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要给李慈干活,罗筱晨就真的每天都抽半天时间来档口打下手。
此外,罗筱晨还顿顿不重样地把食堂里的饭菜往档口运,或是午饭,或是晚饭。
李慈不自在地问她:“哎呀,老师都要忙着上课管学生吧?你老来给我帮忙,校长不会生气嘛?”
罗筱晨乐弯了嘴角,解释说:“校长管老师,老师管学生,这是对付小孩子的那一套。我的学生年纪都比较大,不用费心思管得太勤。”
“那你们的校长呢,也不管老师吗?”,李慈边整理衣服,边顺嘴问。
“不管,他管钱就好。”
李慈听了大惊,嘴里低声念叨“真是掉钱眼儿里了。”
罗筱晨跟在李慈身后,弯起的嘴唇一直没平过。
话间,有人来看衣服,罗筱晨就近迎上去。
两位女孩在罗筱晨身侧不住地偷瞟她,窃窃私语,那模样太明显,罗筱晨只能很敷衍地装作不知。
逛了一圈衣服,临到付完钱将要离开了,两位女孩才踌躇地上前开口。
“您是教经管的罗老师吗?”
“嗯,我是。”,罗筱晨温和地笑着。
“真的是!”,其中一位小声惊呼,脸庞天真浪漫。
“小声,小声点啊你。”,另一位稍显冷静,只是脸颊微微透着红。
“这是您开的店吗?我以后一定会常来买的,想想就好开心!”,天真的女孩看着罗筱晨,眼冒金星。
“这是我朋友的店,欢迎常来光顾。”,罗筱晨重音点在“朋友”二字。
可两位女孩显然会错了意,带着“常来光顾”的兴奋一路飘忽走远。
罗筱晨收回视线,转回档口前。
她绕过两排悬挂的衣服,不经意走到李慈身边,想看看李慈脸上的反应。
李慈却只是认真摆正每一件衣领,压根儿没注意过她似的。
罗筱晨很是泄气。
裤子、上衣、裙子……李慈眼里只看它们,手都摸出茧子了吧。
态度既不积极,也不消沉地接待了几单客人后,罗筱晨拎着饭盒出门去了。
她要去食堂打饭。
回来后看到李慈自发打开了用餐的小桌板,两侧各放一张小板凳,罗筱晨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舒畅了许多。
这算是新培养出来的默契吧,就像一步步走回当初的亲密无间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间会慢慢被新的记忆覆盖。
“这个排骨吃过了。”,李慈提示道。
“行,我下回不打这个菜了。”
“胡萝卜也吃过了。”,李慈又加了一句:“你们食堂的菜都吃完一轮了吧?”
“好像是的。”,罗筱晨点头。
李慈吐出一口气,神色轻松道:“那下回别再辛苦给我打饭啦,这些菜我全尝过一遍,没什么好奇的了。”
兜头砸过来的话,没有给罗筱晨一丝可以躲避的契机,让她死活咽不下嘴里的菜。
两人早上还有来有回地聊天,她中午不过出去打个饭,两人的距离一下就给那条看不见的绳子给拉了回来。
干脆噎死在这算了。
罗筱晨刚这么想着,那块没骨气的烂肉糜就自动顺着食道滑下去了。
她不得不开口说话,嘴巴发咸地问:“李慈,我还能来档口找你吃饭吗?”
“其实这里的饭菜也没什么好吃的,来不来都无所谓嘛。”,李慈扭着眉头,显然是不乐意罗筱晨天天来。
小时候两人天天黏在一起,也没见李慈这么不乐意过。
到底是不一样了。
罗筱晨放下筷子,神色孤苦地盯着李慈下巴上的小痣。
“李慈,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档口外人影稀疏,杂音几乎传不到罗筱晨的耳中,她好像身处无尽的荒原,连呐喊都听不到回响。
这样的孤独寂静,太可怕了。
罗筱晨循向唯一的希望,静静等待着李慈能大发慈悲。
“朋友就算了吧。”,李慈快刀斩乱麻一般,十分果决地下达判词,“我们都长大了,以后会有新朋友的。”
“李慈……”
罗筱晨无助地低喊李慈的名字,明明是想要哭的,表情却不受控制地微笑起来。
面容很滑稽,怎么会有人笑着露出一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
“李慈,我对不起你。”,罗筱晨后知后觉地踏出道歉这一步。
重逢至今,快有一个星期了,罗筱晨还没道过歉。
总以为李慈对她态度良好,或许这回也能向她展示宽容,于是罗筱晨心怀侥幸地想要跨过这扭曲的十年时光。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重回旧时光么?
可她又不知悔改啊。
强忍着不适粉饰太平假象的,似乎就只有罗筱晨。
以为不道歉,就不用面对?
罗筱晨太低估自己自欺欺人的能力了,顺便也高估了李慈的忘性。
“说什么对不起?收回去!”,李慈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很生气。
“以后不许和我道歉!”,李慈简直是越想越气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道歉?”,罗筱晨观望李慈的态度,悔恨交加的同时,又找不到下嘴的角度。
李慈的脾气又下去了,说:“为了什么都不能道歉,只要是我认识的人,你都不可以跟他们道歉。”
不道歉的范围,似乎也包括李慈。
“如果不……那我做了坏事,你也能原谅我?”,罗筱晨问。
考虑起罗筱晨杀人放火的可能性,这个问题其实有待商榷,甚至是很有多番考虑的必要。
李慈“哎呦”了一声,明显不想回答:“很坏的事情就不原谅了。”
罗筱晨僵坐在板凳上,脊背发麻。
看来,李慈的答案就是不原谅了。
不让道歉,又不原谅。
罗筱晨的希望都要破灭了,李慈出现了,可怎么这场美梦还是结束的这么快?
她忍不住双手掩面,脸颊被掌心按压得溢出红印,浓烈的颓然和无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发散,几乎要拢住她的整个身子。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你不认我,那时候你在想什么?”,罗筱晨遍寻不得出路,开始向后求省。
这个问题,罗筱晨第一天的时候就问过。
李慈那时只说了一个原因,就是单纯想骂她。
罗筱晨把头埋到手里,脆弱得没有勇气面对,也没有勇气放弃。
卑怯的灵魂把她架在痛苦的中央,不上不下地反复煎熬。
直到李慈伸出手,摸到她的后衣领,轻轻摩挲。
“你变了好多,我都不敢认,第一眼就觉得肯定是认错人了。”,李慈开口讲述,原因简单而直白。
“认不出人,衣服我还是能认的,这件大衣是羊毛做的。好贵啊,我这几年也就摸过两次而已。”
李慈捏着毛呢衣料叹息:“你日子过得应该不错,人也变了样,该往前走才是嘛。”
“大衣不是我买的。”,罗筱晨失声应答:“学校的院长给很多人都买了一件,用来收买人心的。”
李慈惊讶:“还能这样啊,这些我只在戏里见过。”
可这显然不是重点,李慈收回落下的下巴,愁眉苦脸地继续劝说。
“我们都长大了,做朋友肯定做不回以前那样的,你要找身边的人交朋友嘛。”
“那从一般的朋友做起呢?”,罗筱晨放下手,露出压红的五官,执着地抓着李慈不放。
李慈反问:“你和别人交朋友也会小心讨好她吗?”
罗筱晨想说,她是自觉犯错了才会用讨好来弥补,可李慈也说过,她不愿意原谅。
酝酿许久,罗筱晨答出一句:“我不会和别人交朋友。”
“哎呦!”,李慈又要生气了。
气性上头,李慈说:“你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和你当不成朋友啊!”
这句话不轻不重,刚好能砸在罗筱晨脆弱的心口。
罗筱晨酸意上涌,委屈地说:“原来是这样啊,你讨厌现在的我,我还天天往你面前凑。”
只说完这一句,她就再说不下去了,多说一个字都要让她喘不上气。
罗筱晨难堪地看着李慈,她求过,问过,好像再过多祈求一步,过往的情谊和美好也要跟着夭折了。
她最怕美梦消逝了。
眼看着李慈讨厌她,罗筱晨不敢再捧着过往的美梦再前进一步。
她麻木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回到单位宿舍楼,又在大楼门口遇上阴魂不散的江作钰。
罗筱晨恶心得肠胃反酸,在他靠近前就转开了脸。
可惜江作钰错过了她阴冷的白眼,不请自来地走到罗筱晨面前。
“筱晨,你不会还没吃午饭吧,脸色有点差劲。不行,我得带你去学校外面吃一顿好的补补。”
江作钰的手还未触碰到罗筱晨的手腕,她忽然转过脸来。
“呕——”
一滩温热粘稠的胃水,完完整整地浇到了江作钰身上,他的胸前湿了一大片。
罗筱晨咧嘴冷笑一声,便抬脚走了。
余下呆若木鸡的江作钰一人,他似是还未反应过来。
罗筱晨恶劣地不顾及任何脸面,用最恶心的方式拒绝了他。
如此举动,完全不像罗筱晨会做出来的事情。
远处的刘宁宁目睹全程,眼神微妙地转了一圈,暗叹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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