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章明妱度步到章府西边的小花园,那里种了许多春天开的花。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像在温水里一样,花圃里面架着一把乌木藤椅和一张楠木小桌,周围除了一些虫鸣鸟叫,没有其他的声音。
杜鹃海棠的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她微微笑了笑,想起昨天在篓园看到的凤尾鸢,这花颇像泣唳神凤的羽毛,令她心中一时有些怀念,赶明儿让姐姐也跟花匠说说,种一些到院子里面。
她躺在藤椅上,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也看见了自己眼前消瘦苍白的胳膊,腕骨突出,确实瘦的过分。
刚到这具身体里面时,她连眼皮都睁不开,无力与疲惫充斥着她整个身体。
头两天只能听见耳边时不时有姑娘说话声和低泣声,后来她睁开眼,哭泣声才消失。
吃什么吐什么之后,又是哭泣声,她的神魄与凡人肉.体相斥两个月后,终于渐渐适应,能完全走路吃饭了,才慢慢消停。
但她姐姐仍然每次看见她都掩不住满眼的担忧,这也不怪她,任谁看到一个瘦弱苍白,毫无血气的妹妹,都会这样。
章明妱康复后第一次照镜子,也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这姑娘简直是海魅附体,皮肤像被泡在海水里几万年那样的灰白脆弱,她自己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崴脚摔一跤,就一命归西了。
鉴于她这样的身体状况,所以章烟凝一开始派人盯着她吃,后来章明妱能吃下去了,才渐渐放心。
以前在神都她从没吃过人间五谷,这东西对她来说是浊物,她的神魄至今适应不了也正常,每次被逼着吃饭时,她就会怀恋神都,至少从她出生后的三百年里没人敢强迫她。
她不知道天尊怎么样了,如今神都又如何了,但现在她也没能力插手了,连逼她吃饭的小丫鬟都打不过。
在花园中眯了一小会儿后,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藏青色披风。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穿着月白长衫,手中持着一卷书。
章明妱起身时,他转了过来,对着章明妱微微笑了笑,不得不承认,家里一半的丫头见到她二哥哥都脸红结巴是有原因的。
眼前的年轻人显然是个读书人,他凌厉俊美的眉眼却跟他周身的气质不太搭,但他轮廓偏柔和,和章烟凝有五分相似,微笑时显出一种倦怠的纵容。
章明妱迟钝的叫道:“二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章苔晚放下书籍,“路过,怎么在这里睡了?”
章明妱将披风拿下,“可能是没休息好,在这里赏花就累了。”
章苔晚在她脸上逡巡了片刻,似乎是在找她有没有不舒服的表情,慢慢说道:“你姐姐昨晚不应该带你出去的。”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但章明妱听出了他的不赞同。
“姐姐她也是好心,并不知道会出那种事。”
“但她应该避免。”
“二哥哥,听说你昨天也在篓园?”章明妱赶紧转移话题。
“是的,鹿鸣宴新进的举子都要参加。”
章明妱回忆了一下昨晚看见的那群举子,似乎没在其中见到章苔晚。
“那昨晚官差为什么将篓园围住了?”
“是为了追捕一个逃犯。”
昨晚章明妱只知道有官差办案,没想到是追捕逃犯,她好奇的问:“那最后逮捕了吗?那个逃犯?”
“没有,他们将篓园搜了几圈,后面打算一个个房间搜,篓园的管事不同意,僵持之下,柳公子出面,官差才答应先放客人出园。我也一同出来了,后来官差也走了,没听见他们抓住什么人。”
他说完又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才发现自己不该跟章明妱说这么多,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衫:“好了,困了就去屋子里面睡。”
章明妱看他像要离去,连忙问:“二哥哥去哪儿?”
他顿了顿才回答:“有些事。”
她点了点头,余光看见怜香正往小花园这边寻来。
章苔晚从另一条路离开,怜香走过来,蹲在藤椅前,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才慢慢回过神来。
“找我什么事?”章明妱看着她有点泛红的脸问道。
“无事,小姐,这是二少爷的披风?”
章明妱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章苔晚的披风,“一会儿你帮我送到二哥哥院子里去。”
怜香点了点头,将披风拿了过去,搭在臂弯上。
“二少爷穿月白色也好看。”
“啊?”章明妱听着她嘟嘟囔囔,有些不明所以。
怜香突然兴奋的说道:“小姐,我们别呆在这里了,一起去看看谭家送给大小姐的聘礼吧,都停满整个前院了。”
对于章府的这桩喜事,基本府内人人称赞,金陵谭家虽算不上荣耀显赫,但也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说起来章府已是高攀。
两人到了章烟凝的小院儿,掀开外间的幕帘朝里走了一段。
“金盏子两对,绸缎一百匹,玉器…”
“三妹妹,怎么站在那里?快进来。”章烟凝打断了腾情的声音。
腾情手中正拿着一份清单,看见章明妱的到来,忙搁到桌上,去倒茶了。
“这是谭家的娉礼单子?”章明妱拿起那份单子看了眼便毫无兴趣的放下了。
章明妱对这些东西都不熟悉,只是她躺在床上的这些日子里,章府就属这桩亲事最要紧,所以被迫听了很多丫鬟们的议论。
她坐到章烟凝身旁,见她手中拿着一对金镶玉的手镯,雕刻的花纹十分古朴,玉质偏沉,像是传承了很久的老物件。
章烟凝正神思不属的握着玉镯,脸颊微微泛粉。
“姐姐?”她看到章烟凝微微偏头,“这也是谭家送来的?”
章烟凝抿嘴不语,腾情嘻嘻笑道:“三小姐还不知道呢?这是谭家公子赶在送娉队伍之前送来的定礼。”
怜香欣喜道:“这谭公子可真有心,虽未见过面,但对大小姐也周到,可见很不错。”
腾情因着屋子里没其他人,便打趣道:“而且,这玉镯还是谭家公子亡母留下的,说是娘家的传家之物,很是珍贵,一定要留给谭公子未来的…”
“你这臭丫头,还不闭嘴!”章烟凝羞恼的打断了她。
章明妱未说话,只是看着这对玉镯有些出神。
这玉很特别,颜色偏暗,但玉里好像有一股微光,让玉石生出幻彩,那镶的金上面雕刻着某种兽头,它两只眼睛则用淡黄的宝石镶嵌。
章明妱在心里得出结论,确实是好东西,看来这个谭家公子对婚事还算满意。
在章烟凝房间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怜香和滕情在议论谭家,及至午膳时分,小丫鬟进来禀报,章明妱赶紧告辞。
起身时,章烟凝却拉住她,“妱儿,今日可曾用过膳?”
章明妱忙说:“用过了,早上吃了粥和包子,姐姐不信问怜香。”
怜香一脸尴尬,她被支出去了,后面回屋,看见粥动了,包子也少了一个,猜想章明妱是吃过了,因此点头承认。
“那就好,那去吧。”
正当她要放手,章明妱却问:“姐姐昨日在什么地方撞见二哥哥的?”
章烟凝愣了一下才回答:“在上马车前,他正从篓园里出来,我看见后把他叫住了,他便跟我们一起回来了,问这个做什么?”
原来昨晚跟章烟凝说话的是章苔晚。
“无事,就随便问问。”
回屋后,怜香命人传了午膳,章明妱也不得不吃,虽说吃不下,但这服凡人身躯若是不吃饭只怕会死。
吃过后,怜香陪着章明妱去院子西边的小湖散步消食。
春日潋滟,湖里锦鲤在水中戏游,很是喜人。
怜香感慨道:“这小院儿还挺养人,那些小丫头们来小姐的院子后都圆润了,连这里鲤鱼都比府里别处的肥硕,偏小姐不长肉。”
章明妱心虚的笑了笑,走至一处凉亭里遮太阳,怜香在旁边给她打着扇。
其实这时节还不算很热,但她走了两步便身上发汗,脸色更苍白了。
怜香蹙着秀眉,边扇扇子边掏出香帕替她擦了擦,嘴里嘟囔,表情像看着濒死的小动物,又怜悯又担忧。
“小姐,你说你,生病之前又爱吃又爱动,如今却要受这等罪,当时看着你在床榻上的情形,我…”她说着说着一滴滚烫的泪落下。
章明妱最害怕她们着动不动就哭的性子,出声安慰道:“小丫头,你五岁便被买入章府伺候我?”
怜香点点头,又擦了擦泪,“小姐,虽是如此,但我比小姐大一岁,小姐不该叫我小丫头。”
“好好好,怜香,你我从小算一起长大,你应该很了解我。”
“算不上了解,小姐时常有些奇思妙想,让我们捉摸不透,但对我们下人都极好的。”
“那你觉得现在的我跟之前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当然不同呀,小姐体内现在可是藏着一个神魄。”
“谁!”
章明妱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吓了怜香一跳,赶忙问她:“小姐怎么了?什么谁呀?”她又左右瞧了瞧,亭子外阳光和暖,清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动花草树木,周遭安静惬意,除了一湖锦鲤,再没别的活物了。
章明妱没有理会怜香,她神情冷峻,瞳仁紧缩,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紧绷。
怜香有些被她这副模样吓到,“小姐,你怎么了,是累了吗,要不咱们回屋歇息吧。”
章明妱转过头,面目冷肃,黑瞳闪着奇异的光芒,她声音比平时要低沉的说道:“怜香,我有些冷,你回屋给我拿件衣裳。”
怜香领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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