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到了，你快点，别蹲……”

甄诚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一旁人捂着肚子，痛苦万分蹲了下去。

不是姐们，你这么上道的吗？

徐乐笙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不要命似的浸透全身，腹部还残留着鬼婴寄生的阴寒，随着呼吸一涨一鼓，后脑勺也跟着一抽一抽得疼。

一，二，三，四……

她稳住呼吸，随着吸气呼气的平缓，氧气把她从那可怕的痛苦中抽离。

“喂！你还好吗？又发病了？”

甄诚发觉了不对劲，她久久没有站起来，手刚摸上她肩膀就触及一片湿润。

他顾不得F18上的一老一幼，擦了擦自己光滑的额头，眼一闭，给她一个头槌。

两者相撞发出闷响，两人在力的作用下双双倒地。

徐乐笙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脑袋上好像长了个大包。

她扶着脑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勉强说话。

“我、肚子痛，你打我头干什么？”

甄诚这次没有控制好力道，额头像猴屁股般通红一片。

他完全是惯性使然，前几次都是头槌救人，他这次就不假思索用上了同样的招数。

“我、你头痛，能转移注意力。”

只要头比肚子痛，有了对比，肚子痛就不算什么了。

“我真是谢谢你。”

徐乐笙咬牙切齿，揉搓着脑袋上的大包。

“我肚子太痛了，走不动道，你扶我进厕所。”

她伸出手，指使他。

甄诚不动声色扫了眼一旁的老人，心下遗憾。

“好，都让你少吃点，过期几年的东西你还是要吃，现在报应来了吧。”

他支撑着人半边身体的重量，横着让两人通过狭小的厕所门，进到了里面。

徐乐笙一进到厕所，立刻扶着洗手台，一边干呕一边打开了洗手台下方的柜子。

灰尘遍布的白色急救箱呆在原位，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拿到急救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抹去箱顶尘灰，描绘着上方的不规则图案。

随着指尖的触摸，形状印刻在脑中，逐渐与临死前的手感重合。

她眼中亮起惊人的光，她百分百确定，这个图案与小桃脸上的瘢痕形状一模一样！

甄诚碰了把急救箱，同样收到了系统的提示。

“是道具啊，运气真好，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道具？”

他目睹了全程，她一进来就直奔洗手台下的柜子，就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一样。

“我用了系统商城的道具，道具之手，它告诉我的。”

徐乐笙眼都不抬搪塞道。

甄诚暂时被说服了，也不在这里深究，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新手副本可是出了名的福利本，说不定能捡着S级的道具。”

“现在打不开。”

徐乐笙在上一次死亡前已经尝试过了，这个箱子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听到这话，甄诚没有感到失望气馁，反而更加兴奋了。

“有锁的道具出现极品概率更高，我们找找钥匙。柜子里还有吗？”

“没了，只有卷纸。”

徐乐笙靠着洗手台，挪了小步让他看到柜子剩下景象。

甄诚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开始在厕所里敲敲打打，把小小的厕所掘地三尺。

徐乐笙没有动作，她撑着洗手台，时不时干呕几下。

面前的镜子里，她脸色惨白，没有了之前的红润活力。

她摸着肚子，镜子中的人皱起眉，唇瓣青白，有种生命力流失的灰败。

徐乐笙这次复活，初始的痛苦没有前几次剧烈，但持续时间比前几次都久。

她现在明明没有被鬼婴寄生，可延绵不绝的抽痛还是从腹部蔓延全身，手脚至今都没有恢复温度。

玩家和鬼怪造成的死亡，复活后区别是这样的吗？

就在徐乐笙思考的时候，甄诚已经把蹲坑处排查了一遍，现在正蹲在坑位旁，伸着脑袋往排水的洞口瞧。

“你也不用努力到这份上吧。”

徐乐笙都怕他栽进坑里，伸手捞了把他后衣领。

少年没有搭理她，依旧聚精会神盯着坑洞，琥珀色眸子专注，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如果这种深情不是对着蹲坑，画面还是正常唯美的。

“你知道火车上的厕所怎么冲水吗？”

甄诚一连凝重问出了个不搭调的问题。

徐乐笙扯着他衣领，被问得一愣，按照常识回答：“有按钮。”

说完她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辆火车卫生间里，根本没有任何按键。

徐乐笙抬头，顺着蹲坑看上去，“这里是用水龙头？”

一个生锈泛绿的水龙头正正好在蹲坑上方，答案不言而喻，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甄诚没有抬头，对她的回答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是自顾自科普。

“有种老旧的火车上，厕所只是铁皮上挖个洞，让人直接排到外面，根本不需要冲水，水龙头只是用来洗手的。”

他双手十指交握置于下巴处，话语有点空灵飘渺，像是古老幽灵在诉说。

“我听过一个故事，据说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在堕胎是罪恶犯罪的社会里，女人怀上孩子一定要生下来，孤儿院日渐爆满，不肯也无力再接收弃婴。”

光是听了开头，徐乐笙后背就感觉到了凉意，她隐隐猜到了这个故事的走向，让人不寒而栗。

“一位有性瘾且感染梅毒的孕妇即将临产，她来到了这辆火车上，在厕所中顺产出了婴儿……自此，这种老旧火车成了一些不愿养育孩子的孕妇的选择。”

甄诚分开十指交叉的双手，从玄妙的状态中脱离。

他脸色也有点苍白，头无力抬起，目光所及是手心大小的坑洞，牵扯后衣领的力量不知不觉消失。

性瘾梅毒、临产孕妇、火车厕所……

各种词汇在脑海中碰撞，现实与玄幻交织。

这个诡异的世界通过几次死亡痛苦和鲜血绝望，撕破了朦胧面纱，向她露出残酷的真容。

徐乐笙跟随少年看向同一位置，那漆黑洞口像是生和死的通道。

“……鬼婴之母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全身都像浸在冷水中，冷到极点开始感觉到了滚烫热意。

甄诚收敛过度发散的思维，指着洞口乐呵。

“别管鬼婴之母了，不用再苦苦做任务，抱着渺茫的希望去收集回程票，这里连接着外面真实的世界，意外之喜啊。”

果然这个副本离真实世界很近，不愧是新手本。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愉悦光彩。

“运气真好，不用在这辆前往地狱的列车中挣扎，不用变成满手鲜血的刽子手，只要跳下去，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回到虽然丑陋但留有人性的现实世界。”

他处在使用天赋的后遗症中，话语带着些神神叨叨的味道，眼神却炙热。

少年处于抽条期，身形单薄，但体内仍旧充满力量，朝徐乐笙伸出修长的手。

“一起出去吧。”

穿着绵软睡衣的女人神色犹豫，衣服微皱，其上熊猫图案有种呲牙咧嘴的可爱。

甄诚一开始关注她就是因为那蠢萌的熊猫图案，对于这种只听过没见过的生物，他发自内心向往。

等出去了，他一定要去看看熊猫。

长久沉默的等待后，终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我……”

说不心动是假的，徐乐笙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可能也就几小时，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回去的道路出现在面前，跳下去，她就能继续过普通平凡的生活，在医院努力工作，和老公相伴余生，备孕生个孩子，是简单的小幸福。

在徐乐笙快控制不住点头时，一个画面在脑中闪现。

黑色乘车卡旁，一根戴着钻戒的无名指切口平整鲜红，那是她老公游柒的手指。

她的爱人失踪不知生死，唯一的线索把她带到了这里。

“我要找人，我不能回去。”

徐乐笙摇头，最终拒绝了少年的提议。

甄诚讶异挑眉，一双清澈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使用天赋带来的狂热稍稍缓解，整个人冷静了许多。

“我不知道你想找谁，但看在你跟我做了几单生意，我还是想奉劝你，不要太天真了。”

少年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刚十八、九岁成年的样子，可神情却染上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晦暗。

“你不忍杀鬼怪，不敢杀人，手上没有沾染一条生命，这样的你该怎么在这趟前往地狱的列车活下去？”

他垂眸，漆黑洞口如同黑洞，看不清外界，却连接着生和死。

“我免费告诉你一个信息，没有完成任务的玩家全部都会被抹杀，没有人知道抹杀会怎么样，可能是死，也可能是比死还残酷的事，谁知道呢。”

“生路就在面前，走吧。”

徐乐笙双手紧握成拳，默然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不忍杀鬼怪，我会杀掉鬼婴救下鬼婴之母。”

她想起了在女人腹中的大头娃娃，方正脸上密密麻麻的肉瘤以及全黑眼珠，那才是真正的鬼，鬼婴之母只是一个被寄生的可怜女人。

“救救我救救我~”

悲切的恳求从蹲坑处传来。

徐乐笙早已经下定决心，女人的呼救就是行动的号角。

她不再跟少年争论，转身大跨步来到洗手台前，一把拿过上面的白色急救箱。

甄诚后背僵住，下意识往前弹跳了一步，飞快扭头看了眼身后。

鲜红肉瘤横躺在蹲坑上，霸占了整个蹲坑，那漆黑的洞口也被堵得严严实实。肉瘤中部搭着块青黑皮肤，大大小小的巴掌脚掌印凸出起伏，随着人类目光的凝视，起伏更加剧烈，像是下一秒就会撕开那块皮肤，从里面爬出来。

甄诚恶寒，嫌恶地移开头，跳下洞口逃离这里的想法都被恶心压了下去。

他可不想手沾上如此肮脏的东西。

这次刷新出来的鬼婴之母应该是F18那小孩的，徐乐笙不忍下手，要不打开门让那小孩来？

他思索着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局面，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女人毅然决然的背影打破了他想法。

徐乐笙全副身心放在了面色惨白的女人身上。

“小桃，这次一定能救你。”

她把急救箱顶对准女人的左脸，贴合上去。

“啪嗒。”

锁扣弹开的声音轻微，在这一刻却宛如天籁。

徐乐笙连忙打开急救箱，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管装有绿色液体的注射器。

她屏住呼吸，在轰动的心跳中碰触它，系统立即弹出说明。

【万能血清：可清除鬼怪寄生，消除一切负面影响，强身健体；等级：S；使用次数：0/1】

就是这个！

徐乐笙呼吸全乱套，一手抓起注射器，一手握住女人龙须面般纤细的手。

“小桃撑住，只要把打了这针，一切都会好的。”

孕妇腹部处突现许多手脚印，肚子里的鬼婴本能感觉到威胁，开始挣扎自救。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从孕妇口中喷出，全身不受控制的大幅度颤动。

徐乐笙被甩开手，手中的注射器也差一点被打掉。

她试图用一只手控制住扭动的病人，但成效渐微。

“甄诚，来帮忙！”

徐乐笙没有办法，只能寻求救援。

少年不情不愿挪步过来，“帮什么？你给它一刀不就好了。”

要是她能下手，他就不用打开门去引进外面F18的小屁孩了。

徐乐笙看他踮脚恨不得远离的小样，把注射器塞到他手中，空出的双手按住了乱动的孕妇。

“我控制住她，你来注射，往这里打！”

她双手用了十成十的力，却依旧没能完全压住抽搐的孕妇，无奈之下，只好咬牙翻身跃上，双手双脚同时使劲，用全身的力气才制服了病人。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

甄诚握着注射器，系统已然告知了他该道具的说明。

这是极其稀少的S级道具！

他不舍使用，也不明白徐乐笙的想法。

“往哪里打啊？全是血肉，道具不可能作用在鬼身上的啊！”

徐乐笙眼前阵阵发黑，苍白的唇瓣被尖牙压迫通红，血液弥漫而出让她保持珍贵的清醒。

她捏着手中抽动的手臂，压着人的身体被大力晃动，好几次差点脱手。

“往我右手捏着的位置上方三寸打！”

徐乐笙快撑不住了，没办法多解释，只能言简意赅吩咐。

她的声音在急迫中尖锐发狠，双眼充血，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甄诚捏着注射器的手指关节有刹那泛白，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蹲下身，屏蔽呼吸，双眼牢牢盯住目标——人类右手抓住的上方三寸位置。

注视一片鲜红久了，眼睛好像都被污染，刺痛干痒。

甄诚却不敢移开视线，将注射器针头抵到她所说的位置。

“是这里吗？”

徐乐笙在压制中匆匆扫了眼，大喝：“是！打！！”

“唔~”

许是察觉到危险，鬼婴也在奋勇反击，隔着肚皮踹了她好几脚，差点就把她踢了下去。

得到确切回答，甄诚也不再犹豫，用力把针头扎进去，当半截针头陷进血肉中后，他两只大拇指一同把按压头往下压。

“啊啊啊啊啊啊——”

绿色液体刚注射进点滴，就引来了鬼婴之母疯狂地扭动。

“呃哈……”

甄诚一时不察，被血手拍飞到厕所门上，浑身上下噼啪作响。

徐乐笙压在她上方，是无差别攻击中最直接的受害者，可狂暴的四肢没能让她移开，哪怕她清晰感觉到了自己骨头断裂。

“很快的…很快就没事的，坚持住小桃……”

她身体顺着鬼婴踹动的力道往前扑，手脚在刚才那一波攻击中早已断裂，她死盯着注射器，在飞扑靠近的瞬间长大口，狠狠咬住了按压头！

徐乐笙用口腔上颚顶住按压面，头往下一磕，利用低头的力量把剩余绿色液体悉数注射完。

“啊！！！！！！！”

鬼婴之母停住了挣扎，惨叫从肚皮处传来。

徐乐笙被摔到了洗手台柜子旁，全身骨头断裂，呼吸微弱，但在听到鬼婴濒死惨叫时，却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竟然真的成功了。”

甄诚傍着厕所门，注视着前方翻涌的血肉鬼怪喃喃自语。

那肉瘤蠕动的鬼婴之母在注射了万能血清后不再动弹，血肉往腹部收缩，露出人类的身体，当所有血肉集中到腹部时，皮肤撕裂，一个不规则的肉球掉落出来，滚进了蹲坑那漆黑的洞口中消失不见。

鬼婴之母去除了鬼婴，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女人，不知生死躺在蹲坑上。

甄诚忍痛站起身，靠洗手台撑着身体，少年音沙哑，“还活着不？”

良久，洗手台下方传来微弱的回应声，“嗯。”

甄诚看着镜子中凄惨的自己，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说话带着懒散尾音。

“真是疯子。”

徐乐笙没有气力跟他对话，只能眼眸一弯，嘴角往上勾了勾，露出个调皮可爱的笑。

就在两人放松喘息时，无人注意到，一条暗红到透黑的脐带从花裙子中探出，蠕动到两人身旁。

“我这里有治疗药剂，友情价250积分，怎么样？”

甄诚认真做生意，抖着手点玩家手环。

徐乐笙任由自己从柜子旁脱力滑落，无力吐槽他这精明灵活的生意头脑。

她逐渐滑落，视角也变得更低，那条丑陋的脐带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徐乐笙蜜色眼眸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

“嗬小……”

提示已然来不及，扁长的脐带拉伸，猛地朝少年刺去！

鲜血喷溅，星星点点缀在洁净的镜面，洋洋洒洒流进白色洗手台。

“你……”

少年琥珀色眼眸染上红意，怔愣抱住逐渐失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