地。
“到。”陆邢快步上前,站到他身侧,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陆鸣渊这才转过头。
眼神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乱,没有诀别。像小时候陆邢在泳池里呛水,他把人捞起来,只说两个字:没事。
“你是守门人的后裔。”
陆邢一怔。
守门人。这个词,他从未听过。档案里没有,父亲从未提过,母亲在世时,也从未说过。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陆鸣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她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不用背负这些。”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记住——你的血脉里,藏着封印之力。你的能力‘破晓之光’,从来不止是增幅感官。”
“当深渊降临,守门人,必须站出来。”
“爸,你要做什么?”
陆邢的心头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猛地伸手,想去抓父亲的手臂。
可陆鸣渊已经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响彻整个断面:
“所有人,后退五百米!立刻!”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像一轮小太阳,在断面边缘骤然升起。光芒层层叠叠,凝成巨大的金色巨茧,将陆鸣渊整个人包裹其中。他每向前一步,裂口的震颤就弱一分。
当他站到裂口与现实世界的临界点时,那道吞噬了半个基地的裂口,彻底停止了扩张。
陆鸣渊回头,看了陆邢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告别,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沉甸甸的交代。
——剩下的,交给你了。
下一秒,金光炸开。
强光吞没了一切。
毁灭性的冲击波以裂口为中心横扫开来,陆邢被瞬间掀飞十几米,后背狠狠撞在一辆废弃的装甲车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耳膜轰鸣,眼前只剩一片纯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光散了。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湛蓝色。
那道吞噬一切的裂口,消失无踪。
只有那道漆黑光滑的断面还在,证明刚刚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鸣渊,不见了。
陆邢跌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装甲车轮胎。
周围是压抑的哭声,慌乱的呼叫,幸存者们跌跌撞撞地涌向断面,又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停住脚步。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北区废墟,看着父亲消失的地方。指尖的枪柄被他攥得变形,指节泛白。
手腕上的军用手表,屏幕碎裂,却还在走。
数字停在九点二十九分。
从裂口出现,到彻底湮灭。
整整十二分钟。
世界,被彻底改写了。
通讯断断续续恢复,是在六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基地的应急发电机重新启动,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陆邢坐在指挥中心的残骸里,面前是十几台勉强修复的通讯屏幕。
全球同步灾变的消息,在断断续续的信号里,拼凑出了全貌。
不是华东基地一处。
纽约、伦敦、东京、莫斯科、开罗、悉尼……全球各大洲的核心城市,在同一时刻,同步出现了这种“深渊裂口”。
一部分,被当地的觉醒者以未知的代价封印。
另一部分,没有。
未被封印的裂口持续扩张,原地留下了扭曲的异空间。军方将其命名为——副本。
副本内部,充斥着形态怪异、极具攻击性的生物。它们从裂口里爬出来,吞噬幸存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幸存者们给这些怪物起了个名字——畸变体。
第一份全球伤亡统计报告,在灾变后十二小时发布。
全球死亡人数,突破八千万。
数字大到失去了意义。
陆邢后来在曙光基地的档案室里,翻到过这份报告的完整版。密密麻麻的国家、城市、伤亡统计,黑色的字像血一样扎眼。他没翻完,就合上了文件夹。
不是恐惧。
是看着那些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父亲消失前的最后一眼。
灾变后的第三天,幸存者们发现了新的规则。
一部分在灾变中活下来的人,体内觉醒了一种名为“深渊印记”的纹路。凭借印记,他们能获得各种各样的特殊能力,和之前的觉醒者类似,却更强大,更有体系。
这些人,被统称为“觉醒者”。
而通关副本、击杀畸变体后掉落的“深渊结晶”,可以提升印记的等级,强化能力。
人类,终于在这场灭顶之灾里,找到了一丝反击的可能。
陆邢也是在这一天,彻底觉醒了自己的印记。
父亲牺牲的那一刻,他体内就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只是当时混乱一片,他无暇顾及。直到第三天夜里,他在废墟里守夜,看着远处副本里传来的畸变体嘶吼,掌心突然泛起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和父亲的壁垒之光同源,却更锐利,更有攻击性。
光刃凝聚在他指尖,轻轻一划,就切开了厚达数厘米的钢板。同时,光能覆盖在伤口上,之前被冲击波震出的内伤,正在缓慢愈合。
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
“你的能力‘破晓之光’,从来不止是增幅感官。”
“你是守门人的后裔。”
他翻遍了基地残存的数据库,搜索“守门人”“封印之力”“深渊”。
没有结果。
相关的档案要么在灾变中被毁,要么被最高权限加密,他无权访问。
他不知道守门人到底是什么,不知道深渊从何而来,不知道父亲用生命封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
父亲用命,封了一道裂口。
而他,要守住父亲没做完的事。
三个月后。
曙光基地建成。
依托原华东军区的地下掩体系统扩建改造,高墙环绕,火力覆盖,成为华东地区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
军事化管理,贡献点制度。
出任务、清畸变体、通副本,换贡献点。贡献点能换食物、弹药、药品、住所。
崩溃的秩序,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
人类的适应力,永远比想象中更强。
陆邢的身份,也随之改写。
凭借着对深渊生物有天然克制效果的“破晓之光”,以及一次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他成了曙光基地最年轻的少将。
同时,他组建了基地第一支全觉醒者特种部队。
名字是他取的,叫“破晓”。
就像他的能力一样。
哪怕深渊笼罩,也要撕开一道光来。
肩章上的星徽很沉,压在肩上,也压在心里。没人再把他当成司令的儿子,所有人提起他,只会说“陆少将”“破晓指挥官”。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沿着父亲的脚印。
这天清晨,陆邢准时抵达地下三层的作战指挥中心。
六点整,比规定的集合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这是父亲教他的:指挥官,必须比所有人早到,比所有人晚走。
圆形大厅,中央是全息投影沙盘,周围十二座作战工作站。墙面数十块显示屏,实时刷新着基地周边五十公里内的裂口波动、畸变体动向。
方琳已经站在沙盘前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瘦了很多,颧骨微突,下颌线锋利如刀。曾经温和的后勤干事,如今已是破晓小队的副指挥官,眼神里只剩冷静和果决。她的念动力也已进化,从只能移动物体,到能构筑坚不可摧的力场护盾,释放毁灭性的念力冲击。
“有情况。”
方琳抬手,调出一组全息数据投影。
三维地图上,三个醒目的光点,在基地东侧十五公里处,正持续闪烁。
两白,一黄。
“昨晚凌晨三点新增的裂口,已经稳定成副本了。”方琳的指尖点在那个黄色光点上,“两个白色普通级,一个黄色危险级。能量波动显示,是建筑类副本,内部结构未知。”
陆邢的目光落在颜色标注上。
三个月的时间,基地已经建立了完整的副本等级体系。
白色——普通级,风险可控,C级以上觉醒者可通关。
黄色——危险级,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三十,需要B级以上觉醒者带队。
红色——致命级,至今无人通关生还。
黑色——深渊级,全球只出现过一次,纽约曼哈顿全岛被吞噬,无人生还。
陆邢的指尖在沙盘上划过,圈出黄色副本的位置。
“破晓小队,半小时后集结。”
“目标,东侧十五公里,黄色副本。”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极了三个月前的陆鸣渊。
方琳点头,刚要转身去安排,又停住脚步,看向陆邢:“你确定要亲自带队?这个副本刚出现,情报一片空白,风险太高了。”
“我不去,谁去?”陆邢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军人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指挥官。”
方琳沉默了几秒,最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指挥中心里只剩陆邢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基地东侧的方向。
远处的城市废墟之上,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扭曲的黑雾。那是副本的边界。
三个月了。
他清了十几个副本,杀了数不清的畸变体,手里的深渊结晶攒了一瓶又一瓶,破晓之光越来越强,印记等级稳定在了B级。
可他还是没找到关于“守门人”的任何线索。
也没搞懂,深渊到底是什么。
只有每次进入副本,面对那些畸变体的时候,他体内的血脉会隐隐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渊的深处,正隔着时空,与他遥遥相望。
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找到那个背负傲慢的人。”
那个背负傲慢的人,到底是谁?
陆邢抬手,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枪柄上,刻着父亲的名字缩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指挥中心。
走廊里,破晓小队的队员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眼神坚定。
朝阳从基地的通风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邢走到队伍最前方,抬手敬了个礼。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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