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狼藉,宴崇舟肩上晕了个醉鬼,尝试几次之后发现他无法在将小孩安顿好的同时收拾好这堆东西,便叫出语音助手,给助理打去电话。
“过来接我。”他吩咐道:“别开车,打车来。”
夜南明显是睡觉睡到一半被叫醒,面对自己主子还不敢有半句怨言,所以人来的时候眼睛还迷糊着,黑眼圈快垂到下巴,一拉开车门看见宴崇舟这幅惨状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只害怕自己动作慢一点明天就直接可以卷铺盖回家。
夜南:“抱歉宴总,我来晚了。”
“少废话。”宴崇舟把车钥匙扔给他:“开车。”
折腾半宿,他还是给阮栎舒抗回了别墅。
坐落在戊川南郊的别墅,是林云山送给他的成年礼物。
林氏是戊川市数一数二的集团,手下掌握着戊川一大半的大小企业,董事长林云山当年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开始一手打下这江山,靠的是狠戾从不优柔寡断的处事方法,不要命的性子让他的公司从一开始就充斥着极强的生命力,可也就因如此,他这一路接下不少仇家,他最被寄予厚望的大儿子在成年当天被人绑架,救出来后变得痴傻疯癫,没几年就坠河而亡。
林云山不肯看家族产业无人继承,去山上算了一卦,大师说他命中还有二子,其中之一在西南方的海上,林云山循着方向来到海岛,领养了宴崇舟。
回去之后没多久,林云山的太太孟姗便查出身孕,于同年诞下一子。
林云山对于命数这件事信的近乎发狂,他坚信是宴崇舟的到来给他带来了这个孩子,所以就算宴崇舟就是拉来充数的,他在林家也有着绝对的地位。
地位,代表着财力和人力的绝对支持,宴崇舟成年那天,林云山赠与他这栋别墅,一辆限量款豪车,通过了他想创立独立公司的策划案,最后,把小儿子的后半辈子也交到了他手里。
林云山的原话是,如果你想要自由,那必须是在林承元安稳继承林家之后。
只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宴崇舟把别墅重新装修,二楼靠着自己卧室的那间房由他亲自设计,大到家具选材,小到阳台花盆的颜色,地毯的毛质,全由他亲力亲为,里里外外装了一年,而后尘封,每天请阿姨打扫两次,其余时间在无人可以进入。
宴崇舟抱着阮栎舒,一路上楼,穿过长廊,安放在床上。
酒意上头,阮栎舒双颊绯红,倒在被子里不省人事,宴观风借着月光看他姣好面容,指腹忍不住抚摸在他眼尾小痣。
“排骨吃腻了,对哥也是吗?”
男人低沉的嗓音掺杂着几分隐忍的痛意,可又带着些餍足,像是久饿后饱食的狼。
“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他俯身,吻在他眼尾的痣上:“有哥要你。”
“哥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第二天,清晨,阮栎舒在柔软又宽大的床里醒来。
一睁眼便知,自己又回到了宴崇舟的别墅里。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手指抚过被窝里身侧的布料的时候,仿佛有热量透过来,可他侧眸看去,那片床单布料平整,崭新的像是刚刚熨烫过。
窗外知了在叫,太阳从床下跳上来,缓步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脸,吴娟来敲他的门,说早饭已经做好了,叫他下来吃。
家里依旧只看见了吴娟一个人,阮栎舒拿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热粥,忍不住问:“宴崇舟呢?”
女人很少听见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的雇主,一时间脸色有些尴尬,答复道:“呃……先生啊,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去哪了?”阮栎舒继续发问。
女人笑着答:“还能有什么地方,无非就是回公司处理事情,先生平日里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的,经常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他的公司?”阮栎舒把水煮蛋泡进粥里:“还是他去给别人打工?”
“呃这个……”吴娟有些为难,这些事情问的倒是不过分,但总给他一种自己在背后编排老板的错觉。
“没事,你放心说,娟姐。”阮栎舒这才露出笑脸,看着终于像是变回了昨天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带着点稚气和调皮,小声说:“我不告诉他。”
也就是这一下让吴娟放下了防备,觉得这不过就是小孩子好奇,答道:“当然是先生自己开的公司。”
阮栎舒当即冷哼一声,再去看,他脸上的稚嫩消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眸子里渗出来的冷意。
“喔,还是个老板。”
阮栎舒喝了一碗粥便不再吃了,他起身回楼上,不大一会拎了一个行李箱下来,换好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吴娟正收拾桌子,怔愣的看着他,这小孩子昨天还一副乖顺的模样,怎么今天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周身的冷气简直要把生人勿进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小少爷您……”
“我走了。”他把箱子往门外一抬,那语气平常的就像是喝了口水,吃了顿饭,上了趟厕所,而后舒服的喘了口气儿。
他回头看向吴娟,一头炸毛的卷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亮眼,男孩勾起唇角,食指朝二楼宴崇舟卧室的方向轻轻一指:“麻烦娟姐帮我转告宴总一声,别来找我,他要是再把我抓回来一次,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离家出走,谁还没离家出走过。
十二岁那年,阮栎舒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一名,放学后兴冲冲拿着成绩单和奖状跑回家,准备给宴崇舟一个惊喜,开门之后愣是找了三圈没找到人,他闹了半宿,得知的只是宴崇舟走了的消息。
“他被人领养了。”院长冷冰冰的陈述事实:“不会再回来了。”
刚上初中的阮栎舒偏执的把宴崇舟的行为视作一场不负责任的离家出走,从那之后开朗的小孩变得沉默寡言,他默默把这一切记在心里,五年过去,依旧记忆犹新。
所以他只是在重复当年宴崇舟干过的事而已。
出租车没有宴崇舟的大越野坐起来舒服,却透着自由和叛逆的气息,照射下来的影子光怪陆离,落在车窗上,落在阮栎舒探出窗的脸庞。
今天是学校的报到日。
阮栎舒离家出走,却欣然接受宴崇舟资助给他的钱财,他劝说自己的理由也十分简单——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资助方承担他大学四年内学习和生活的所有费用,如果他不接受的话,算违约。
他可拿不起违约金。
他用宴崇舟打到他卡里的钱交了学费和寝室费,买了套被褥和床垫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到提前选好的寝室与许修竹兄弟俩汇合。
说来也巧,三个人同系同班,分寝室的时候是自己上网选,便一拍即合,选进了同一间寝室里,四个人的上床下桌,剩下的那个叫陈星,他到寝室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熟络起来,正讨论晚上去哪吃饭。
阮栎舒在宴崇舟面前是作威作福的小霸王,出了门其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社恐,今天一天和学长学姐打交道,和导员打交道,已经耗费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回到寝室收拾好床铺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没什么心力,往床上一趟眼皮就打架,随便对付了两句让他们出去吃,转个身就去梦里见周公去了。
大概睡了有两三个小时,许修竹走的时候天还没黑,屋里便也没开灯,现在太阳落山,屋里也没什么光亮,阮栎舒醒来的时候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他肚子空空,一翻身就只有水在胃囊里晃荡的动静,以为现在是凌晨,也懒得起来找吃的,蒙了被子继续睡,没一会胃饿的抽搐,疼痛感让他再难以入睡,便翻身坐起,顶着滚乱的头发下床找吃的。
那几个人还没回来,梯子爬到一半,阮栎舒无意间往窗子那边瞥了一眼,随即惊的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名贵的手表落在他强壮的腕骨,双腿随意交叠在一起,胳膊肘搭着桌子,正低头很认真的摆弄手机,窗外有路灯昏黄的灯光映照进来,光影虚笼在男人锋利的脸部线条上,显得他原本就突出夺目的骨相更加立体出彩,正眼看去,实在是可以当作杂志封面的程度。
如果忽略他是一个成年男性,且社会人士,且无声无息,且名叫宴崇舟这些特质的话。
那么阮栎舒一定把他当副画来欣赏。
可事实就是这个男人鬼一般进了他的寝室,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后还不紧不慢的抬起头,用柔和的笑脸跟他说,醒了?
阮栎舒把尖叫憋进胸腔里,一把从梯子上跳下来,抬高了嗓门问:“你怎么进来的!”
宴崇舟指了指他身后:“走门进来的。”
“这虽然是一楼,但是窗外都有护栏呢。”宴崇舟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就是想翻也翻不进来啊。”
阮栎舒:……
真想给宴崇舟下巴卸了!
阮栎舒:“娟姐没跟你说?我不是说过……”
话说一半他又说不出了,只见宴崇舟把身边的袋子打开,掏出一只饭盒来,把打包好的菜一个个摆在桌子上,又显摆似的把盖子都摘下来。
“饿了吧。”他说:“过来吃饭。”
宴崇舟总用一种很是熟络的口吻跟他说话,就好像他们这五年一直生活在一起,他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弟弟,而宴崇舟呢,则是这么多年尽心操持的顾家哥哥,每天给他洗衣做饭关心他的穿衣冷暖。
可是明明他们昨天才相见,明明见面后连一句长难句都没说过,宴崇舟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之间的犹如冰冷深渊一般的隔阂,全然抹成水泥平面了。
“我才不……”阮栎舒想嘴硬,想换了衣服逃跑,他现在十分后悔自己没跟他的好室友们一起出去吃饭,如果那样他就不会身处这个尴尬的空间里。
可是男人跃居身后打开了房间里的灯,丰富鲜美的菜色豁然呈现在他眼前,他摸了摸掌心下隐约抽痛的胃,决定还是不要折磨自己。
今天没有排骨,取而代之的是红烧鸡翅,青椒肉丝,鸽子山药汤和蒜蓉油麦菜。
阮栎舒垂着眼眸安静吃饭,躲开宴崇舟的视线不想回应,他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脸上,可能是他被食物塞满的脸蛋,油亮油亮的唇角,也可能是他眼尾的青痣或者是睡梦中留下的,还没擦干的泪痕。
他不想抬头,于是那种视线便成了一种炙烤,犹如热烈的火尖,燎的他脸颊发烫,眼尾发红。
鸡翅软嫩,肉汤可口,但是阮栎舒没找到排骨,他把整个饭盒都吃光了,也没找到排骨。
坏人!
他鼓着嘴巴一边吃一边想。
坏人!才刚回来,就做了一顿排骨就不舍得给我做了,说什么都是虚情假意,都是装的,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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