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七月中旬,这座城市像是被人扣进了一口巨大的蒸笼,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都饱含着水分和热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市一中的礼堂里坐满了人,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后排还站了两排家长。老旧的中央空调发出吃力的嗡嗡声,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在做最后的挣扎,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混着上千人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和汗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体。
苒昕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的演讲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因为手汗而变得模糊,但他不需要看——这篇稿子他改了十一版,背了不下一百遍,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甚至能背出每一段的最后一个字和下一段的第一个字之间隔着几个标点符号。
“下面有请本届中考状元,苒昕同学,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在整个礼堂,带着那种他听了一千遍的、虚伪的热情。
苒昕深吸了一口气。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钝痛。
他皱了皱眉,没有在意。这种痛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他以为是自己备考期间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病。中考前他没时间去医院,中考后他又懒得去,想着反正考完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可它没有好。
它像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每天按时报到,有时候是早上空腹的时候,有时候是吃完饭后,有时候是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骨的,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拧着。
但苒昕觉得不碍事。
年轻嘛,身体好嘛,十六岁嘛,能有什么大问题?
他掀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苒昕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一千二百个座位坐满了,过道里还站着一些没有座位的家长,他们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片萤火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下,找到了母亲。
母亲坐在第三排靠右边的位置,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是昨天刚去理发店做的,烫了一个他不太习惯的卷。她正对着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边那颗小痣在聚光灯的余光里若隐若现。
父亲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父亲在工地上开塔吊,今天赶工期,请不了假。昨晚父亲在电话里跟他说“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他说“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中考状元。
算是什么大事吗?
他心里想。
也许算吧。
至少在学校看来是大事,在教育局看来是大事,在那些举着手机的家长看来是大事。
全市三万多考生,他考了第一,这个“第一”被印在红色的横幅上,挂在学校的围墙上,在夏天的风里飘啊飘的,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可他自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
不过就是比别人多做了几套题,比别人少睡了几小时觉,比别人更会揣摩出题人的心思罢了。这些本事,放在人生的长河里,能值几个钱?
他不知道。
他才十六岁,他还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话筒在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平静,“我是苒昕,很荣幸能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学习心得……”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手机快门的声音。那些家长在拍他,大概是想拿回去给自己的小孩当榜样——
“你看看人家,考了全市第一,再看看你。”
苒昕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念着稿子。
“首先,要制定合理的学习计划,既要有长期目标,也要有短期目标。长期目标可以是三年后想考哪所大学,短期目标可以是这个月要掌握哪个知识点……”
他一边念,一边在心里走神。
昨天那道没解完的函数题,答案是(-∞,2]吗?他验算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定义在R上的奇函数,当x≥0时f(x)=2^x-1,那当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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