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变后的第七十三天,清晨六点,陆邢准时睁开眼。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某种根深蒂固的生物钟,像拧紧的发条,到点就弹。父亲教他的:军人不需要闹钟,需要的是本能。
他掀开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军毯,坐起身。临时宿舍不到八平米,铁架床、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墙上钉着基地的规章制度和一张过期的战区地图。角落里叠放着战术背心和装备包,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窗外传来哨声和脚步声。早操的队伍已经在集合了。
陆邢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军用手表。屏幕上的裂纹还在,像蛛网一样从边缘蔓延到表盘中央。他试过换一块新的,后勤仓库里堆着成箱的物资,都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但最后还是没换。戴着它,像戴着某种仪式。
九点二十九分。裂口消失的时间。父亲消失的时间。
他把表带紧了紧,起身洗漱。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士兵们端着餐盒匆匆走过,有人敬礼喊“陆少将早”,他点头回应。肩膀上的星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二十岁的少将,全军最年轻的。这个军衔不是荣誉,是责任。是灾变后用命换来的。
食堂在地下二层,原来是基地的官兵餐厅,现在扩建了三倍,勉强够三千多人同时用餐。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墙上贴着公告:今日供应——合成蛋白粥、罐头午餐肉、维生素片、速溶咖啡(限量,每人一杯)。
陆邢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粥很稀,午餐肉切得薄,咖啡是粉末冲泡的,苦得发涩。他一口一口吃完,没有浪费。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早。”方琳把餐盘搁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隔着粉底都遮不住。她比灾变前瘦了至少十五斤,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快的刀。
“没睡好?”陆邢问。
“值班到凌晨三点。北区断面又出现波动了,监测组的人盯了一夜,数据还在分析。”方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后勤说咖啡豆库存还能撑两周。”
“两周之后呢?”
“喝白开水。”
方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沉默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训练场,带新人做能力评估。下午三点,作战会议,讨论东侧副本群的清理方案。”
“又是新人?”方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这个月第几批了?”
“第四批。觉醒者登记数量在增加,但能直接上战场的不到三成。大部分人的印记等级太低,能力不稳定,进了副本就是送死。”
“那就让他们练。”
“在练。”陆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战斗。后勤、医疗、情报、建设,都需要人。觉醒者不一定是战士。”
方琳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昨晚又去天台了?”
陆邢的动作顿了一下。
“值班哨兵看到的。”方琳补充,“凌晨两点,你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陆邢。”方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查你父亲说的那些话——守门人、封印、深渊。但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耗干。你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我没事。”
“你有事。”方琳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尖锐,“你每次从副本回来都要去天台站很久,你以为没人注意到?陆邢,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他选择了牺牲,你——”
“我知道。”陆邢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方琳,我知道。”
他站起身,端起餐盘,走之前留下一句:“九点训练场集合。别迟到。”
方琳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地面训练场。
这是灾变后在基地北区废墟上平整出来的空地,铺了一层碎石子,四周堆着沙袋和废旧装甲车当掩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三月的阳光带着凉意,风从东边的城市废墟吹过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和铁锈味。
十个新人站成一排,年纪从十八到三十不等,穿的都是刚领到的作训服,有的合身,有的松垮,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兴奋和恐惧。
陆邢站在他们面前,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报名字、能力、等级。”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声音发虚:“陈小北,能力是……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就是能看见很远的东西,还能透视……等级是D。”
“侦察型能力,有用。站右边。”
第二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凶狠:“李芸,金属操控,C级。”
“攻击型,站左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名字和能力一个个报出来,陆邢在心里快速分类。大部分是E级和D级,偶尔有C级,B级以上一个都没有。这是常态。高等级觉醒者是稀缺资源,整个基地登记在册的B级以上不到四十人,A级只有三个,S级——只有他一个。
最后一个是个十**岁的男孩,脸色苍白,瘦得像竹竿,站在那里一直在发抖。
“林小年,能力是……治愈,就是能帮人疗伤,但得消耗自己的体力……等级是……F。”
F级。最低的等级,刚够摸到觉醒者的门槛。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F级来凑什么热闹。”
陆邢没理,看着林小年:“治愈能力很稀缺。你需要的是训练和实战经验,等级可以慢慢提。站右边。”
林小年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到右边队伍里。
分完组,陆邢开始讲解今天的训练内容——基础体能、能力控制、副本常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从来没进过副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天下午,我会带你们进一个白色副本。不是让你们打,是让你们看。看清楚副本是什么东西,畸变体长什么样,队友之间怎么配合。”
“活着出来的人,才算正式入队。”
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太阳升到头顶,碎石子上蒸腾起热浪,每个人的作训服都被汗浸透了。
陆邢宣布休息,转身往指挥中心走。
方琳追上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对那个F级的小子太温和了。”
“他需要的是信心,不是打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只会说‘不行就滚’。”
陆邢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以前是以前。”
方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三个月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陆邢。
下午三点,作战指挥中心。
全息投影沙盘亮着,东侧十五公里处的三个光点还在闪烁——两白一黄。监测数据在旁边的屏幕上实时刷新,能量波动曲线起伏不定。
方琳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黄色光点上:“黄色副本【镜中医院】,昨天凌晨三点稳定成型。侦察组用无人机做了外围扫描,建筑结构是标准的综合医院,六层楼,占地面积约八千平米。但内部空间大概率被扭曲过,实际面积可能是外观的三到五倍。”
“入口呢?”陆邢问。
“一楼大厅。正门。我们的人没敢进去,只在门口放了探测设备。副本边界已经稳定,没有扩张迹象。”
“畸变体种类?”
“未知。这是新出现的副本类型,档案库里没有匹配记录。”方琳切换了一组数据,“但根据能量波动的频谱分析,里面至少有三个以上的能量核心。也就是说——”
“至少三个BOSS。”陆邢接过话。
“对。危险级副本的标准配置。”方琳放下激光笔,“我建议先派侦察队进去摸清情况,再决定主力配置。”
“来不及。”陆邢摇头,“副本稳定后七十二小时内是攻略黄金期,拖得越久,内部畸变体数量越多,难度越高。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再不动手,死亡率至少翻一倍。”
“但你亲自带队,情报一片空白——”
“所以这次不光是清副本,还要收集情报。”陆邢抬手在沙盘上画了一条路线,“我带破晓小队从正门进,沿途标记地形、怪物分布、机制类型。能打通就打,打不通就撤。你的念动力护盾足够保证全员撤退。”
方琳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什么时候出发?”
“五分钟后。”
“这么快?”
“早打完,早回来。”
陆邢转身走出指挥中心,方琳跟在后面,掏出对讲机开始调度。
破晓小队的集结速度很快。
八个人,三分钟内到齐。除了陆邢和方琳,还有六个队员——警卫连出身的老赵,骨骼强化觉醒者,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是队里年纪最大的;爆破手孙毅,能力是制造小型爆炸,C级,笑起来像个孩子;狙击手何晴,能力是子弹附魔,能穿透能量护盾,A级,基地里唯二的女性觉醒者之一;医疗兵周瑶,能力是细胞加速再生,B级,温柔得像护士长;还有两个新人——侦察员刘洋,能力是短距离瞬移,C级;火力手王磊,能力是身体巨大化,D级,块头本来就大,能力一开能长到三米高。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战术背心、防弹插板、步枪、手枪、匕首、闪光弹、医疗包、应急口粮。身上还挂着一圈银灰色的金属环——那是基地新配发的“深渊干扰器”,能在副本内维持通讯和定位,虽然信号经常断断续续。
陆邢站在队伍最前面,检查完每个人的装备,抬手敬了个礼。
“目标:东侧十五公里,黄色副本【镜中医院】。任务是侦察和清剿。全员跟紧,保持队形,听我指挥。”
“是!”
车队是三辆改装过的装甲运兵车,顶棚加装了深渊能量探测器,车窗焊了钢板,只留一条缝观察外面。
陆邢坐在第一辆车里,副驾驶的位置,步枪横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景色在倒退——废墟、废墟、还是废墟。坍塌的高楼、翻倒的车辆、碎裂的路面、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晃。远处能看到几道扭曲的黑雾,那是其他副本的边界,像竖起来的湖面,倒映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十五公里,开了二十分钟。路况太差了,大部分路段需要绕行,装甲车在碎石和瓦砾堆里颠簸,像海上的船。
“到了。”司机踩下刹车。
陆邢推开车门,跳下来。
眼前的建筑群安静得像坟墓。
医院主楼是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正门上方挂着褪色的招牌,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三人民医院”几个字。
但最醒目的不是建筑本身。
是包裹整栋建筑的黑色雾墙。
雾墙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几十米的高空,像一个倒扣的碗,把医院连同周围两百米的范围整个罩住。雾墙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低频的嗡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这就是副本的边界。
陆邢见过很多次了。每次站在这种边界前面,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印记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列队的队员们,“进入副本后,通讯可能不稳定。保持目视接触,不要落单。遇到不明情况立刻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方琳,护盾准备。”
“老赵,开路。”
“出发。”
八个人鱼贯穿过雾墙。
穿过的一瞬间,世界变了。
天空消失了。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虚无,没有云,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周围的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混合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咳嗽。
建筑还是那栋建筑,但细节变了。外墙上的裂缝消失了,窗户重新变得完整,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日光灯在亮。正门台阶上铺着红地毯,虽然已经褪色发黑,但看得出曾经是崭新的。
“这地方……好瘆人。”陈小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保持安静。”陆邢压低声音,手按在步枪握把上,拇指搭在保险位置,“方琳,扫描。”
方琳闭眼,念动力化作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几秒后睁眼:“一楼大厅没有活物……不,没有畸变体。至少五十米范围内是安全的。”
“进去。”
推开玻璃门,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挑高的穹顶,大理石地面,挂号窗口一字排开,墙上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科室信息——虽然内容已经变成了乱码。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镜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陆邢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倒影在笑。
他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镜子里的“陆邢”嘴角向上弯着,弧度夸张,像戴了一张面具。
“指挥官。”何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觉,“这镜子有问题。”
“我知道。”
陆邢后退一步,手抬起来,示意全员戒备。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倒影动了。
不是跟着他动。是自己动。
“陆邢”从镜子里走出来,迈过镜面,像穿过一层水膜。他站在陆邢面前,和他面对面,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一样的装备,唯独表情不一样——
那个笑。
“你好啊。”复制体开口了,声音和陆邢一模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佻和恶意,“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老赵第一时间冲上来,金属化的拳头砸向复制体。拳头穿过去了。像打中一团空气。
复制体纹丝不动,依然笑着:“打不到我的。我是他的影子,不是实体。”
“你想干什么?”陆邢问。
“不想干什么。”复制体歪了歪头,“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那些你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事。”
“我没兴趣。”
“是吗?”复制体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陆邢能听见,“那你父亲的死呢?也没兴趣聊?”
陆邢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站在天台上,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愣住,如果动作再快一点,能不能抓住他?”复制体的笑容扩大了,“但你心里清楚,你抓不住的。他根本没打算活下来。他把你扔下了,就像你妈当年——”
“闭嘴。”
破晓之光从陆邢掌心炸开,金色的光刃劈向复制体。
复制体被光刃切成两半,却没有流血,没有惨叫。两半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三米外重新聚拢,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生气了?”复制体拍了拍手,“好,好,我不说了。反正你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回镜子里,消失不见。
镜面恢复了正常,只映出陆邢绷紧的脸。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指挥官……”陈小北的声音发抖,“你们刚才……听到了吗?”
陆邢转头看他。陈小北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指着自己的方向:“我、我也遇到了一个‘我’,她说了一些……一些话。”
“说了什么?”
陈小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方琳走到陆邢身边,压低声音:“这个副本的机制可能和‘自我’有关。镜子复制的是我们的另一面——那些藏在心里的、不想面对的东西。”
“我知道。”陆邢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全员注意,不要靠近任何镜子。遇到复制体不要交谈,直接攻击。它们不是实体,但攻击会消耗它们的能量,拖延时间。”
“继续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声音平静。
但握着步枪的手,指节发白。
副本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眼睛的主人靠在墙边,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形状极好看的嘴唇。
他怀里抱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空旷的房间。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等待。
像等了很久很久。
不理解世界观仔细看看简介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破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