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幽深,先后落水的两个人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众人大惊失色,尖叫着四散逃开,好像眼前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那三个妇人也混在人群里,跟着跑走了。
钱喜娇原本只想小小地让温挽出个丑,根本没想也没胆子害人性命,如今事情闹得如此严重,她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劲地拽着姚汐的手怯怯问她:“怎么办啊?”
姚汐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此事是意外,与你我何关?”
钱喜娇并没有被安慰到,仍旧吓得浑身发抖。
站在一旁的杨怡看看二人,语带凉意地说:“管好嘴巴。”
“是。”那二人先后小声回道。
远处的秦琅看见了,他毫无顾忌地踩着旁人肩膀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潭边。
水下情况未明,祭祀大典又迫在眉睫,若不赶紧处理清楚此事,耽误了春祭那可是大麻烦,他想。
“来人,把钱家人制住。”
交代完这句话,秦琅也一个纵身跳进了水中。
“王爷!王爷!”
礼部监事官要拦,没拦住,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明知道人落水就沉底,王爷还是执意要下去,真是疯了。
水下温挽正奋力扯断水草。
忽然,头顶天光暗了一下,她仰头望去,黄金面具覆脸的秦琅犹如天神下凡一般逆光而来,黑衣黑发在水中铺散开,与水下铺天盖地的黑几乎要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但温挽知道,这个男人专为自己而来。
水下寂静无声。
过去的须臾岁月里,她见过珞珈山苍松枝头雾水成露,听过江河柔橹漂浮;她穿过十里八里春风,衣袖染香;她涉过潮来潮去,行过万里山河。
当时只觉欣喜,现在想来却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秦琅游至温挽身旁,手腕一转,水草迎刃而断。
他拥着二人游到水面,刚一露头,便奋力将侍者扔上了岸,温挽则被他紧紧按在怀里,足尖借力,从潭中飞身而起,几个起落去到了工部为皇族专门搭的看台里。
看台有棚,帘子一放便能与周围隔绝。
“衣服,处理一下。”秦琅将人放下后,转身背对着她,语气冷硬地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没由来的怒火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嫌温挽扰乱了祭祀,还是生气她给自己添了麻烦,又或者是见她消失在水面上的时候吓到了。
无论因为什么,这个女人都太麻烦了。
三天两头把自己弄伤,上次在京兆府也是,非得故意挨那一鞭子。
可是她自己不爱惜身体,他生什么气!
秦琅在那边硬挺挺地杵着,脑子乱成一团。
这边温挽低头一看,白衣遇水与透明无异,难怪荣王要将她单独带过来,还背对着她站。
她扯了扯湿透的衣袖,抬头,秦琅宽阔的后背正在眼前,即便隔着衣服,温挽也能感受到它蕴含着的强大力量。
想起在水下被他拥住的那一刻,自己的手搭在他背上,那是一种莫名强烈的安全感。
温挽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半晌,嘴角挂上了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秦琅等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干嘛?”他皱眉问道。
“脱衣服。”温挽语气平淡地说。
“你!”她到底懂不懂什么料男女大防,还是她根本就当自己于无物,秦琅气愤回头,见温挽背对着自己扯下外裳,半截雪背大大方方展露在外,发尾水滴落在背上,缓缓滚落,直至没进里衣中。
秦琅怔忪片刻,猛地转回来,匆忙脱下自己的外裳罩在她身上,恶声恶气地说:“你可真不拿本王当外人。”
温挽被秦琅沾水的外裳冰得轻颤一下,拆解衣带的手微顿,轻笑出声道:“我当王爷是内人。”
秦琅此刻可没什么心思跟她玩闹,扔完外套后仍旧转身背对她,手朝后伸过去,说:“衣服给我,我用内力帮你烘干。”
“好。”
秦琅手上一重,多了一件轻柔纱衣,接着又是一件……
他一一拿过来运功烘干递还给她,只余一件贴身小衣,秦琅捏在手里跟烫手一样,眼睛不敢看不说,连露在外面的耳朵也红的滴血。
“还有一件呢?”温挽轻声催促道。
那小衣入手柔腻,秦琅轻轻用手捏着衣角,犹豫半晌才双手合十将衣服包入掌心。
“给你。”那声音暗哑低沉。
温挽从衣裳里伸出一只手来接小衣,故意使劲一拽,把秦琅拽得转身面朝着自己。
此时,她自己的干衣裳还全堆在一边,身上裹着秦琅墨色暗绣忍冬纹云锦外裳,那衣裳很大,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在里面,可是衣襟太大了,肩颈肌肤沾了水,更显白嫩耀目,像含露的白兰花瓣。
秦琅看直了眼,一想到那是自己的衣服,且衣服下的她兴许不着寸缕,便觉得喉咙干痒难耐。
“王爷。”温挽出声喊他。
秦琅浑身一颤,赶紧低头回避,却见她玲珑小巧的、白嫩嫩的脚也是光的,踩在地上,圆润的脚趾缩着,可怜又可爱。
太热了,热得秦琅喘不上气。
“温挽,你放肆!”他强挤出这么一句。
温挽捏着小衣,嘴角含着得逞的笑意,“王爷,我可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放肆了?”
秦琅定了定心神,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别招惹本王,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罢,帮温挽拢了拢衣裳,走了。
温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觉得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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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近,却有人落于沂泉之中,怎么听都不像一个好兆头。
这个消息杨慎还瞒着太子不敢报给他听,他知道秦熠有多重视这场春祭,若出半点差错,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会好过。
“救不回来就别救了,先把场面稳住再说。”杨慎低声吩咐礼部官员说。
此时太子的车架正往揽苍山走,马上就要到山脚下了。一两条人命而已,远比不上春祭重要。
礼部监事官连连点头,赶紧返回山腰。
好在回来之后,见荣王与那温家长女、侍者都好端端站在那,只有户部尚书钱家大小姐被人按压在地,与她一同被制住的还有三四个面生的妇人。
“草菅人命,意图破坏春祭,坏大梁国运,钱邕真是教出个好女儿!”秦琅负手,沉声说。
“空口白牙,王爷有何证据。”钱喜娇倒也不是个草包,还知道辩上两句。
秦琅目光如凝实的冰锥,“本王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倒是有胆子。”
此言一出,钱喜娇委顿在地,众人见她做如此反应,心中也都有了答案。
只是他们有些好奇,钱大小姐为何与太子作对,而春祭无法顺利举行,不恰恰应该是荣王最喜闻乐见的么,他为何要跳出来多管闲事?
“即便钱小姐一时失手,那也不应由王爷出面兴师问罪吧,”杨怡突然出声,“王爷当众逼问她一弱女子,未免有些恃强凌弱了。”
钱喜娇原本都已经打算承认了,要她咬出姚汐或者杨怡,她是万万不敢的。思来想去这事只能由她一人抗下,或许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只是现在杨怡给她撑腰,叫她又多少找回了一点硬气。
“那依杨小姐之意,谁才有资格审问她呢?”秦琅问。
“大理寺、京兆府、御史台,多的是审案断案的地方。”杨怡说,“王爷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说着她踱步到钱喜娇身边,想将人扶起。
那手下看了眼荣王,未得他首肯,坚决不放手。
钱喜娇见杨怡都出面了,荣王还不打算放她,当即两眼泪汪汪,哭得梨花带雨。甭管多丑的女人,只要一落泪都会透出股娇弱气来,让男人想保护她。
果然,方才丢了面子的权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荣王秦琅的鼻子说:“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来人,”秦琅看都不看他,“把权公子给我扔水里。”
“是,爷。”
“不是,等等,你凭什么?”权朋没想到荣王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生怕他真扔自己下水。
“你不是觉得被人推水里不是什么大事么?”秦琅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闲闲地说,“对了,记得带把刀下去,潭中水草茂密,被缠上可就上不来了。”
秦琅说完,荣王的人上前一步就打算动手。
权朋赶紧挽住旁边人的胳膊说:“我我是刑部左侍郎之子,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刑部侍郎,好大的官啊。”秦琅冷笑一声,“给我扔。”
手下应声而动,半点不犹豫,拎起权朋的衣领将人扔进水里。
众人被他的狠绝吓了一跳,京城一直盛传荣王秦琅阴晴不定、阴鸷狠戾,但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见到,甚至有时还能见到他和颜悦色跟别人说话,就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舒朗温润的太子秦琅。
权朋在水中挣扎哭嚎,不过他随从还算尽心,很快就将人捞了起来。
“王爷,春祭快开始了,”礼部监事官出来打圆场说,“咱们先把人扣起来,等祭祀完成后再行发落,您看怎么样?”
监事官说的在理。
“温小姐觉得如何?”秦琅低头问温挽,声音跟刚才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
方才两人一从看台露面,温挽就一改强势,装得无比柔弱。她怯怯地揪住荣王衣角,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依偎着人家,把受害者演的逼真极了。
秦琅知道她这副样子就是装的,但又怕她是真的被吓到,加上温挽这副娇弱的样子着实叫人心疼。
所以他现在哪还顾得上生气,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怕吓着她,完全忘记眼前这人抹起别人脖子来可是半点不带犹豫的。
“全凭王爷做主。”温挽小声说。
“那就先扣起来吧,”秦琅转身对凌霜说,“你先帮我把人送去大理寺看好。”
凌霜回:“是,爷。”
监事官擦擦脑袋上的汗,连连道:“多谢王爷。”
事到如今,杨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姚汐交换了一个眼神,任凭钱喜娇被人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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