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裙下之臣

只有在郁安喝药的时候,好说话的礼肃才会带上这样果决的态度。

一句“过来”掷地有声,连眼神都沉硬如石,不容置喙。

郁安抬头,与自己陪伴着长大的少年对视,一时竟陷入到地位颠倒的混乱中。

平常虽总爱嘴上叫人哥哥,但郁安从来都是把这个别扭的小少年当做需要保护的下位者看待。

但每每被礼肃态度强硬地催着喝药,郁安都有一种错觉——好像在这人看来,自己才是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对象。

保护者也好,被保护者也罢,只要是礼肃愿意的,郁安都甘之如饴。

眼下又该喝药了,虽然礼肃做什么,郁安都乐意奉陪,但喝这药确实有点为难人。

这个位面里,他这具年幼的身体味觉太灵敏,苦涩的药汁漫过唇齿、在五脏六腑里翻涌的滋味很不好受。

这份不适郁安本可以忍受,可经过了几个位面的磨砺,他自认心性未改,却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人的纵容下,自己真的变得娇气了。

于是郁安恃宠而骄,缩在床内侧,装没听见礼肃要他过去的要求。

礼肃面色沉静,被郁安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半晌,仍旧四平八稳地端着药碗。

他又说了一遍:“阿郁,过来。”

郁安抱着被子不动,和他打商量:“等药凉些再喝,好不好?”

“已让香若姑娘放了一阵了,”礼肃淡淡道,“温度正好,可以喝。”

见床上的人还磨磨蹭蹭不动,他眼帘一垂,声音低了几度:“手好酸。”

话是这样说,端着药碗的手却没抖一下,演得很不用心。

但郁安很吃这一套,默默裹着被子挪了过来。

计划达成,礼肃唇角微勾。

他看着郁安抿着唇接过药碗,哪怕抵触也还是将一碗药汁一口饮尽,清亮眼眸因为药苦泛起一层浅淡的水色。

像一对沁水的墨色玉石。

郁安喝完药,药碗被接走后还没来得说话,嘴里就被塞了一小块蜜饯。

他诧异地看向礼肃,“唔?”

礼肃瞥了一眼他睁大的眼睛和鼓胀的脸颊,“药苦不知道讨点糖吃?”

郁安将那小块蜜饯嚼碎咽下去,“我当然知道。只是母亲不让我吃,说是……”

“说是会坏牙。”礼肃接话。

郁安弯起眼睛,“嗯,所以没想到阿肃会给我糖。阿肃爱吃糖吗?”

礼肃说:“我不爱吃。”

话音一顿,他平静道:“这是朝白托人出宫买的零嘴,多了吃不完,给你带点。”

哪怕有了自己的帮衬,他们主仆二人在宫中生活依旧不易,郁安对此心知肚明。

“阿肃骗人。”他直起腰。

礼肃不接话,见郁安一半身体都探出锦被,额角一跳,躬身替他捂好被子。

“不冷?”

郁安笑着被塞回被窝,“不冷。”

说是不冷,他尤在病中的脸色却难掩倦色,宛如即将在秋风里萧瑟殆尽的金桂花。

礼肃不放心,决定今晚在这守着他。

礼肃要陪着,郁安不会拒绝,晚间简单净面漱口后,头脑昏沉便倒在枕头上要睡。

但他还记着坐在床前的礼肃,“阿肃……”

礼肃看他眼睛都睁不开还要撒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又替他拉好被子。

“快睡。”是命令的语气。

郁安听话地睡过去了。

半夜依旧睡得不安稳,他勉强睁眼的时候,透过沉重的眼帘和模糊的灯光,瞧见礼肃还坐在他床边。

少年双眸微阖,撑着头靠在床板上,五官姿态雅致得像是一副云山雾罩的墨画。

郁安盯着这幅画看了一会,挪动身体蹭过去,碰到了对方随意搭在床上的手指。

礼肃睁开眼,就听见郁安很小声地叫他:“阿肃。”

“冷吗?”

礼肃问着,视线一转,看向了一边半开的窗。

这是郁氏叮嘱的不关窗,但还未入冬又没到烧炭的时候,因而屋里只能灌着冷风。

郁安回道:“不冷。”

他脸上还氤氲着淡淡的粉意,缩在被子里的模样乖极了。

礼肃回看了一眼他有些苍白的唇瓣,起身去把窗关了,又从桌边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过来。

郁安就着礼肃的手把水喝了。

喝水的时候,纤长睫毛微微垂着,配着那张素白的小脸,像一只听话的猫。

礼肃没养过猫,只在父皇宠妃的怀里见过几次。

他认为那是养不熟的娇贵物,给它一点好处,就能被那东西嗓音发嗲地投怀送抱。

礼肃不喜这份谄媚,因而对此类物种都敬而远之。

但如果是郁安的话,礼肃是不会拒绝的。

他对这个娇气又粘人的妹妹总是多了很多耐心。

郁安还不知道礼肃一直记着当初他随口一说的兄妹言论,喝完水就裹着被子往床铺里一滚。

滚了一圈,他从被窝里探出头,“阿肃。”

“何事?”

礼肃一面答着,一面倾身,帮他把额前凌乱的头发理顺。

郁安说:“上来睡吧,床很大。”

礼肃动作一顿,刚替对方梳理好的头发就从指缝划过。

一时沉默。

猜到小古板性格的礼肃又要拒绝,郁安笑了一下。

“不行就算啦。”

将风寒传染给礼肃就不好了。

郁安想清这一点就要躺回去,重新缩进被子里。

礼肃指尖微收,那柔顺的头发已经彻底从手心滑走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停顿的手指,又去看郁安的后脑勺。

对方已经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了。

生气了吗?

柳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礼肃直起身,沉默地站在床前。

片刻后,他坐在了床边。

又过了片刻,他脱掉了靴子,脊背靠上床头。

秋冬的夜风吹到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礼肃迟疑一下,缩着身体小心地躺了下来,和床内侧的人隔了半臂远。

这一系列动作发出的声响很轻,郁安没有反应。

礼肃盯着绯色的床帐看了半晌,下定决心一般,试探地往郁安的身边靠过去。

终于靠得很近了,他轻声开口:“阿郁别生气。”

郁安没回答。

礼肃抓住一点他漏在被外的发尾,指尖研磨几下,撑身去看郁安的脸。

原来这人已经套在被子里睡着了。

说不上是不是松了口气,礼肃重新躺了下来。

后半夜郁安迷迷糊糊觉得冷,下意识往身后的热源靠。

礼肃被挤得退到床边,退无可退之后叹息一声,隔着被子将他抱住了。

不知何时,又有风透过缝隙灌进来,吹在纱帐上,轻纱如湖波般起伏。

暖色浮动,遮掩住了相拥而眠的两个少年。

[叮!意识碎片收集完成度50%]

被这场突然又猛烈的风寒耽误了课业,郁安一连数日都没能去成学宫。

后来天更冷些,郁氏更不准他再出门,连13岁的生辰都只是请礼肃上门来,一起围在添着热炭的房间里用膳聊天。

礼肃体热,被旺盛的炭火一烤就面带薄汗。

出汗后的皮肤更显清透,玉面薄唇,在烛光下好看极了。

郁安几次用手帕给他擦汗,被郁氏瞥了一眼,只好收了帕子,口头提醒礼肃。

他虽病愈,嗓子却还是哑的。

沙哑的症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郁安估摸着自己是到了变声期,说话时尽量简短轻细,也不再高声言语,叫外人看出问题。

郁氏对儿子的情况心知肚明,借着郁安易病的理由,主动求见国君,请求对方准许郁安冬日里在皇宫里受教习,省得再受霜雪风寒。

国君已不像早年那样漠视他们母子二人,这些年大小宴会都会召二人前去,面对郁安时面色和煦,像是终于将这个孩子记挂在心了。

郁氏对此喜忧参半,喜的是得了国君重视宫中人便不会怠慢郁安,忧的是君心无定,随时都能转移。

王后的目光也过多落在了郁安身上,紫兰将整个无云宫都盯得很紧。

随着郁安长大,身世的秘密势必难以遮掩。

忧心太多也无益处,郁氏收敛忧思,趁着当下国君还未转念,尽力为他们母子谋求生计。

郁安不必冒着严寒去学宫了,但也失去了和礼肃同行的机会。

整个冬日里,郁安只能在礼肃下学过来的时候见到对方,陪着对方在烛灯下完成课业。

郁安总疑心赵远之会趁他不在就欺负礼肃,时不时就会问。

礼肃听了,往往安抚一笑,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要是郁安追问,礼肃就会不太开心,低声劝他不要总去在意赵远之。

郁安在意的并不是赵远之,但看礼肃一副不受那人影响的模样,也便将信将疑,不再多话了。

此后又过去许多时日,由冬入春,夏与秋交,秋天已过,寒冬又来了。

春夏的时候,郁安依旧过着每日围着礼肃转,以及日常警告赵远之的生活。

归因于国君抬爱,梁嗣并不会像从前一样对郁安轻言嘲弄了,态度却无改轻视。

郁安随他轻视,只不准这些人针对礼肃。

可冬天一到,郁安就不能和礼肃一起上学了。

郁安很遗憾,在礼肃答应会每日来看他之后,才高兴了一些。

十四岁的生辰,郁安依旧和礼肃一起过。

郁氏为两人做了长寿面,看着他们捧着面碗在低声聊天。

刚开始她还眼含笑意,可当见到郁安因为偏头的动作而发簪歪斜、礼肃顺手将发簪取下又重新为他戴好,两人相视一笑的时候,郁氏才若有所思起来。

桌上的两人对此并不知情,还在说着话。

因着声线暗哑,郁安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要细听才能听清,所以礼肃才不自觉侧过耳去,以防错漏。

礼肃早两年虽然经历了类似的情况,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郁安轻声细语,是在讲究淑女礼仪。

虽然不知道向来不喜娴静的人为何突然文雅起来,但这是郁安的自由,礼肃不会干涉太多。

啊啊存稿没了所以要现写,晚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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