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崇、舟?”
三岁的阮栎舒穿着开裆裤,脸蛋冻的通红,清汤鼻涕大摇大摆过了河,小手捧着少年的脸又念了一遍:“宴、崇、舟?”
“对。”少年背着书包,脸上稚气还未褪去,却已经显现出大人该有的老成,他蹲下来,脱下厚实的羽绒服给阮栎舒裹上。
“我叫宴崇舟,要跟我回家吗?”
小孩仔细分辨了:“跟着,宴崇舟?”
他仔细念着那三个字,好像宴崇舟不是个人,只是个名字。
“对,跟着我。”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在警察局里,宴崇舟环抱住他,抬手掸掉他头上的雪。
今天下特大暴雪,这小孩就穿一条开裆裤,差点就给冻死了,一旁帮助他们办手续的女警都不住感叹,这多伶俐个小孩,这要是发现的再晚一点,那后果可不敢想。
宴崇舟动作轻柔又细致,表情难得柔和,眼尾弯着,跟小孩说着跟他回家的种种好处。
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里,攥着的是阮栎舒父母的死亡证明。
可是小孩不知道,他只是疑惑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来接他了,为什么每次出门自己都会被裹的严严实实,但是今天冷风却直往屁股里钻。
他捧着宴崇舟的脸,憋着小嘴:“我饿了。”
“嗯……你家里有糖醋排骨吗?有的话我就跟你回家。”
半夜十二点的晚上,海岛没有餐馆开门,阮栎舒至今不知道那碗糖醋排骨是从哪弄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心满意足的填饱了肚子,然后便跟在宴崇舟的屁股后面,回了他的新家。
孤儿院。
这里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有哥哥,哥哥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会抱他睡觉,会给他弄糖醋排骨,会给他穿暖和和的小衣服。
可是哥哥也会穿反他的小鞋子,把鼻涕擦进他的嘴里,把他两条腿埋进沙滩,再跟他玩追逐的游戏。
阮栎舒会把自己变成河豚一样的嘟着小嘴巴生气,一生一天不理宴崇舟,较劲的结果就是他说你给我做糖醋排骨我就原谅你,宴崇舟便买了排骨来,偷偷去孤儿院的厨房,愣是把这道菜从零学起,从焦黑的糖色到后来次次都被他空盘包圆。
今天阮栎舒也吃了糖醋排骨,但是显然,他不可能因为如此简单的一顿饭就选择原谅。
只来得及换了件单薄的外套,阮栎舒包也没背,太阳也忘了抱,揣着手机,地图上随意搜索一个酒吧,甩给死党。
许修竹和许修林,高中时候班里的一对双胞胎,俩人都考上戊川大学,和阮栎舒同系同班,家里提前给租了房子,就在学校周围。
肆音是个清吧,没有过于混乱的场面,有的只是静静唱歌的歌手和静静听歌的人,阮栎舒找了个角落,点了最便宜量大的啤酒,要了一箱。
许家两兄弟赶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两只空瓶,许修竹说你真是千年的铁公鸡不开花,一开就搞这么大的,这么多酒,都喝完不得醉到姥姥家。
“我没有姥姥。”
他家亲人早就死光了,一个都没剩。
阮栎舒盯着远处唱歌的人,眼神冷淡,像块永远捂不热的千年寒冰,一口一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他说:“所以喝不醉。”
许修竹手拍脑门:“真犟。”
“跟宴大哥一样。”许修林补充道。
这下提到了电门上,阮栎舒浑身一抖,捏着杯子快要控制不了呼吸,许修竹忙捂住自己弟弟的嘴,打发他去吧台要几杯特调来。
许修竹开了瓶酒,陪他:“大晚上的出来,还愁学费的事呢?”
阮栎舒摇头,给他看银行卡转账信息。
“那这不是挺好的,所以你这是干嘛呢,刚成年第一天就出来喝闷酒。”
视线逐渐下移,停在了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阮栎舒把杯中酒喝干,喃喃道:“他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我不记得咱们有哪个同学走了啊……”
“他。”阮栎舒又重复一遍:“我哥,宴崇舟。”
他竟然成了宴崇舟资助的学生,呵,可笑吧。
·
城郊,别墅。
宴崇舟对着阮栎舒离开的门口,抚摸着怀里的小猫,好半天没能起身。
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六年不见变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身后的窗开着,他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风渐渐大了,雨点再不留情的拍到窗面上的时候,他叫了声娟姐。
吴娟赶上来,打开灯,端着刚温好的粥。
“先生,小少爷他……”
宴崇舟紧皱眉头,哑声道:“没事,让他走。”
吴姨又问:“先生在这吃吗?还是下楼。”
“放桌上吧。”宴崇舟下巴点点:“过来扶我一把。”
小猫听话的跳下去,宴崇舟作势起身,没开灯时看不出来,现下屋里透亮,才见着那浅色的衬衫上带着星点血迹,落在后背上,看着骇人。
“哎呀!”吴娟端着盘子的手差点抖落:“先生又回林家了?”
自从成年后搬到这栋别墅里,吴娟便给他做住家阿姨,对于林家的事虽然了解不多,但也是知道,先生每次回去多少都会落些伤病回来,有时候是犯了胃病,有时候便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渗血的伤。
“没事。”宴崇舟借力站起来,直了直腰:“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起身时伤口撕扯带来裂痛,宴崇舟忍不住皱眉,缓过一阵,小心把衬衫脱了,露出一道一道的伤痕来。
那伤边缘带着青紫,厉害之处渗着血丝,吴姨想不出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打的,更想不出罪魁祸首之人得是多狠的心,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给打出这么多深深浅浅的伤来。
除却这些新鲜的伤,宴崇舟背上还有许多陈旧的疤痕,深深浅浅留在他的背上,有的已经淡化到只剩下一条线,有的就算是愈合了也是一道深黑色的愣子。
见多了,早就习惯了,此刻也没有大惊小怪,拿着棉签和药水熟练的给他处理伤口,又找来干净的睡衣。
“算了,帮我找一套出门穿的衣服来,还有锅里的排骨,拿保温饭盒再装一份。”
“先生要出去吗?我看外面要下雨了……”
“那就再帮我备两把伞。”
吴娟不再过问,准备好要用的东西,药水刺激,激的伤口像是被火烧过,宴崇舟整个后背都有些僵硬,粥还温着,他挖了两勺,听着窗外雨声又大起来时,拿伞出了门。
盛夏的雨夜,路上行人稀少,水杉已经绿的殷实,哪怕是在灯光昏黄的夜晚,也看得见他们嫩绿的枝桠,宴崇舟一路开的并不快,约莫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酒吧门外,这时候肆音里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宴崇舟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阮栎舒。
他那头深棕色的卷发实在是亮眼,小孩趴在桌子上,手搭着酒瓶,白皙的脸蛋上晕开了红色的两团,像是奢侈品店里漂亮的盲盒玩偶,自带着生人勿进的矜贵气质,许修竹和许修林兄弟俩坐在两旁,给他顺背。
他走过去,两兄弟见着他都瞪大了双眼,刚还只是听阮栎舒说着,带了三分不信,没想到这么快便亲眼看着了,一时间嘴巴都要掉下来。
“嘘——”宴崇舟跟他俩比了个手势,让他俩不要喊出声。
“他喝了多少?”他小声问。
许修竹也压着嗓子:“三五瓶吧,后来他还要,我们两个没让他喝了。”
宴崇舟扫码把这一桌的账都结了,又点了两份小食给兄弟俩。
许修竹要拒绝,被宴崇舟按着肩膀:“就当我请你们。”
“宴大哥。”许修竹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事。”宴崇舟一向不喜欢解释,把阮栎舒扶起来,挂在自己肩膀上:“这次多谢,我先带他回去。”
出了酒吧,宴崇舟扶着阮栎舒,走了两步实在是别扭,干脆背在自己身上。
他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托着小孩的屁股,掂了两下。
“轻了。”
比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该有的体重,轻了。
刚捡到阮栎舒那几年,小孩瘦的跟麻秆似的,他本来皮肤就白,一瘦下来带着股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的味儿,宴崇舟怕他出门被海风刮跑了,每天偷着往孤儿院厨房里跑,给他做点小灶吃,养了好几年,脸上才涨了点肉,算不上胖,但好歹不是副弱不经风的样子。
这才几年……
阮栎舒趴着也不安稳,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侧脸,嘴里哼唧着什么。
宴崇舟仔细去听,奈何雨点打击雨伞的声音太过嘈杂,他只分辨得出一些。
“好了。”他安慰不省人事的小孩:“我这不是来了。”
听了那话,倒也真是有什么魔力似的,阮栎舒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趴在人肩膀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声。
其实总共也就过个马路的距离,叫二人走的无比漫长,宴崇舟背上有伤,被人压着,潮湿的汗液渗进伤口,总归不舒服,又怕小孩掉下去,一手肌肉绷紧了托着,等走到车门边把人放下的时候,一身的肌肉早已经绷紧僵硬。
回到车上,宽大的后座里,宴崇舟给人擦干头发,单手托起小孩的脸,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他脸上的两道泪痕。
“抱歉。”他咳嗽两声,说:“我来晚了。”
也不知是说今天还是往日。
阮栎舒躺在后座,双颊微红,始终似醒非醒,这会儿突然睁开眼睛。
宴崇舟正描摹他的眉眼,秋水一般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令人猜不透的情绪,那人一醒,他眼里那点本来就不甚明显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没有不舒服?”他柔声问:“有排骨和热粥,要不要吃一点。”
然而小孩只是怔怔看着他,他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眼前的少年已然长成,原本脸蛋上两团柔软的婴儿肥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瘦削的下颌与精致好看的五官。
而他那双眼睛,那双至纯至善,干净的像是高山融化的冰泉水的眼睛,自带着甘泉的凛冽和嫩草的芳香,是最最天然自在的存在,往往叫人看了一眼就挪不走了,所有肮脏的污秽的隐秘的**在他眼前都变得无所遁形。
“又想拿排骨哄我。”阮栎舒眨眼,落下一行泪:“你以为你的排骨是什么好东西。”
他随意抬手,把饭盒打翻在地。
“我早就吃腻了。”
宴崇舟并不恼,他耐着性子,弯腰低头去捡饭盒,滚热的粥洒在车厢里,他拿盖子挖着,米粒沾在手上,烫红了一片。
好不容易收起一半的时候,肩上骤然落了个重物,手一抖,又撒了一地。
阮栎舒的脑袋垂下来,砸在他肩头,他脑门又挺又硬,硌的他肩上的伤生疼。
“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他听见男孩的委屈化作呢喃。
“不是已经抛弃我了吗?为什么又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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