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筱晨背了一路的东西,李慈没要。
不知所谓的经年积攒,一下成了破烂玩意儿。
李慈以前从没拒绝过她。
罗筱晨低头收拾,眼神茫然无措,手上的动作快而杂乱,毫无章法。
巨大的失落感猛然降临,沿着罗筱晨轻颤的指尖滑入口鼻,悄无声息地淹没了她的呼救和喘息,挤占她的五脏肺腑。
罗筱晨急切地想做些什么,可脑子却又一片空白。
她几乎无法思考。
在李慈转头招呼客人的空挡,罗筱晨忽然站到她身后。
“李慈,我难受。”,罗筱晨的声音凄然传出。
李慈果然回头了,神色紧张地扫过罗筱晨全身。
罗筱晨咬着唇不再说话,眼眶里含着泪。
她看到李慈伸手摸了自己的脸颊,又来摸她的,一脸凝重地将触探延伸到耳后。
紧绷的唇角刚要放松,罗筱晨就听到了李慈说的话。
“啧,你怎么又发热了?”,李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昨晚都叫你回家去睡了,你又不听!”
抢占了李慈的注意力和关怀固然让罗筱晨感到一丝满足,可李慈略显凶狠的反应,又无端地给她蒙上一层扯不开的委屈。
罗筱晨忍不住要把以前的李慈拉出来做对比:
七岁的李慈会偷跑出来给她送糖,九岁的李慈会气喘吁吁地把田里的野草捣烂了喂她,十三岁的李慈该回家给罗筱晨拿药了……然而,将近24岁的李慈在骂她。
罗筱晨恶劣地想,要不昏过去算了,昏了就看不到生气的李慈了。
闭上眼,罗筱晨狠狠地吸了下鼻子,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半。
“你难受怎么不早说嘛,还跑出来送饭。”,李慈还在念叨,但这次语气软和了许多。
“今天太忙,忘了。”,罗筱晨说。
“你在学校干的什么活儿啊,下午能不去嘛?”,李慈皱眉问。
“我在东大当老师,下午没课。”
李慈闻言,眼神亮了亮,接着又缓缓萎靡下来:“当老师啊,那可真好,挺好的。”
“档口暖不起来,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好好发汗就能好了。”,李慈说得有些客套。
“……”,罗筱晨察觉到了。
李慈收回部分关切,又要远离她了。
罗筱晨的心口又开始钝疼,总觉得两人的距离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每当两人向对方靠近时,这绳子就会倏然发力,扯得她喘不上气。
那李慈会不会也被这绳子扯得不舒服?
罗筱晨低头去找刚刚用过的板凳,抱着上面的饭盒屈膝坐下,一言不发。
若是追根溯源,这错得算在她身上。
“干嘛不回去嘛?”,李慈站在一旁嘟囔,眼神一会儿朝档口外瞟,一会儿盯着罗筱晨的背影。
正午的二楼档口,客流不多。
于是李慈的目光渐渐只放到那道背影上去,肩膀瘦薄微曲,透过发丝露出来的肌肤又是近乎苍白的,看起来很脆弱。
或许是这背影太过熟悉,李慈眨了眨眼睛,又走过来。
李慈抽走罗筱晨怀里的铝制饭盒,轻声说:“不想回去的话,就去我那儿睡一会儿吧。”
罗筱晨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鼻子酸得又要湿润了,明明知道是那根绳子在捉弄她,可还是忍不住沉沦。
眼前的李慈,和罗筱晨回忆里的千千万万个李慈不断重合,流掉的时间被脑海里陈列的照片铺满,又模糊地化开,只剩下一个具象的李慈站在她面前。
罗筱晨一步步跟在李慈身后,又一次躺到有软香萦绕的床上去了。
李慈在罗筱晨身上叠加了好几张被褥,厚被褥上是薄被褥,薄被褥上是破被褥。
她是抱着必出热汗的决心把罗筱晨领回来的,算是弥补昨晚的疏忽。
睡醒后,罗筱晨看到李慈在收拾包袱。
罗筱晨推开层层被褥,连忙问:“你要去哪?”
看着包袱的大小,绝对不是短途出行。
李慈自然道:“去医院,给外婆送衣服。”
罗筱晨沉默了。
调俗村的过往,不可避免地又从罗筱晨深埋于底的心坟里爬了出来。
她的阴暗、仇恨和怨念都附在上面,不可分割。
调俗村既要用密不透风的宗族血缘欺压她和母亲,又要把刀一样的谣言和嘲笑混在空气里时时扎向她们,恶意浓稠得像阴冷的湖水。
而母亲又总是病个不停,所以回忆里的水鬼就只有罗小草一个人。
身上忽然一重。
罗筱晨抬头,看到李慈近在眼前的脸庞。
身边的寒气终于消散了些。
李慈温热的手心摸到罗筱晨耳后,气恼地“哎呦”了一声,吩咐道:“你现在躺着别乱动,等吃晚饭了再起来,汗都没出够呢。”
“李慈,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罗筱晨嗓音干涩。
罗筱晨明明在昨晚就开始头晕发热了,嗓子却要硬撑到今天才肯稍稍显出鼻音,今天再捂出一身汗来,这病就几乎能好了。
若是罗筱晨不主动说,别人要想发现她的异常,很难。
李慈抿着唇思考,良久,她终于开口:“外婆见我的时间太少了,我不能只忙着干活不去陪她,今晚本来就打算要和她一起吃饭的。”
罗筱晨被李慈用被子挡回床上,只能仰视她的下巴和嘴唇。
两瓣粉肉灵活跃动时,会顺势扯动下巴左侧的小痣,那枚被罗筱晨错过生长周期的小痣。
在将要失神的时刻,罗筱晨终于听出李慈话里的答案——她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罗筱晨唇齿发痒地咬着下唇,失落道:“到晚饭时间了我就走,你去吧。”
说完,罗筱晨看见李慈收拾包袱的动作都变得磨蹭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蚊帐,罗筱晨看她的眼神不觉流露出眷恋,心底的嫉妒也随之消散。
“李慈……”,罗筱晨的声音被楼下忽起的嘈杂声掩住。
李慈倒像是等候多时似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挎上大包,语气轻快道:“小草,我先走了!”
不等罗筱晨应声,李慈已经麻利地跑没影儿了。
罗筱晨吃瘪地下床探头,正好看到李慈踏上大巴车的最后一抹背影。
……原来不是在磨蹭,是李慈等车呢。
在门口站了近十分钟,车尾气都看不出了,罗筱晨才收回怔怔的目光趟上床。
最后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李慈离开前喊的“小草”。
罗筱晨长叹一声,发现自己还没有告知李慈“罗筱晨”这个新名。
床上的味道很独特,是李慈的味道,罗筱晨思绪杂乱地跟着鼻尖的味道跑,一会儿想到李慈的呼喊,一会儿又想起她今晚不会回来吃饭。
情绪复杂又泛滥,罗筱晨疲倦地忍不住埋头在被子里打滚,脸颊上被压出的红痕十分显眼。
两小时后,罗筱晨衣兜里的BP机滴滴响了几声。
这几乎是江院长的专属呼叫器,一端连着罗筱晨的脖子,好随时勒着她去给人当牛做马。
罗筱晨穿上衣服回去了,江院长果然在找她。
“今天不在办公室?”,江院长和蔼地问她。
“下午头晕,又正好没课,就去老商场里的药店休息了会儿。”
“这样啊——”,江院长拉长了声音感叹,又接着说道:“陈教授这学期要开经管精品课程的项目,你要到他的团队里多学习学习,以后晋升评审的指标才能好看些,你懂吧?”
晋升评审主要看三个指标:教学质量、论文质量、科研项目。
江院长手下项目多,队伍主要走科研项目 社科论文晋升的路线,含金量高,晋升也快。
但罗筱晨不在这队伍之列,她走的是最吃力简朴的教学质量晋升路线,老老实实教上五年书,然后再申报参评。
江院长起初怀疑过,罗筱晨是不是有了脱离和背叛的心思?
但后来日子长了,发现她就是志不在此,堪称有能力没野心的劳模。
如此一来,江院长使唤人就更自如了。
“好的,我明天去找陈教授。”,罗筱晨说。
仿佛特意传呼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吩咐,江院长说完就要走了,走前做作地让罗筱晨多注意身体。
罗筱晨点头送走人后,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
顺手带出来的饭盒被罗筱晨放到桌上,想到这个点再去食堂就几乎打不到菜了,罗筱晨也停了去打饭的念头。
反正,李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罗筱晨坐在办公桌前,第一次对眼前的生活感到迷茫。
她的目标向来是清晰的,从逃离调俗村到参加成人高考,一直到现在这份可以干到死的工作。
一路往上走的生活,怎么样都会比前一步更好,罗筱晨以前也很满意,满意到她这十年来再如何痛苦也不愿意后悔。
罗筱晨孤独地看着时间在钟表上留下的轨迹,平静且无神。
她隐隐感觉到这样的生活会让她失去些什么。
失去时间?
罗筱晨活着就是等死,时间于她并不重要。
失去自由?
罗筱晨嫌弃地勾起嘴角,在生活里谈自由就太愚蠢了,没能力才会没自由,她想要就该去争取,而不是等着失去。
那会失去什么呢?
罗筱晨失神地发呆,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她只是想好好活着,不想再被噩梦缠身,终日煎熬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